《三千》折水木

9、山中醉折柳 折了这柳枝

　　第二日，石涧洞内黎明日光从顶上泻下，水光映在壁上，晃得扉青睁开了双眼，慵懒着慢慢起身，让神思在这潮湿空气中清醒起来。

　　楠恍和万城杉已经不在洞内，扉青拨开藤蔓见都在等着自己，踏步而出，脸色不变。楠恍先看到她出现，朝她一笑打了招呼。

　　听柳霜说，她所知清山确有一位守山神，不过寻常精物都不能觉知他的存在。

　　“为何不能？”万城杉有些不解，他算是掌着这世间所有花植生命的生长，还从未听闻有不知名的守山之神。

　　柳霜得意地朝他道：“你只是一个管花的，山间之神的事你哪能知道。”听到柳霜管万城杉叫管花的，扉青忍不住笑了一声，对着柳霜道：“他本就是花官，你说得不错。”把万城杉气得不想再同她们说一句了。

　　清山高耸，而他们又走在山林深处，据柳霜所指，守山神所在应是清山最深处。

　　“难道是在这山石里面？”楠恍见他们走了半天，景色倒是不变，但是越走越阴森，树影愈深，日光欲淡。柳霜走在最前，不回头道：“守山神又不是洞鼠，当然是在外面。”

　　终于前面的路断了，脚下是一道悬崖，崖下隐约可见一大片植被，像是不算太高。“跳吧。”幸好都不是凡人，这浮身之术算不得什么难事，很快变到了崖底。落地后的三仙望着头顶蔽日般的枝叶有些说不出话来。

　　原来方才在崖上所见的那片绿色植被是一棵树的枝叶。漫天柳絮，遮着头顶，怪不得刚才当做是一片树林，竟是一棵极其粗壮的柳树的树冠，树干层层交叠，漫漫伸向四周，无数枝干肆意生长，不加修饰，却被崖下若有似无的雾气衬得有些古意。

　　抬头一眼望不见天，也望不树枝尽头。

　　扉青走进那棵柳树树干边，抬手摸上粗糙树皮，好半天没说一个字。楠恍走进她，道：“女仙可是在同它聊天？”扉青没有回头看他，反而抬头望了望柳树树顶，道：“我感觉到它好像在伤心。”一旁听到她回答的楠恍一愣，不想自己玩笑一句，扉青竟真的回答了，还说的恰有其事，脱口而出道：“你怎知它在伤心？”

　　扉青拍了拍树干，像在安抚：“无事。”

　　一旁柳霜见她此举，眼中复杂神色一划而过，很快恢复平常，对他们道：“这就是守山神了。”说完又有些幸灾乐祸地对万城杉道：“花官上仙，快去和他说说话啊。”万城杉无奈摇了摇头，凝神片刻却脸色一僵。

　　“怎么了？”扉青见他如此，出口询问。

　　万城杉一脸不可置信道：“这不过是棵寻常古树，根本探不出有丝毫灵气。”随即对着柳霜道：“柳霜姑娘可是弄错了。”柳霜听他一说，脸一板：“你以为我有意骗你不成！”说完不等他反应，朝扉青走去，撅嘴委屈地看着她。

　　扉青拍了拍她的头，当作安慰，对着万城杉道：“你探不出这树的灵气，我倒觉得这树不是凡物。”

　　万城杉不解，扉青继续道：“此树存世已有万年，集天地灵气，不修成仙，也算是个灵物了，你探不到他的灵气，那是因为这树是原型，守山神应该在别处。”

　　“那你又怎知？”楠恍冷不丁问她。

　　扉青像是想起什么般，脸上温柔之色一划而过，道：“无他，应是在竹林里待久了，也对这树竹木植知道个一二吧。”

　　“那现下如何？”万城杉见扉青似乎有什么打算，便问道。

　　扉青眼中现出顽劣神色，把万城杉和楠恍给一惊，这女仙何时有过这般表情。只见扉青把手一负，身似游龙，盘着树身而上，眨眼便坐到树干之上，不是见她第一次上树上得这般潇洒了，楠恍在树下见她像是心情不错，于是也腾身飞起，坐到她身旁。

　　万城杉和柳霜虽不知他们要做什么，但见状也一跃而上，坐在另一边树干上，两两相对。扉青见柳霜略有紧张地坐在万城杉旁边，嘴角一笑，翻手抛了一壶酒过去。万城杉抬手接住，又变了两只玲珑酒杯递了一只给柳霜。

　　扉青自顾自倒了两杯酒，和楠恍一人一杯，抬手便一杯下肚，她喝酒向来豪爽，此时也不例外。楠恍一挑眉，也一干而尽，尝了酒味，有些好奇地朝扉青道：“这酒可是新酿？”扉青点点头，却是朝着对面柳霜和万城杉道：“可要给这酒起个名字？”

　　柳霜虽不知她怎么突然要上树喝酒，不过对方这酒实在是她从未尝过的好喝，于是也跃跃愈试道：“我来我来，既然是在这柳树上喝的酒，那便叫醉折柳好不好。”

　　万城杉喝了酒微微点头，似是夸她名字起得恰如其分。扉青倒是朝楠恍看了一眼，之前在仙界竹林，每次酿出新酒，扉青若邀楠恍一同品新，那这酒的名字多半会是楠恍起的了。此时扉青看向楠恍的眼神夹着少有的顽皮笑意，楠恍看她眼中神色，心里一楞，随即会心一笑。

　　“折柳折柳，难道是要我们把这古柳给折了？”楠恍开着玩笑朝柳霜道。对方脸色微红，求助般地看向扉青。不知为何，对着万城杉她总是能同他争上几句口舌，有时还能把他说得不知如何反口。不过，对上楠恍，柳霜却是半点性子也耍不出，见对方嘴边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她就觉得有些胆怯。

　　扉青看到柳霜看过来的眼神，摇了摇头，道：“折了我们上哪里喝酒去。”顿了顿，道“一枝方欲折，归去不知何。名字起得不错。”柳霜听她所言，得意得又酌了一杯。不过扉青接着一句话，差点让她将酒呛了。

　　“不过，叫霜映柳更好。霜尽青藤，春拂柳。”

　　话音一落，万城杉手中酒杯一晃，转头看向一旁柳霜。

　　柳霜尴尬一笑道：“为何要叫这个名字，我起的名字难道不好吗。”笑容里难掩的是一丝惊慌。

　　楠恍朝她一笑，道：“不是不让我折了这柳树么，如今这个名字不是更好。”柳霜见他有意捉弄，脸色一变，翻身就跃下树枝，施了法诀便想走。不料一旁万城杉觉得不对，身影比她更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拦在她之前。

　　柳霜见走不掉，一把甩开万城杉抓着自己的手道：“上仙可放开小女子我。”脸上愤愤，似是委屈至极。

　　楠恍扉青随即跃下树来，扉青走至她面前道：“可要说说你到底是谁。”

　　“你们不是已经猜到了，还要辱我吗！”终是受不了的喊叫出声，柳霜一把推开扉青，口中念诀，手里结印。万城杉当她要动手，连忙想要出手制止，却被楠恍按住肩膀，示意不要动作。

　　柳霜周身青光一闪，注入眉心。就见她眼角生出青色花纹延至发间，眉心一点青色，五官不变，但却可以看出此时的柳霜已不是昨日初见那明媚少女的神采，而是修为万年人捉摸不透的样子让万城杉觉得有些陌生。

　　扉青似早知她真身，见她如此一变也不见意外，楠恍也还是挂着一副玩味笑意看着她。倒是万城杉，见柳霜看着他们，眸中泛雾似有愤愤，但被她眼底的一丝祈求之意动了心神，有些不忍。

　　柳霜见被他们识破真身终于不再掩饰，还是开了口道：“吾正是清山守山之神。”神色泠泠，头顶柳枝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