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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下大事 江山代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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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隆十二年春,发生了一件大事。
盛世太平有闲情,好吟诗作对,也好天下大小事。
初春雨润,空气含凉,各大酒楼茶水馆里却是热火朝天。沸腾的人气盈满各个角落,掌柜的笑脸八方招财——
皇帝英明,皇帝英明啊!
不止酒楼茶水馆人声鼎沸,街边树下堂屋里,哪怕一个旮旯角落,两个老头儿一碰面,对上眼神我懂你:
“江山代有才人出!”
“一辈更比一辈强!”
“挺好!”
两人一路畅聊,朝平时聚集的老树下走去。
白墙壁,青青瓦,一棵大树冲天而起,舒腰展枝,盖下一片阴凉。这里是夏天纳凉的好地方,三月春,还很是阴冷,热情的民众却使气温宜人。
几张石桌卧在树荫下,桌上纵横线交错。好棋者斗,观棋者也不闲,品棋畅聊两不误。
聊的啥?还不是皇帝册封五岁幼童当太子的事!
满脸褶子的老头儿忙里抽闲探出个脑袋,疏白的眉毛高高扬起,满面春风:“燕老兄,说来侄孙还更胜一筹呢,他才四岁!”
说到燕家小子,几个老小孩兴致起,国有5岁太子,我们这有四岁神童!一群人开始互相交换“情报”,小孩儿最近在干嘛呀?又有什么“光荣事迹”啦?闻之仰头大笑!
燕家西厢房是待客的地方。桌椅茶盏热热闹闹。进门抬头就见首位坐着一个温润的年轻人。青衣罩薄纱,风流读书人。他便是阜水县有名的秀才燕延中。闲时客不断,更别提今天了,天亮不久,家里下人茶水已经换了四五趟。
正是热闹着,门口有凉风吹过,大门声吱呀。一个四五岁白团子,站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红灯笼下揉眼睛,张嘴打了个哈欠。有人转头望去,大笑道:“小神童,我朝终于有太子了!你知道太子是谁不……”
“是十七皇子!”有人迫不及待地公布答案,摇头晃脑道,“这十七皇子年纪小,才五岁!可本领不小啊!春日宴上大出风头,舌战群儒,博得皇帝欢心,这不,皇帝一高兴,当场封他为太子!”然后把太子如何在春日宴上大出风采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身临其境。
要知道,自圣上登基以来,每日勤勉治国,兢兢业业深受百姓爱戴。唯一让人着急的就是迟迟不立太子。不管各派人马是旁敲侧击,或是直抒直谏,皇帝总是高高坐于龙椅上,露出一个不急不缓雍容华贵的笑容:“不着急。”
皇帝不急太监急啊!不管是为国为民还是为己为利,请求立太子的奏折一直如雪花般源源不断地飘上皇帝的御案上。
于是,他们如愿了,皇帝终于立太子了。
可是他们也傻眼了。皇帝立的不是骁勇善战封王出宫的大皇子潇尧,不是温润如玉的二皇子潇明,也不是最受皇帝宠爱的九皇子潇宇,而是之前名不经传,毫无存在感的十七皇子潇然。打得各派措手不及,脸上精彩纷呈,集体懵逼。
十七皇子是谁?就瞅着一个春日宴上突然冒出头的粉娃娃全无印象。
各位贤臣纷纷吞下呕到喉头的鲜血,暗搓搓私下准备功课,这到底是哪里杀出来的程咬金?他们功课还没准备完,第二日皇帝就抱着小太子隆重登场,一放下来人还没龙椅高!萌萌哒张着一双小手手,粉嫩嫩的小脸蛋冲着皇帝喊:“父皇,要抱抱。”把他父皇萌得心花怒放,又抱到腿上坐好,才威严地一扫底下。
众臣这才回神伏地叩拜山呼万岁。
皇帝雍容华贵道:“平身。”
当天,册封太子的消息就昭告出来了。正好有个黄道吉日,当即就筹备举行册封仪式。迅速得令人反应不过来,这个国家就已经有继承人了,还是个娃娃。
朝堂上,后宫里有多精彩,老百姓们管不着,但是,五岁的幼子当太子,这不是新鲜吗?
鉴于皇帝正当壮年,且以往的种种事迹英明不糊涂,老百姓们嗑瓜子闲聊之余举双手无条件拥护皇帝的决定,大呼皇帝眼光好,有远见,国家的未来就是要从娃娃抓起。
且不知从哪里传出的太子年幼多智压群儒的消息,更是有板有眼让人津津乐道。
一屋子的人七嘴八舌地向一个小孩传递时事,乐此不疲。
燕梓逸抱着昏昏欲睡的脑袋,一脸我没睡醒,你们说什么,我都没听见的模样。一个美妇人起身走过来,揉揉他的脑袋,温柔道:“吵醒了?”
小孩子住的东厢房就在附近,离了一段距离,可架不住人声热闹,群情激动——毕竟天下太平,好久没发生大事了。
小孩儿睡眼惺忪点了下头,热闹的世界与他无关。
妇人轻笑一声,拉着他的小手去洗漱,再回来时总算清醒了,坐在小板凳上等喂食。结果他娘给他盛饭的功夫又被围了起来七嘴八舌。
作为阜水县家喻户晓的小神童,年仅四岁聪明绝顶。如今横空出世一个五岁太子爷,乡亲们显然对他对五岁太子爷的看法持高度热情。
燕梓逸被吵得不行,抓着小饭碗一脸严肃地说:“食、不、言!”
可这小孩肃着一张脸一本正经说话是很可爱的,有一种少年老成的逗趣感。
很显然,众人被愉悦到了,哈哈哈笑得前俯后仰,被小孩圆溜溜的大眼睛瞪了一眼后才心满意足地转回身,继续热热闹闹地侃天说地,不再来打扰。
燕梓逸吃完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心里腹诽,真是群恶趣味的臭大人!
燕家原是书香世家,只是到了燕延中一代,已经没落,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百年世家底蕴摆在那儿,闲暇之余绅儒名士总爱聚集在此比文斗词,或讨论天下时事。何况燕延中不是无才庸人,只叹时运不济,遇上无良恶官,屡试不第,才堪堪止步于秀才。后恶官虽伏诛,恰巧燕梓逸出生,便专心育儿,无心仕途。
令人惊喜的是,此子非凡,可能是耳濡目染,牙牙学语时就能口吐珠玑,初时众人惊喜,后更是捧之若宝。
便有了之前的情景。
可惜这些大人喜爱有余,逗趣也不少。燕梓逸才不和他们闹呢!
时值早春,新抽的枝条悄悄长出墙外,青瓦白墙,少许斑驳的青苔旧痕被压在茂盛的藤蔓下,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雨后的春水,泥土里弥漫着花草的清香。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破天际,燕梓逸习以为常地捂住耳朵,脚尖一转,朝隔壁的拱门偷偷猫了过去,探出一个脑袋。
仅有一墙之隔的院子里站着一个小胖墩。树荫下的石桌旁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椅子上坐着一个青衣青年,高高瘦瘦横眉倒竖,手里拿着戒尺,一下一下点着桌沿:“何处习来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啊?这么能学你诗词怎么学不会?”
小胖墩心惊胆颤地盯着那把仿佛泛着寒光的木戒尺,一抽一噎地解释:“是梓逸他……”话才刚起了个头,他爹手里的戒尺就向他的圆屁股挥舞了过去,啪地一声脆响,又是一声惨叫突破天际,枝头的小鸟惊飞。
“梓逸怎么了?那么小一娃娃都知道每日读书习字,你还比他大两岁呢,整天就知道躲懒!”他爹抽人的速度迅如闪电,吓得躲在对门偷看的燕梓逸屁股反射性一痛!哎哟,可真是亲爹啊!
小孩哭诉无门,简直委屈坏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不敢再多说话,仔细地背起课文。
燕梓逸心虚地缩回脖子,左右看了看,跑出了大门。
其实这郑真挺聪明的,但爱跟着他学歪诗,记性好,悟性高,学会之后还得瑟,他爹每次考课文时都秃噜嘴,一抓一个准,每次都屁股开花死不知悔改。
看来,这人光有聪明是不足以立身社会的——在郑真的身上,燕梓逸悟出了许多道理。
燕娘端着一碟果子点心出来,放在树下的石桌上,天气好的话,燕梓逸会在这里做早课,现在空空的,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只听到隔壁抽抽噎噎的哭声。寻觅着出了门,见不远处围墙角下蹲着四五个小男孩儿,围在一起低头不知看着什么。就见她儿子站了起来,一边后退一边指着什么东西说:“好好看着它们,研究它们,研究明白了,你们就是圣人了!”看几个小豆芽神情严肃地齐齐点头后才装模作样地背着手正准备晃荡到哪儿去。
燕娘喊:“燕梓逸!”
小孩们大惊,作鸟兽散,燕梓逸在后面喊:“出息呢!”
有人惊慌地回道:“不要了不要了!”
然后跑得不见踪影。
燕娘走过来看着他:“你又做什么糊弄他们?”
燕梓逸无奈道:“他们非要我教他们怎么变聪明,我不忍心打击他们只好教他们后天努力了!”
“努力地围在墙角研究泥巴?”
“这怎么能简单的是个泥巴呢?这是养育了千千万万个人的土地啊!”燕梓逸双臂一展,豪情万丈,小脸上那神情,简直了。
燕娘哭笑不得地点着他的小脑袋,把他拉进门:“今天怎么偷懒不做早课?也想以后‘伤仲永’,和万千民众一起研究泥土养育万千人民?”
“册封太子,普天同庆!”燕梓逸理直气壮,“我要玩!”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人家人生已经启程,你的人生才堪堪起步,你还玩?”燕娘走到榕树下捧起点心,“在这还是回书房?”
“回书房吧,”燕梓逸侧耳听了听,隔壁郑真总算背顺畅了,“可他是太子,一出生就是皇子,我还要一步一步地走才能走到他面前,还得对他跪地伏拜。”
燕娘安慰他:“高起点高风险,平常自有平常的好。也许他还羡慕你呢。”
“说不定呢,天天待在一个地方也挺无聊。”燕梓逸拂拂袖子,一大一小跨着门槛走进屋里。
屋里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各种时事,燕梓逸规规矩矩地抱着点心进了书房关门捧起书。
他想过了,就算做人臣也要做最豪气的人臣。也愿他的君主是最圣明的。
听说这个小太子也是个神童……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