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弋》逆日九天

3、三

　　鲜血，似会燃烧的红，润湿着战胜的焦躁。
　　已经一年了。

　　我与哥哥不辞而别从会稽逃到城阳城已经一年。

　　城阳被围。

　　城破。

　　屠城。

　　逃，逃向何处呢？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就会掉下，卑微的小民失去了言语的资格，或许我们，只不过是伤亡上的一个数字而已啊……

　　我和哥哥，已经被冲散。

　　城中的居民慌忙的逃啊，逃啊。

　　尸积如山。

　　原来这就是天理么？！小民的生命，只不过是上位者之间的游戏。弹指一挥间，又有多少思妇游子，永生不得再见？

　　浅月无声，照在那红色的翩然如起舞的花朵上，月色溶溶。

　　曾经缱绻在发间的月光，已染透鲜血，圣洁不复。

　　我躲在角落里，让黑暗将我环绕。

　　属于我的寂静被撕裂。

　　“什么人！”我忽的惊起，本能的抄起间尺宝剑。

　　“小娘子，你家相公死了，跟我们走，好不好？”

　　我抬起头，两个个楚军士兵站在我的四周。

　　我按着剑柄，没有出声。

　　我不傻，我知道他们会干什么。

　　一切都在寂静里发生。

　　开口说过话的士兵轻轻的凑近，拉住我的袖子。

　　我没有反抗。相对于躲闪逃窜，这样的淡漠也许更为安全。我只能在确定一击即中之前按兵不动，一旦贸然反抗，后果会更加严重！

　　我已经能闻见那股令人作呕的xiexing味。

　　月色黯淡。

　　月色映照在我的间尺上。

　　鲜血沿着剑锋滴滴嗒嗒的向下流去。

　　我虚脱的靠着墙壁坐下。另外一个士兵看着我，笑着蹲下，道：“为何不走？”

　　我掷剑回鞘，颓然笑道：“去向何处？”

　　“哦？难道坐以待毙？”

　　“当然不是，”我又勉强笑笑，“城里全是楚军，女子倘被擒住，还不如死的痛快些。我在此等候，说不定有个什么将军见我杀了你们的人，直接手起刀落，也省了我自己麻烦。”

　　“没有人敢杀你，”士兵的唇角噙一抹玩味的笑，“你手上的剑，和我们将军的差不多，只不过，将军的剑略宽略长。这剑，是‘间尺’吧。”

　　间尺……

　　我几乎是扑过去拉住士兵的手问：“你们将军……是不是姓项！”

　　士兵轻轻的笑：“是啊，围城这么多时日，你竟不知我们将军姓项名籍字羽么？”

　　全身的力量，似乎已经被抽尽。

　　这么多日夜的辗转反侧，这么多日夜的心心念念，原来竟会在这一天……

　　“你要找他？”

　　“是……”

　　“他也在找你，”士兵的笑容掺进苦涩，“其实缘分不过如是，你在找他，他亦在找你。楚军明晨集合，位于城门处。高头大马之上，便是你家项将军。你可以去找他了，多好。”

　　我不解的眨眨眼。

　　“我也有妻子，她是最美的人。她嫁给我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后来我被抓去服役，她就在家里等。家乡闹了灾荒，她一个妇道人家……我想要偷跑回去，却被抓走，再自然不过。伟大的秦朝官吏就在我的脸上黥一个‘罪’字，这是什么罪过呢？我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而已啊……”

　　“后来我再也不想逃跑，我是最软弱的懦夫。逃回去又能怎样呢？我们还是秦的奴隶啊……”

　　士兵的脸颊上，一个罪字，映着光，竟显出些莫名的温柔的光。

　　“听我说很烦吧？距天明还有时候，你在我这里呆着，也稍微安全些。”

　　我摇摇头：“很美，我愿意听。”

　　“那我就讲讲别人的事吧……”他微微的叹了一口气，“我哥哥也被抓去服役，嫂嫂也在家里这样的等。等待让人疯狂。过了很久哥哥终于回来了，满身疲惫的他，而门口站着一个疯了的她。她就在这里等着，到了后来，她不知道等的意义，她就这样疯了。”

　　“我参加楚军，并不是想为了自己争取什么名利，我要的，也不过是能和家人平静的生活……这样也是奢望啊……当正义需要宣传，政权需要暴力维护，一切都被一纸公文掩埋，这个时代，也就走向了尽头……”

　　语音如夜风，悄悄撩起心弦。

　　我递过去一块干粮：“你……叫什么？”

　　“英布，现在也叫黥布，谢谢你的干粮，”黥布笑着，吃着那一块干粮，“自己家做的东西就是不一样，比大军的伙食好多了。”

　　天，还是这样的黑着。

　　然而我们都知道，黎明前的黑暗，难熬却必须度过。

　　否则，就没有光明。

　　天明时，我握着间尺宝剑，向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