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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卧·牡丹焦 下 ...

  •   庭院重新安静下来,卢剡忍不住嘴角抽搐。
      紫衣公子正好整以暇地转身看他,修长的爪子按在澄黄的蒲扇上更显白皙,头发丝也没乱上一根,丝毫没有眼前这一切事端的罪魁祸首的自觉。再回想起这货刚刚一蒲扇将威名赫赫的歧山王英灵扇进了未知隧道,卢剡就直嘬牙花子——妈蛋,这还能不能愉快地做朋友了!没了天命灵器还那么嚣张!
      “你能给我解释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卢剡压低了声音质问。
      “受人之托。”谌夙轻轻巧巧四个字,憋得卢剡胸口生疼。
      “你……”
      “看着就是了。”
      谌夙不疾不徐地卧回他的美人榻,端起顾渚紫笋,准备看戏。卢剡狐疑望他一眼,终究也有样学样,捧了馨茗,二郎腿一翘,看戏。
      那悬在空中的皎洁波心,正自荡漾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渐渐显示出一幅幅画面来——
      犀镜中出现了第一个场景:
      混沌的空间里充斥着壮阔而隐晦的黑暗,其间浮动着细微无措的流光。茫然的夜海仿佛凝滞了的思念,缓缓停驻在月下美人身侧的白牡丹上,拼凑出一方澄明。
      高大明丽的轩梁栋宇,庄严旖靡的鎏金飞檐,看上去像是王府的一处殿宇。气宇轩昂的男子着一身常服,立在那丛牡丹花前。白衣美人容貌清丽,国色天香的脸上此刻正娥眉微蹙,目光里饱含担忧。卢剡隐约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尤其是那个倾城佳人,果然接下来的发展也证明了他的想法。
      “‘恩旨’也许来,也许不来,总之,我会死。”
      夜风中,举头望月的男人平平淡淡说出口的话却让另一端的卢剡肃然。历史上殷炆帝的即位并不顺利,纵然有所谓的“传位圣旨”在身,各地藩王的动乱依旧层出不穷,其中尤以安亲王殷驰辉势大。作为众皇子中拜封亲王第一人,名动天下的赫赫战功的大殷战神,殷驰辉本更应成为下一任帝王,反叛亦在情理之中。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殷炆帝竟能在种种劣势中反败为胜,大败殷驰辉;相比之下,占尽优势却仍然折戟沉沙的战神殷驰辉一方就败得十分莫名其妙。若是卢剡没有猜错,眼前的这一幕便是囚禁于安王府的殷驰辉等待最后判决之前,而能陪伴在他身畔的倾世美女,只有宓昆妃。
      只听她劝道:
      “朝廷中总有人会忠于殿下。”
      “朝廷中人的话谁管真假,不过是各凭利益罢了。”殷驰辉语气端得冷肃,“世人往往还不如这植物忠诚。”
      “那是因为……它们无从选择吧……”有隐忍的苦涩摺叠在美人袅绕流泻的青丝间,纤指下的白牡丹轻轻晃了晃身子。
      转过身来的殷驰辉定定望入她的眼,倏尔绽开一笑,那笑容里满满都是如同兰膏焚尽,风烟俱寂后的冰凉余烬。
      “是啊。”他说,“什么都比不上自己的命重要,不是吗?”
      玉镜震动,寂静的夜被抹去,火光妖娆。
      是夜,兵变。
      火把林立,兵戈相交,沸反盈天的嘶叫声,刀剑声,哭喊声,声声入耳,却动不了宓昆美人洁白的身姿,正所谓:望灵芝于琼楼,阅丽华于藻井,都自撩人;奏金戈之亡音,焚红莲之业火,总堪绝代。
      一片混乱中,殷驰辉隔着遥遥火光望了她最后一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终究不会坐以待毙,却在奔向海阔天空的路上,舍下了她。
      纷纷的火箭如星雨般坠落,敲击着金黄琉璃瓦、银色护身甲,和庭院里白色的昆山夜光。微小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青碧的叶、挺拔的枝,最终张开血盆大口燃尽了一切。
      大殷史书记,殷炆平明初年更夜,藩王军兵变,焰灼帝京,安王奔。月余,帝契之于徊澜,兵祸遂解,天下始定。
      自此,殷炆帝君临天下。
      幻境里跳跃的火光映照美人弧度优美的侧脸,镀上一层晦暗不清的薄金。
      “后悔吗?”谌夙不知何时出现在宓昆妃身侧。
      “不,”宓昆妃摇头,声音如珠玉落盘,“他身上没有帝王之气……坐上那个位子只会让他去死。我只要看他活着就满足了。”
      “可是……你有没有问过,他想不想那么活?”
      “什么……意思……”
      美人惶惑抬首,谌夙目中隐有怜悯,手中蒲扇凌空虚点,画面一幅幅闪过。
      幼年失母、受尽仆从侮辱却仍沉静不屈的眸,临危受命、面对千军万马孤立无援的绝境傲然上翘的嘴角,还有哪怕沦为阶下囚圈禁王府,也不曾弯下的脊梁。
      此时骄傲,此生傲骨,如火焰灼枯烛,枯烛仍不悔。
      就算是遗失一些矜贵记忆,往后仍好过谦卑着清醒。
      他依旧是不愿意低头的人。
      牡丹就是作为牡丹而存在的,纵然改变培育的土和水是不会开出别的花来的。
      所以宁愿直面失败也不愿苟且偷生,所以……他宁可忘了自己,忘了她和他的一切,也不想接受背叛……
      溃散的光点飞舞,昆山夜光漫开,如月光如白露如时间静驻。
      在他荒凉的土地上,她曾经是最后的牡丹。
      他卧在窗前,看着手中的古卷。
      宓昆妃愣住,仿佛置身于多年前与他一同卧在牡丹丛中看书的场景,颊边滑下两行清泪。
      “他说只有植物不会背叛……可是他忘了,人却是可以丢下我们的!我终究只是一枝牡丹而已!哪怕是他亲手培育出来的牡丹,我也不过是一株只能停留在原地静静等待他的牡丹而已!如果他离开了,如果他把我忘了,那我还算是什么呢?!我现在只需要他想起来,哪怕他恨我也无所谓……我只是,想再……”
      听他叫我一声宓昆妃啊……
      可又能怎样,一颗洗尘丹便将努力化为乌有,更何况如今两人天人永隔。她任性得太久,再度恢复灵识已是百年之后,当年的一切早就随风逝水,杳无踪迹。
      玉衣颤抖着倾颓,大滴大滴的莹润花露溅落。刚刚还譬如仙女的牡丹妖缩身抱肩,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得像个孩子。
      纵使她曾经做过惊才绝艳、独分三分天下的歧山王殷驰辉唯一带在身边的美人儿,她也不过是个单纯到令人心疼的孩子。
      “你可在他面前露过化形?”
      温润如玉的声音似有安抚人的魔力,宓昆妃泪眼朦胧,却仍下意识地抬首摇头。
      这般恐怖的秘密她怎么敢让殷驰辉知道,若不是因为她是妖,她又怎么会千方百计阻止殷驰辉登基为帝?
      “可是,你看——”
      谌夙蒲扇一挥,又展开一片幻境。
      最终之战。
      他以为是歃血为盟,却是帝王大军临境。
      他看见她的背影,在这如同修罗战场之中,光芒闪动。
      她以为他不知道。
      那自以为是的背叛。
      混乱即将破晓,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狂风骤雨,腥风血雨,断胳膊断腿的士兵,血流如注的乱民。她的脸色苍白,唇边溢着鲜血,一身白衣污浊不堪。他想她最爱干净的了,这样也能忍受,可真难为她了。
      他舍不得她。舍不得。可是,终究也只是不舍而已。不舍和自己的野心比起来,又能作何用?
      他不会为自己辩解,如果让她觉得自己恨她,那就让她那么想吧!
      ……
      他爱她,却是不敢确信是否看透她,他是什么都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看不透、不能爱、从来没想过付出,那就互相折磨吧。
      即使思念如蚁噬骨,即使见面陌路。
      现在想想,那段于皇宫既平静又不平静的等待才是恩惠的使者,抑或恩惠本身。
      谋反和犯贱一样,都是一种本能,而不是一时冲动。
      他要仰起头骄傲地活着,而不是匍匐皇权卑微乞怜。
      原来他只是渴望有人能跟他一起,不管做什么,都能跟在他的身后,告诉他——
      我相信你。
      ……
      青瓦白墙,粉黛荷香,庭院中的梨花开得正好,轩窗前铺纸泼墨的俊美男子正是被谌夙一蒲扇打发到幻境里的殷驰辉,而那熟悉的院子正是谌夙所居的岐山王府。
      奇怪……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殷驰辉停下笔来。
      压着压着,笔压不住了,满纸霪出斗大的牡丹花。
      与帝王驻守徊澜城的协议达成,他唯一带出帝都的只有王府里一株烧得焦黑了的牡丹花。
      偌大的名苑里满园秀色,他却只觉得姿立在他窗前连叶也不曾再长的焦黑牡丹漂亮。他在帝都失了筹码,断了牵挂,却还不忘问枝扣蕊看那枯焦牡丹新芽是否发。
      ……
      新的奇妙光源慢慢浮现在寂静中,半月似的弧线虚虚笼了沁雪的水色,仿佛月华的光膜一触即溃,缓缓连接了两人的眉宇。
      光桥既断,宓昆妃已在少年的怀里,明眸皓齿、骋色流晖,两人恰是年轻最盛模样。
      “抱歉,让你等了那么久。”少年殷驰辉的温柔迅速激起宓昆妃眼中所有的泪水。
      “不,全是我的错……”宓昆妃几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少年歧山王温柔地拭去那玲珑颗粒,凝视那张牡丹滴露的娇俏脸庞,又是一声:“对不起——”
      这一句的意味迅速明了,歧山王的身体如逸飞的破碎星芒缓缓飘散,满院牡丹抖瓣而颤,一串又一串细微无措的流光。
      彼此相视的目光温柔,宓昆妃扬起的笑容倾国倾城,道:
      “我相信你——”
      尾声:
      “就是你等了一个月的理由?”卢剡惊讶地问。
      “嗯,不然我装修好宅邸也会被歧山王赶出去。”谌夙以手支颐,翻动《徊澜城生活指南》聊以解闷儿,“那般的执念如果不好好解决,哪怕他已快羽化而登仙,也是麻烦得很啊。”
      卢剡迅速抓住重点。
      “你是说,哪怕你不动手,那位殿下也已经撑不住了?”
      “是啊。”
      谌夙回答得没心没肺,卢剡的脸却有些绿。明明歧山王的大限已到,这货却硬生生拖到最后一刻才让苦逼的小两口相见,连告别的话都没能多说上一句,而宓昆妃还对他“感恩戴德”到只能“卖身为奴”——是的,请谌夙出山的代价是很昂贵的。
      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谌夙这厮竟生生等了宓昆妃一个月,才肯动手。
      “怎么说歧山王殿下也是皇族血脉的英灵,那样粗暴,不好,不好。”
      谌夙又翻过一页,修长的手指摇了摇,一派的悲天悯人。
      谌夙装模作样的姿态怄得卢剡几欲吐血。话说谌大宫主昨夜斩获亲王宅邸一座、百年牡丹花妖一只、苦逼打手一个,已端的是人生最大赢家,如今苦苦相逼为那般?!
      谌夙却仿佛懂得卢剡的腹诽,静静抬起了睫毛:“卢剡啊,因果可是这世间最莫测的命运规则。没有邀请,连热闹都看不得一星半点儿,更遑论蓄意插手。”
      “若你想在这博古镇安然地活下去,就绝对不要违背因果的法则!”
      卢剡目光幽然,此刻的庭院里清光流泻,意蕴宁融。
      而博古镇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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