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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只叹当时年少 我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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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八岁的时候第一次知道我有爸爸。
那一天我肚子不舒服,提前从少年宫回家。那时候我刚开始学画画,每周去少年宫三次,放学后自行前往。八岁的年纪一个人坐公交车上课,许多同学的家长都对我表示同情,但我自己却觉得没所谓,我没有爸爸,妈妈一个人赚钱很辛苦,不上班的时候她还有很多其他事情忙,我理应懂事一点。
我背着画板忍着肚子的不舒服回到家,因为妈妈在家,我直接敲门。
妈妈隔着门问我是谁,我说是我。
妈妈开门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而且她只开了一道门缝,我不能进去。
她说:“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我说:“我肚子不舒服,想回家休息。”
门内有个男人的声音问是谁,妈妈大声回答说是邻居。
我说:“妈妈,我不是邻居,而且家里的人是谁。”
门内的男人有些不耐烦地叫她快点,她有些紧张地对我说:“小歌,你先出去玩一会儿好不好,妈妈现在有点事。”
我委屈道:“我肚子不舒服,想睡觉。”
她说:“你等一下。”然后她关门进去了,我听见她在门内说:“邻居来借钱的,我拿给她就好了。”
门内的男人“嗯”了一声,我幼小的心理立刻对他产生反感,妈妈为了他竟然不让我进门,还说我是邻居,他到底是谁?
妈妈再次开门的时候手里拿个个小钱包,她说:“小歌,你自己去医院好不好,妈妈等会儿就去找你。”
我眼泪夺眶而出,若是在平时,我一个人去医院看个感冒也没什么,因为我知道我要为妈妈分担一点,而我那个年纪唯一能为她分担的就是不让她操心。可是今天,她竟然连家门都不让我进就让我去医院,其实我肚子痛可能是着凉,睡一觉暖一暖就好了,没必要去医院,我明白她是想支开我。
我说:“那好吧,我晚点回来。”我真是从小就不会拒绝别人啊!
我拽着小钱包一边走一边哭,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月湖边,我看到一个小男孩在用芦苇杆往湖里戳,我觉得很好奇,就停下来看他。他一直在戳,我就一直看,看着看着我就忘了哭。我走过去对他说:“你在抓鱼吗,我跟你一起抓。”
他没理我,继续之前的动作,我发现他脸色很不好,好像在生气。
我说:“你这样抓不到鱼的,你得把芦苇杆的头削尖了才能抓鱼,或者你去买个网兜,鱼竿也行,
他还是没有理我。
我有些生气,就去抓他的芦苇杆,他推了我一下,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终于开口对我说话,他说:“你们这群神经病。”
我想,你才是神经病,明明只有我一个人,哪来的我们?
这就是我和莫北的第一次相遇,他骂我神经病,我也骂他是神经病,虽然我只是在心里骂了一下。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我发现这个男孩子就在我隔壁班,我开始留意他,他同时也在留意我,但我们从来没说过话。有一天我路过月湖的时候又看到他,他笑着对我说:“离歌,上次的事对不起。”
我笑道:“我早忘了。”我当时想,这个男孩子的笑容真好看,我都不忍心生他的气了。
他朝我伸出手道:“我们做朋友吧。”
我就这样跟他成了朋友。
我跟莫北熟了之后我问过他那天为什么骂我,他说那天他看到他爸爸妈妈打架,心情不好所以用芦苇杆戳水的方式发泄,谁知道我会跑过去捣乱,所以就连我一起骂了。
我说:“你有暴力倾向啊。”
他说:“那也是我爸妈遗传的。”
我告诉他他不应该这样,至少他还有爸爸,我连爸爸都没有。
然后他就跟我说,那天我家里的那个男人很有可能是我爸爸。
我说:“怎么可能,我妈为什么不让我见我爸爸?”
他说:“或许你爸爸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而且你的存在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你妈妈才不让你见他。”
我当时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人家的爸爸总能跟女儿很亲,为什么我连他的面都不能见?到我十岁的时候见到离若,我才明白,我不能见我爸爸是因为我是个私生子,而他那样的人是不允许有私生子的。
我十岁的那个下午,离若带着一群小混混将我逼到墙角,她打了我一巴掌骂我是野种,叫我滚出她的学校。
我一点反击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狠狠瞪她。我知道她是什么人,思达集团董事长的千金,学校里数一数二的霸王,就连老师都让她三分,我在她面前渺小得就如一只蚂蚁般不堪一击。
我很害怕很无助也很委屈,我想,她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来欺负我,我在学校里连吵架都没过,我这么低调乖巧的一个人,她为什么要欺负我。
她说:“你以为我会因为你是我妹妹我就不敢动你了吗,离歌,你就是个私生子,你根本不配姓离。”
我震惊地看着她,我知道私生子是什么意思,我也想起来,我跟她是一个姓的。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的爸爸就是思达集团的董事长,那天在我家我没见到的男人就是他!我终于明白了妈妈为什么不让我见他,他是不愿意他有我这样一个女儿的,他可真是个狠心的男人啊!
本来约好放学一起走的莫北跑过来将离若那一群人赶走,我蹲在墙角一句话也不说。
莫北对我说:“我都听到了,你是离若的妹妹。”
我哭着说:“我不是,我是个私生子。”
他替我擦了擦眼泪,又将我半开的书包拉好背到自己身上,他说:“不管你是谁的孩子是不是私生子,你都是离歌啊。”
我问他:“你不会嫌弃我吗,我妈妈她……”我当时的年纪还是明白我妈妈所处的角色的,她是个小三,是道德反面的人物,是老师教育我们时候经常用的反面教材。
他说:“我虽然不知道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但我知道你妈妈是爱你的,你看,她一个人把你带大多么不容易,你妈妈是很伟大的,离若的爸爸才是对不起你和你妈妈的人。”
我不能否定他的话,但我还是不能完全改变我对我妈以及我自己的看法,我和她,就是不被社会认可的人!
我说:“莫北,谢谢你安慰我,我想转学,要是我妈不让我转,我就不上学了。”
他说:“是因为离若吗,你放心,如果她欺负你,我会保护你的。”
我摇摇头道:“不是,我就是觉得我这样的人不配来学校。”
他停下来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想到以后可能见不到他了,我有些难过。
过了好一会儿,我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准备跟他分开回家,他突然说:“离歌,你做我女朋友吧。”
我那时才十岁,还没有想过处男女朋友的事情,我很喜欢莫北,但我怎么也没想过要做他女朋友,而且我也不知道做他女朋友需要做什么事。
他说:“你做我女朋友就没人敢欺负你也没人敢瞧不起你了,你别转学,我会想你的。”
莫北当时在我们学校的确也是知名人物,他成绩好长得也好,老师喜欢他包庇他,很多同学也倾倒在他的个人魅力下甘愿为他服务。离若是因为强权导致老师同学们怕她,莫北却是因为个人魅力让他们由衷地钦佩他。所以,如果我是他的女朋友,那我的地位也会相应地得到提升,离若自然也不敢随便欺负我。
我说:“那你总不能随时随地地保护我,我们都不在一个班。”
他说:“我教你跆拳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就自己保护自己。”
他将脖子上的星形项链摘下来戴到我脖子上,他说:“这是我们俩的定情信物,你只要戴着它就代表你是我女朋友。”
我和莫北在一起的年纪小到可笑,但我们却真真实实地在一起八年。
八年的时间,我长大了,他也长大了,我被他保护得很好,以致我到十八岁很多事情还是不懂,但至少我是看开了我们家复杂的关系。我不再为我和我妈妈的身份感到自卑,我明白这一切都是我爸爸造成的。他是有家室的人,可是他还依旧跟我妈妈保持密切的关系,是他走在道德之外,我和我妈妈,一定程度上说是身不由己。而且我妈妈将我隐瞒得那样好,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名誉,我妈很对得起他。
莫北依旧是那么闪亮的一个人,他长得很好看,很多女生都给他送情书,但他只喜欢我一个。他爸爸妈妈离了婚之后他就有了自己单独的房子,我每天跟他一起去那个房子了做作业画画,同时他也教我跆拳道。
我跟他是那样如火如荼的一对,就连我妈妈都承认了我和他的关系,她一开始是很反对我早恋的,但当她看到我坐在莫北自行车后面的笑容时,她妥协了,她说我跟莫北在一起的时候是她见过我最美的时候。
我以为我和莫北会一直这样,我们准备报考同一所大学,他说等我们毕业了就结婚,我幸福地点头。我怎么会想到,就在他说出那句话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就背叛了我。
我爱他爱得那样深,他伤我伤得那样决绝。
十八岁那年的夏末,距离高三开学还有几天。
那是个夕阳西下的下午,我在我们一贯约会的湖边等他,我给他做了他最爱吃的水果沙拉,他说他打完球之后就来找我,他要给我庆祝我的十八岁生日,也是我们在一起八年的纪念日,他说他有惊喜给我。
我抱着沙拉想象他会给我什么惊喜,他是个很会想办法讨我欢心的人,每年我的生日都会给我不同的惊喜,记得我十六岁生日的时候,他送给我一套画具,正是他的这套画具改变了我之后的人生轨迹。
那时我刚上高中,学业压力猛地增大,妈妈不让我画画,我只能躲着她画。我看上学校旁边商店里的一套很贵的画具,我很想买,却不敢也没钱买,我跟莫北说了,他当时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却不曾想到他背着我利用课余时间给他开酒店的妈妈洗碗整整洗了两个月才凑足钱给我买了那套画具。
我收到那套画具的时候开心得哭了出来,我说:“莫北,你对我真好。”
他摸着我的头说:“你以后要嫁给我的,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那天在夕阳下,我用他给我买的画具画了我们两个在一起的画像,我说:“莫北,我们以后要一直这样在一起。”
他说:“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就把这张画裱起来挂在家里。”
那时我们只有十六岁,却谁也没有觉得结婚这个词离我们有多远,我们在一起八年,却终是败给了时间。
我抱着沙拉一直坐到天黑都没有等到莫北,我想,天黑了他也打不了球了,他一定是在给我准备惊喜耽误了,于是我又耐着心等了四个小时。
晚上十点的时候,我又冷又饿,莫北还是没有来,我开始担心他,他从来不会爽我的约的,而且是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
我抱着沙拉准备回去找他,几个喝醉酒的小混混见我孤身一人便调戏我,我心里牵挂莫北,不愿跟他们纠缠,其中有个小混混说他认识我,说我就是思达集团董事长的私生女,是个小三生的野种。
我大概猜出他跟离若有些关系,要是在平时肯定动上手了,这会儿我却只想着早点回去找莫北,于是我咬咬牙在他们的辱骂嘲笑声中跑回学校。
莫北是在学校跟别人打球的,我想我找几个认识的人问一问就知道他在哪里了。
他的同学说他们打完球莫北就走了,至于去了哪里他们也不清楚。
我心里慌得不行,两只脚走路跟飘一般跑出学校,我知道莫北平时去的几个地方,我从近到远挨个找。
最后我在他妈妈酒店的大厅里找到了他,我疯了般跑过去抱住他,他却将我推开。
他说:“离歌,我们分手吧。”
我说:“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他说:“你没错,是我的错,我爱上你姐姐了。”
如果他说他爱上其他任何一个女人我都有可能情绪失控与他大打出手,唯独他说他喜欢上离若,我冷静得出奇。
我问:“为什么是离若。”
他说:“对不起。”
我冷笑,他连解释都不愿跟我解释,他或许早就不喜欢我了,只是为了可怜我才跟我在一起,是我太傻,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出来。
我说:“好。”
我没法说出祝他们幸福的话,因为我恨离若,我也没法说出分手了还能做朋友的话,因为我也恨他。我跟离若不一样,我没法在恨的人面前假装若无其事,我说不出口话我就不说。
我抱着沙拉离开酒店,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觉得很累走不动了,我便在路边坐下。我看着手中因为颠簸而失去造型的沙拉,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是处。
我从没有想过莫北不再爱我后我该怎么活,所以当他不再爱我的时候,我觉得我没法活了。
我想我就这样被车撞死算了,于是我在马路中间晃荡了很久,夜深人静,我只等来了一辆出租车。
那辆车停在我身边,司机打开窗户用四川口音对我说:“女娃子,去哪里哟,锅载你一程。”
我说:“你撞死我吧。”
司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然后骂道:“介么年轻就来讹人,女娃子你欠教育啊。”然后他就飞一般开着车离开我的视线。
街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想死的心暂时被饿打压了下去,我机械般拖着两条腿回家,我得吃东西。
家里的灯亮着,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我想我刚刚怎么可以想去死呢,我死了我妈怎么办,她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啊,我怎么能这样自私!
我跑回家敲门,敲了很久都没开,我想我妈难道不在家吗,那灯怎么开着?我掏出钥匙打开门,妈妈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茶几上散落着几个药片,我脑袋轰地一声炸开,疯了一般喊她摇她,她却没再答应我。
妈妈的葬礼是姑姑来办的,我不吃也不喝,躲在自己房间里不见人。
姑姑将我的东西草草收拾到她家里,然后请开锁匠将我房间的锁撬了,又找了个大汉将我绑到她家里。其实她没必要找大汉绑我的,那时的我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想跑都跑不了。
我到姑姑家后还是不吃不喝,我也不哭,就木木地坐在房间里发呆。
离简那时候五岁,迈着两条小腿在我周围打圈圈,他指着我问他妈妈:“这个阿姨是傻子吗?”
姑姑说:“她是你姐姐,的确是个傻子。”
这么小的孩子都说我是傻子,我真的是一个傻子啊!沉积在我心里多天的郁结瞬间涌上来,我“哇”地哭出声,但因为我多天没吃东西,这一声竟是哑的。
姑姑端着小米粥坐到我身边,她说:“我是你姑姑,你爸爸和你妈妈的事情我都知道,你在我这里很安全。”
我抱着她哭道:“姑姑,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莫北没有妈妈,我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