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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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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翠生活在与市区一江之隔的桃园镇。桃园曾经是一家国营机械厂所在地,这里三面环山,四季草木葱郁。桃园在外人口中有个简单明了的代称“老厂”。居住在老厂的人大多是机械厂的职工,以及少数居住在附近农村的当地人。叶翠的父母是□□结束后第一批大学生,毕业于同一所大学的他们在来到老厂。叶明海为人严谨而和善,学识渊博、作风正派,在同一批进来的大学生中很快成为重点培养对象。段玲玉相貌清丽,气质端庄大方,勤快朴实,是当地公认的“一枝花”。
叶翠有印象以来,父亲就是老厂行政处的副处长,母亲则在财务室担任财务主管,那年,叶翠十岁。
叶翠上头有一个出色的哥哥叶钦,让叶翠对哥哥耿耿于怀的是,明明一个男孩子,皮肤却生得比她白净,连五官都跟承袭了母亲一脉的秀气,这对于一个男孩子来说不免显得太精致了一点。反观自己,偏黑的皮肤,大而醒目的五官,一点清秀的样子都没有,除了跟母亲一样的桃花眼显示出女性特有的妩媚外,叶翠都要怀疑自己跟哥哥是不是性别错乱了,就连叔叔阿姨和她的同学都感叹哥哥比妹妹生得好看。叶翠在心里万分鄙视以貌取人的别人,可自己很多时候也不得不承认,哥哥真的比她好看。
叶钦小学一年级结束时便跳级到三年级就读,从此一帆风顺,年年被评为“三好生”。这些荣耀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呀,叶翠承认,自己学业上的出众论起根源,也不过是为了赶超哥哥而已。
叶翠所在的大院居住的都是时任老厂各个部门的领导,那些叔叔阿姨们有着与父母亲相仿的年纪,院子里还有好多跟自己年纪接近的小伙伴们。叶钦是他们中间的孩子王,他并非经常参与他们幼稚的游戏,但若是孩子们发生了一点小纠纷,总是乐得找叶钦解决,因为大人们总是说“你们学学叶钦哥哥呀,这才是好孩子的榜样”。在大院儿的孩子心中,叶钦就是他们的领导,对待领导就要崇拜,尊重,因此谁都不会招惹叶钦。可也有不服气的人,对叶钦种种优秀嗤之以鼻,陈烈云就是其中之一。
陈烈云的父亲陈永江并非桃园职工,他在市区的一家国营建筑企业采购科担任科长,妻子易晓莲是市区一家电影院的放映员。陈烈云的爷爷本是老厂的技术总工,六年前肝癌复发撒手人寰,留下奶奶一人照看外孙。老人家一向宠溺这个宝贝孙子,凡事都依着他,他要天上的星星,都没人敢送他一轮月亮。由于家人疏于管教,导致陈烈云就像是脱线的风筝,越来越偏离好孩子的轨道,直到六年级那年与同学发生摩擦将对方揍得鼻青脸肿后,陈永江自知闯下大祸,在老师问罪前,带着陈烈云主动去同学家里赔礼道歉不说,还当着那家人的面狠狠甩了儿子一个大嘴巴子,即便这样,校方还是以顽劣成性、屡教不改的名义建议留级。
陈永江带着儿子给学校领导到处说清送礼,最后仍然坚持留级处理,但却将陈烈云分到了最好的班级上去。为了孩子,易晓莲离开了市区回到桃园,通过关系安插在了后勤处工作,希望有母亲在身边多少能管束到孩子一些。
似乎意识到这次真的闯下大祸,陈烈云不羁的性子短暂的收敛起来,大半学期过去倒也风平浪静。但是他的成绩实在是惨不忍睹,按说他一个六年级生,怎么也比四年级的学生强,然而期中考试下来,数学刚过及格线,语文则只考了五十五分,班级排名倒数第七。
学校要求每次考试的试卷都要带回家让家长审阅并签字认可,陈烈云握着试卷的手便开始渗出汗水。
天知道为了这次考试他有多么努力准备了,不但连魔神坛斗士都放弃掉,还在睡觉前背了半宿的文章,可试卷没有出示相关的题目呀,这也要怪到他头上?
踏进大院的铁门,正好撞见一群小孩子在院子里疯玩儿。一个矮小黑瘦的男孩子见到陈烈云便扑过来,一双脏兮兮的小手在他衣角拉扯着,“陈哥哥,跟我们一起玩游戏吧。”
陈烈云心情本就不好,正思量着怎么应付签名这关,被他这么一摇,手中的试卷一个不稳,脱手抛了出去。他不耐的推开那个五岁大的孩子,“去去去,哥哥我没时间。”
他自觉也没使多大的劲儿,可那孩子被他一推,瞬间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那孩子一片好心被如此对待,不禁放声大哭起来,“呜呜~陈哥哥又打人啦!”
陈烈云正准备去捡试卷,听他这么一哭,顿时怒火中烧,“妈的,谁要打你了。”话虽恶劣,但依然蹲下身子预备将他拉起。那孩子像是受到惊吓,见他伸手过来,以为又要挨揍,哭喊的声音更大了。
其余的孩子见状纷纷撒腿就跑,生怕殃及鱼池。
陈烈云气不过,索性不管他,转身就去找试卷。闻讯赶来的家长见自家孩子坐在地上,一副明显被人欺负的可怜样,不由得朝陈烈云怒吼,“喂,你这小子怎么又打人啊?过来道歉!”
这位父亲声如洪钟,引得一些刚下班的人们纷纷在外面探头探脑。
“我没打他,是他自己摔倒的。”陈烈云紧绷着一张小脸,态度桀骜不驯。
“我家孩子无缘无故怎么会自己摔倒?你看看你这孩子说谎话也不打草稿,谁信啊?”
“反正我没有打他,不信你问问他自己,我打他没有。”陈烈云没见到试卷,心里正泛着嘀咕,明明刚才看到落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
小孩子在爸爸严厉追问下开始脸红,摇头,又点头,最后还是缓缓摇头,“他没有打我,可是我拉他跟我们一起游戏,他不高兴就推了我一把。”
“推了不也是你的错?”中年男子依然不打算放过。
“你刚才是问我打他没有,我当然不承认。”陈烈云也不示弱。
“你还有理了你还?啊!要不是看你,你,哼!”男子鼻子里重重一哼,牵起自己的孩子掉头便走。
围观的人群也随着散去,只留下陈烈云站在原地,傻傻的看着试卷消失的地方。
从外面买菜回来的易晓莲踏进大门就看到儿子失魂落魄的站在大榕树下发呆,刚才回来的路上已经听到熟人的传话,她一路小跑着回家,原本以为少不了给对方赔礼道歉,看来用不着了。
“明明就在这里的呀,真是见鬼了!”陈烈云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还是没有找到试卷。
“儿子,你找什么?”
陈烈云见到母亲,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易晓莲牵起儿子的手,“你刚才是不是又闯祸了?”
陈烈云瞪大了眼睛,脸色随即沉下去。
“我就是那么轻轻一推,谁知道他就坐到地上去了?我还去扶他呢,可是他不领情。”
易晓莲轻叹一声,“走吧,回家。”
找不到试卷,陈烈云坐立难安。明天老师要一一检查,怎么办?他晚饭囫囵吞枣的吃了几口,便匆匆下楼又去寻找,结果仍然空手而归。
“天要亡我!”陈烈云心里哀叹。
他悻悻然回到家,却见家中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原来他找的是这个。叶钦,谢谢你了。”易晓莲手里拿着一张纸,正跟叶钦道谢。
见儿子紧张兮兮的站在门口,易晓莲露出温和的笑,招手示意他进来。
“阿姨,不用谢。这是我写的一份参考答案,一起给您吧。”叶钦递过手里的小本子。
陈烈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在回屋后赫然明白过来,叶钦将他做错的题目重新写上了正确答案。
“有什么了不起的,臭显摆!”陈烈云轻哼一声,本想将本子随手丢进垃圾桶,却突然想到老师交代的另一项任务—每一道错题必须重新做一遍。他再看看小本子,又觉得不是那么碍眼了。这个叶钦是大家公认的优等生,在学校年年都能看到他登台领奖,他的答案应该没有问题的吧。
陈烈云抄完作业,兴冲冲的跑去让妈妈签字,易晓莲接过试卷,再次看到刺眼的分数时仍旧皱了皱眉,“你这成绩也太不像话了,好歹也是年过五年级的。孩子啊,在学习上得花点心思才行,不然今后怎么办?”
陈烈云却无所谓的耸耸肩,脸上是一贯的毫不在乎的神情。换一个严厉的家长看到孩子如此表情,可能早就厉声喝骂或者被扇耳光了,可是易晓莲性格温顺和善,对孩子实在是严格不起来,多年在外奔波的日子本就对儿子日思夜想,牵肠挂肚,恨不能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即便现在因为要管束孩子而生活在一起,大多时候也是维持在口头教育,除非陈烈云又做出非常出格的事,否则易晓莲哪里舍得责骂,更遑论打孩子这种暴力行为。
值得庆幸的是,自从留级以来,陈烈云比起以前还是听话了不少,放学后就老老实实回家做作业,听老师说在学校也表现良好,易晓莲想,自家的儿子总归不是坏孩子,哪怕一丁点的进步她也欢欣,至于成绩,这个是催不来的。
只是面对数学刚及格,语文徘徊在及格边缘这个分数,她还是做不到不难过。
陈烈云见妈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心里又有些不快,挥挥手,“知道知道了。”
陈烈云回答的时候并非应付了事,他的确不想看到妈妈难受的表情,即便是他这个年纪,也开始朦胧的感受到外界投射到他们一家人的眼光不是那么友爱,他敏锐的察觉到,或许就是自己的不成器丢了父母的脸。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如果能及时察觉到这一点,谁会想做一个让所有人都讨厌的人呢?
陈烈云想起了叶钦,那个被众人一致夸赞的男孩,抛开心里那点小小的别扭不谈,他也不得不承认叶钦是一个比他好的男孩,配得上别人的称赞。他扪心自问,每次看到优秀学生上台接受表彰,全场欢呼雷动,那样的骄纵难道自己不渴望?他想,他之所以看不起优等生,其实无非是一种变相的嫉妒罢了。
好吧,就努力试着当一个好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