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逸事集》空山不语

1、高卧?牡丹焦 上

　　谌夙搬来博古镇已经一个月了。
　　准确的说来，博古镇原本是博古巷，却意外成为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在徊澜城的辖下活出一道独特风景。
　　博古镇青白灰的底色是徊澜城明亮金黄湛蓝的霓裳上一朵充满古典韵味的簪花，层层叠叠的幽长巷口折叠的不止风情，亦是时光。
　　这里古朴、矜持又不失好客的民风让谌夙足不出户就迅速了解了自己的左邻右舍姓张姓李、前街后巷是胖是瘦，甚至包括了徊澜城里哪里的景色最怡人、所有店铺到底是哪家的什么更加地道、哪处能够让他见到最能干最漂亮的姑娘——纵使他根本就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大小姐还大小姐地宅在他刚刚买下来甚至还未来得及装饰成他最理想满意的后院里，醉生梦死。
　　没错，醉生梦死。
　　卢剡一面“痛心疾首”地责备他这种不讲义气、说走就走的逃家行为，一面毫不留情地强占谌夙放在梨花树下的茶水点心。
　　尼玛这就是同人不同命啊！想他在师父手底下受到的严重“剥削”，卢剡就满脸是泪。
　　“我就是来这休假的。”谌夙双手一摊，轻飘飘地拉了个仇恨。
　　就算是已经正式接任了殉蝶宫，他的自由度也远远高于人徒卢剡。
　　如今时近正午，谌夙还依旧躺在梨花树下的芳荫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里的大蒲扇，看似压根儿不在乎这充满乡间农趣的土黄色和他一身亮紫色的华丽锦缎毫不配套。
　　“那你这算是入乡随俗？”卢剡不留情面地挖苦他身上骚包的华服和朴实的蒲扇之间的诡异搭配。
　　谌夙的脸终于微微一皱，语气却还那么无所谓地欠抽：“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毕竟之前的情况那么危险，博古扇只磨损了一截扇头我就该谢天谢地了！”
　　说起来，若不是上次事件的杀伤力太过强大，他也不会因祸得福得以享受假期。
　　卢剡忙里偷闲地从翻看谌夙搬家第一天朱雀记商业联合委员会就送上门的《徊澜城生活指南》书页中抬起眼，狠狠送了他一个白眼。
　　因这宅邸已成传说，那本集徊澜城特色于一体的大成之作不知被何人恭敬地留在了门口。皮材质的封面，不管是手感还是视觉感都相当的舒服，只是那种滑凉的感觉总让人联想到人皮。黑色的封面上印了鲜艳的桃枝，左下方有小小的一枚朱砂印鉴，殷红的笔画盘踞成四个古篆“桃枝镜鉴”。
　　卢剡津津有味地翻阅着这本小册子，一时间竟没听清谌夙的问话，以至于他傻甜白地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从此生活一头陷入水深火热、不可自拔。
　　“我问，你要不要在博古巷多住些日子。”
　　春风熏然，梨花雨凉，芳荫下的公子十分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可是，家师……”卢剡皱眉。他如今来徊澜城是奉师命办事，顺路才到谌夙这里打秋风的，如果就这么留下……
　　“尊师前日动身去往九嶷山问道，并不在宗内；而我近日难得浮生偷闲，正欲饱览徊澜城之美景、尽享博古之美食，以尽人生之兴……”
　　谌夙指骨修长，肤色白皙，斜在美人榻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倒扣在桌上的瓷盖子，抚润边角，滑出细不可闻的兹兹声，跟他蛊惑人心的声音一样，挠着人心里发痒。
　　“真的不打算留下来看看？”
　　“留！”想了想自己在山上的苦逼日子，再想了想记述描绘着市井百味、人间繁华的小册子，摸了摸囊中羞涩的口袋子，卢剡斩钉截铁地吐出这一个字，谁知他在以后差点连肠子都悔青了。不过此刻的他却还没意识到，只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美人提起紫砂壶来浅斟了一杯馨香四溢的顾渚紫笋金沙泉，薄红的嘴角微翘，好整以暇地一锤定音：
　　“成交。”
　　接下来的时光就在二人的插科打诨、互相讥讽中渡过。日影飞快倾斜，然后便是黄昏时分，太阳尊贵的金色像帝王退位一样流逝。月光曳着裙摆潇潇升上中天，辟出一片澄明天地。两人在院中享用了晚餐过后，谌夙还特意起身沐浴了一番，回来时还换了套衣服。
　　但见他一身骚包的锦葵紫，乌黑的长发鬓角打理得十分仔细，一丝一发都很服帖。衣摆怒放着春日海棠，天云锦的灵绸光华流转，这种张扬的打扮本应俗艳至极，却被谌夙过于精致的眉眼和独特的气场硬生生压了下去。在夕阳渐没的余晖里更显得神秘而尊贵。
　　卢剡却毫不留情地调笑他：“你被符希传染洁癖了吗，一日三次沐浴更衣？”
　　辛夷山庄庄主符希，貌美而毒舌，家学渊源尤工字画，独独这洁癖深入骨髓，较之其毒舌造诣，竟不知哪个更是他的命根儿。
　　回应他的不过是谌夙高深莫测的朦胧一笑。
　　“既如此，我就不强求卢剑修沐湃香汤了。”
　　卢剡嗤之以鼻。
　　夕阳被夜幕侵蚀，明月霸占苍空。
　　寸草、静水、庭院，皓光千里，浮夜耀金，静影沉璧，天地一线。
　　今夜的月色极美，水灵灵地滑过方桌、滑过矮榻，落在高卧院中的谌夙身上。
　　不知何时，一株辨不出真正面目的殊影悄然降临在庭院中央，纤姿清丽，风韵楚楚，意态姝静，一如好女。无论卢剡怎么眨动双眼，也无法看清更多的辉色。
　　倏尔月影飘摇，灵襟洒落，神光陆离间，那翩翩落世的仙植竟开始自由伸展，地上的影子让水中的荇草舒展、摇摆，蹈踏虚空玄乐一寸寸扩大自己的领域。不管明月怎么抽曳裙摆也于事无补。
　　一团一团，如雪晶莹，如月饱满，在黑朗朗的夜里，宛若一盏盏洁白的月亮，尤为明丽。刹那间，连谌夙背后的梨花也失了冰清玉洁的颜色，黯淡下去。
　　卢剡不禁目眩神迷，感觉身体也跟着抽出枝桠，寂静得繁茂起来——
　　“啪——”
　　一声脆响，卢剡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谌夙手边的茶盏微微偏了一角，卢剡满头冷汗。虽未认出黑枝本体，然这般幻惑心神之功已实属上乘，竟险些令他着了道。不过那金玉敲击之声剥落了魅气，揭开了它的庐山真面目。
　　玉润珠明，光华韶佚，瑰姿艳质，倾国之白牡丹也。硕大宛若玉盘的花朵瞬间占据了整个庭院，墨枝蔓延，就连卢剡的腿间都开了一朵，更不用提大喇喇躺在美人榻上的谌夙，他简直是要被大朵大朵的白色牡丹淹没了。
　　“极品夜光白……”卢剡不禁哑然。
　　“或者，她更适合名为——昆山夜光。”谌夙不疾不徐地拨开环绕在身边的雪色花朵，不管那一串又一串萦垂馨蕊的芳露一颗颗黏坠在他华美的紫缎衣上。他用手背拂了拂牡丹的花瓣，昆山夜光似微有瑟缩，最终还是妥协地接受了抚慰。
　　谌夙漫步至中庭，朗声道：
　　“殉蝶宫宫主谌夙星夜于敞轩焚香祝祷歧山王敬下——”
　　夜风缱绻玉瓣，虚空的黑暗处缓缓浮现一个荧光氤氲的修长轮廓，月光照彻来人的脸，神姿高阔、意态飞扬，皇室贵胄之气尽显，尤其是他身上的纹章，更加明确了其人的身份。
　　平四疆、驱蛮夷、共振大殷朝中兴、殷炆帝的胞弟、徊澜博古巷传奇宅邸的真正主人，歧山王殷驰辉殿下。
　　卢剡终于知道为什么这货即使在家里也打扮得如此精致得体，却也只得眼睁睁看着某渣装模作样地对某个地方施了个礼。对比一下自己的平凡与狼狈，卢大侠客只想把某人套上麻袋按在暗巷里打一顿——反正他现在没有武器！
　　“你的牡丹开得极好。”歧山王殷驰辉赞道，眼底皆是天质自然。观赏牡丹的英灵非是天纵英才、轩然霞举的烈焰青年，亦非温文舒雅、敛珠蕴玉的人生迟暮，而是霞姿月韵、意气风发的青碧束发。
　　“不，殿下，那并不是臣的牡丹。”谌夙奏对道。
　　“哦？”少年亲王惊讶地挑起了眉。
　　“因为她的名字是……昆山夜光。”
　　或许谌夙的声音太过醇净美好，殷驰辉注视着白牡丹的目光，忽然带了一点不确定，就好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又困惑难解的东西，然而却又是熟悉和亲切的……怀恋？然而不等他理清思绪，这满庭皎洁的昆山夜光便开始自根至茎，一点一点化为光点，衬在浓黑的夜幕之上如梦似幻，殷驰辉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挽回，光点旋转如星河——
　　突然一股大力自身后涌来，殷驰辉最后的视线里是长身玉立的公子和莹然下降的婆娑白衣……
　　积水空庭，明月重悬，一方玉镜幽洁肃穆，却不知通往何处、将映何景。谌夙身前，有美一人，如伫如翔，欲惊欲狎，譬巫娥出来，宓女凌波，盈盈而拜，国色傲容一如牡丹。
　　谌夙虚扶，端然道：
　　“犀镜已开，汝放心去吧。”
　　“公子之恩，妾身结草衔环必将报答。”
　　言讫，芳踪杳渺，独留一抹异派殊芬，诱人遐想。
　　今夜，且让我来冠冕你，皇城曾痴守一诺的灵，魂归来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