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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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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老牌录像店在假日期间重振雄风,一时间一家小小的录像厅居然水泄不通、人满为患,当然,这通常都是在夜间。白天店里播放的无非是公映的电影,只有晚上才是好戏上演的时候。陈烈云有几天没去了,马建军联络了他好几次,说是郑老板拿出了看家宝贝,大家看过都说好,并特意强调是李丽珍的新片子。他说道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用胳膊碰碰他,“女神哦,不去吗?”
陈烈云满不在乎的“嗤”一声,“女神经病吧?没兴趣。”
晚饭时,易晓莲无意间提到叶家两个孩子回家了,不由得说起当年叶翠帮他补习的往事。
陈烈云闷不吭声的吃饭,一言不发。
“这孩子,好歹人家也当过你的小老师,怎么现在一点都不关心一些呢?”易晓莲哪里知道儿子的心思,见他一脸兴味索然的样子,于是试探道:“算起来你们也有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反正你这几天都在家闲着,不如把叶家兄妹请来坐坐?”
陈烈云这才放下碗筷,对妈妈的建议深不以为然,“都跟人家不熟,你别添乱了好不好?”
易晓莲笑道:“这人跟人之间还不是要常走动才熟,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的话,我去……”
“砰”的一声响,陈烈云重重将碗筷摔在桌上,不耐烦道:“随便你,我走了。”
易晓莲诧异的望着儿子的背影,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莫名其妙,喃喃自语:“这孩子怎么了啊?”
奶奶重重叹口气,“云云长大啦。”
见易晓莲一头雾水的茫然神情,奶奶站起身,若有所指道:“你这个当妈的还没这老太婆有眼眼力见儿。”
南方的冬天来得不算早,从祝巧眉家吃过晚饭出门天际才刚至薄暮。祝巧眉家离叶家不近,中间还隔着一座风雨桥。不过叶翠喜欢在这个时刻漫步在这条路上,风雨桥下便是花滩,是桃园人最喜欢的纳凉的好地方。花滩其实就是沿着河岸的一片地势开阔的草坪,因着常年草木茂盛,春夏季鲜花常开的景象而深得当地人喜欢,就连一江之隔的对面也有人在夏季慕名而来游玩。
花滩承载了桃园人最美好的回忆。
然而一年前这里发生过一起血腥的惨案后,花滩成为人们谈之色变的不祥之地,人们不再在夏日的傍晚去嬉戏纳凉,就连路过那里都让人心惊胆战。这有什么可怕的呢?如果死去的人是善良无害的,那么她或者他在天之灵也会庇佑从这里经过的与自己一样善良的人,不是吗?
陈烈云和马建军从录像厅出来,嘴角叼着半截烟,双手插进裤袋,摇头晃脑的走出小巷。马建军在一旁就刚才电影里的画面热切的发表高见,哪个女的那里又大了那个男的不行了诸如此类,讲得眉飞色舞,津津有味。
陈烈云一言不发,一路踢着小石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无视马建军的聒噪。
马建军讲得累了,才留意到陈烈云悻悻的,粗枝大叶如他也发现陈烈云最近有些反常。
跟以往兴致勃勃的观赏完好片子不同,现在的陈烈云显得兴致缺缺,可有可不有,甚至有时候还会表现出抗拒的姿态,这就让他费解了。按理说,他们看的次数还不到审美疲劳的阶段吧,他怎么就开始萎靡了呢?
见他一路垂头丧气的样子,马建军忍不住发话了,“哎,你最近怎么啦?要是那个什么,就不来看就是了。”
陈烈云一愣,歪嘴回应:“去去,要你多管闲事。”
“不是我说你,你小子最近很反常啊。好像自从上次我跟你提到李丽珍之后,你就……啊!”马建军发出一声惊叫,嘴巴大张,眼睛直直盯着前方,舌头开始打结,“李、李……来了。”
陈烈云见他一副撞到鬼的样子,不由得好笑,“发什么神经呢,有话好好说啊。”
马建军的手拍在他后背,力道之大,让陈烈云后背一震,“你看见没有?她……她呀。”
陈烈云这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背光的阴影里,一个既模糊却熟悉的身影翩然而至,似乎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那个人的脸与刚才电影里的李丽珍神奇的重合在一起。
他突然意识到马建军为什么开始结巴了。
他下意识的抽调嘴角的半截烟,神色慌张,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不行,不能让她看到此刻的他,她一定会鄙视他的。他曾经在她面前那么辛苦的重树自我,如今又被打回了原型,她一定会失望的。可下一秒,他又开始否决这个假设。她从来就没有当他是朋友,她怎么会在乎他的好坏?她是高高在上的优等生,自己是臭名昭著的万年留级生,她会对他有所期盼才怪。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两种极端的想法在陈烈云脑海里激烈的交战,其中一方刚占据上风,另一个声音马上就强烈反弹,他此刻内心天人交战,直到马建军在他肩膀狠狠掐了一把,他才惊醒过来。
原来叶翠也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了他,她先是吃惊,嘴唇微掀,似乎她也没有预料到在这里与他撞见。她本能想躲避,然而为时已晚,陈烈云两道火辣辣的视线瞪得她心虚。
“你从来没有当我是朋友!”
那个委屈的声音又一次清晰的在耳边想起。
“嗨,好久不见了呀。”叶翠展颜笑道,脚步停在他俩几米远的地方。
她在跟我打招呼吗?还是跟别人,比如周炜?陈烈云犹豫的侧望身边的那个人,马建军也正一脸莫名的望着自己,那眼神分明是在问“你认识她?”
陈烈云终于彻底回神,转头朝叶翠露齿一笑,声如洪钟,“嗨,叶翠,好久不见。”
叶翠微微笑着,眼光瞟过他身后的录像厅,想也知道他在这里干嘛了。妈妈说得没错,陈烈云还是原来那个陈烈云,无可救药的差生。
不过叶翠没心思多管闲事,趁着天色还早赶紧走吧,再晚她也没胆子去了。
她举步向前,欲绕过他身边,马建军见势侧身避让,陈烈云却没有让路的意思,他的眼光直勾勾的停在叶翠身上。马建军再迟钝也察觉出什么了,他一把拽过陈烈云的肩头,将他拉到身后,对叶翠绅士般鞠躬,“您请!”
“谢谢!”
“不用谢。”
她就这么走了?
为什么她没有停下来对你说,“其实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或者是“陈烈云,我想继续给你辅导功课”……不是,都不是,这些不是叶翠的心声,是陈烈云的心声,她哪里会懂?
“喂,人都走远了,你还愣着干什么呀?”
马建军的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
“啧啧,就知道你小子不对劲。要追就赶紧的,天都黑了,你上来哪儿找人去。”
对呀,天都黑了,她还去哪里呀?
“我说,前面是花滩啊,她一个女孩子家这个时候去也不害怕吗?”
花滩?陈烈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在意识尚未清明前,身体就冲了出去,
“哈哈,怪不得呢,李丽珍呀。呵呵……”
步履沉重的走在风雨桥上,先前对花滩的期待随着刚才与某人的不期而遇逐渐淡去。待走远后,叶翠捂上脸颊,才发现那里烫得惊人,连手心也是汗湿的。她为自己的紧张而不安,她又不欠他的,为什么见了他竟然会下意识的要像逃避?
花滩近在咫尺,叶翠抬头一看,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仅有的一线橘黄已经被暮色吞没。
此刻她心跳如鼓,隐隐有了后悔之意。她真是傻呀,什么时候去花滩不好,非挑这个时候,这不是自己吓自己吗?
“哎呀,你不知道啊,满地都是血啊,流了一大片,这么大片地都给染红了。”
“听说是被劫色的,造孽呀,那么好一个女孩子就活生生没了。”
……
耳边响起从大人们听来的杂乱谈资,叶翠越想越害怕,双脚开始打颤。
陈烈云在离她不到五十米的距离停下奔跑,紧随其后。她是哪根筋搭错了这个时候来这个鬼地方。他向四周扫视一圈,没有其他过往的行人,除了桥下湍急的水流声,就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他见她步履缓慢走在前方,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倒像是在散步一般自在,他想,或许她是没有听说过那件可怕的事吧,也对,她人在市区,并不经常回家,说不定到现在也被蒙在鼓里。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喊住她,却见她突然停下脚步,他一惊,以为她发现了自己,赶紧闪到桥栏杆的柱子后面,稍等片刻,他鬼头鬼脑的探出头,却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震得几乎当场耳聋。
叶翠不敢再继续了,在她意识尚还清晰前,她决定按原路返回,从另一个方向绕回家去。那条路虽然远,但好歹是在大街上,路灯明镜、道路宽敞。
就在她转回身的一刹那,前面一个影子一闪而过,飞速消失在柱子后面。叶翠的神智有短暂的停顿,太可怕了,真的有鬼吗?这个想法像是一条毒蛇瞬间盘踞在心间,她感到它已经掀开毒牙朝她猛地袭来,体温蹿升至最高点,下一秒,她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她不顾一切的拔腿继续往前方跑,不管身后是人是鬼,是妖是魔,一心只想逃离,她像疯了一样用尽全力跑,快,快,再快一点呀。可是,后面传来的一阵剧烈而急促的脚步声几乎让她魂飞魄散,她吓得眼泪都快掉落,拼了命一样尖叫着:“别追我,别追我,走开……”
“叶翠,你去哪儿?快停下来啊。”
“不要,不要追我……”
“tmd,叫你停下来听到没有?”
“求求你,放了我,啊~”
刚跑出风雨桥的叶翠脚尖沾到草坪上,不料脚下打滑,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她痛得屏住呼吸,任泪水滑落。完了,她要死在这里了。
“叶翠,是我啊,我是陈烈云啊,你停下来啊。”
一个声音猛然传进她的耳朵。陈烈云!是他,是他的声音!她朝来时的方向定睛一看,那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不是陈烈云又是谁?
“老天,你这是在练习冲刺吗?”陈烈云跑到她身边,弯腰抚着膝盖大口的喘气。
叶翠再向他身后望去,直到确定后面没有妖魔鬼怪跟来,才惊魂未定的拍着胸脯,少顷,她厉声道:“你有病吗?没事追着比人跑什么?刚才、刚才我……”她语气颤抖,说道最后竟结结巴巴,舌头打结,最后,干脆“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原来,刚才是自己疑神疑鬼了,还好,还好,一切都是正常的。
陈烈云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生哭得如此伤心,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慰,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最后干脆被她拉过他的肩膀,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犹如攀到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抓住不放。
“你!你这个神经病,你刚才吓死人了。”恸哭中的她不忘结巴着控诉罪魁祸首。
“对不起,对不起!”陈烈云的肩膀被紧紧攀住,她扯动他的时候连带扯偏了他的头,她没有发现此刻二人相依偎的姿势是多么暧昧。他整个头就在她的头部上方,他甚至可以闻到她发间的清香。
“我回去告诉我哥,叫他来揍你。”不期然抬头,撞到他的下巴,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叶翠抚着头顶,看到吃痛的陈烈云抚着下巴,刹那间所有的负面情绪都随之烟消云散。
“呵呵~”
“呵呵~”
俩人不约而同的傻笑着。
“你的脚怎么样,摔倒哪儿没有?”
叶翠试着站起来,“没事。”
“哎,你怎么这个时候跑来这里啊,你不知道吗这里出过事吗?”陈烈云仰头看着她,其实已经看不清了,天色早已变暗,几颗若行若现的星子挂在遥远的天际。
叶翠坐回他身旁,扯着草茎,“知道啊,可是我不怕。”说完像是发现自己在讲述一个笑话,她急急补充道:“要不说都怪你啊,我一个人好好的,谁叫你突然在背后晃荡,害我以为有鬼怪呢。”
“嘿嘿,我其实是看你一个人太危险,想跟过来看看,谁知道你那声惊叫差点把我都吓晕过去了。”陈烈云整个人仰躺在草坪,遥望天上的星辰。“那就算我俩扯平好了。”
“哦。”
“快看,流星!”陈烈云兴奋的撑起身子,一把抓过叶翠的手腕,一手指着天际,可惜流星转瞬即逝,叶翠抬起头时,只有整个乌黑的天空。
“哎呀,天都黑完了,快回家。”
陈烈云松开手,站起身拍拍尘土,心情大好,“走吧走吧,你家人肯定都急疯了。”
“还不都怪你?”
“好好,都怪我。”
“知道就好。”
……
漆黑的天空下,一对少男少女并肩行走,漫天的星际是夜行的路灯,照亮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