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乱世·医女》四朵普

10、海棠受罚

　　木府家大院大，庭院花芽红绿交错，如一片浓墨重彩的薄毯，一眼望不到头。云昭昭弯腰轻轻剪掉一茬虫食叶子，瞥见前方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盈盈走来两位美人，左边那温顺娴静的是大夫人房里的平安，右边那精明秀气的则是三夫人身边的锦儿姑娘。
　　“前儿个我听说大夫人咯血之症又犯了，请葛大夫给大夫人诊了诊脉，又开了几贴药，今日可有起色了？”
　　“大夫人服药之后已见大好，只是葛大夫的药方里，均是些名贵的药材，我只是担心去账房报账的时候……”
　　“平安姐姐的担心确实很有道理。三夫人今早都说了，大夫人这十多年来，一笔笔数额庞大的药费，对于整个木府来说都是负担，只是将军默许了，三夫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但还是希望大夫人那边能为木府多想想，能节俭的地方就节俭一些。”
　　“锦儿姐姐提点的是，只是这些都是主子们的事情，我们做丫鬟的也不敢说些什么。听说海棠被三夫人关入了小黑屋，可是真有此事？”
　　云昭昭一听到“海棠”二字，多留了一个心眼。而平安和锦儿在谈论海棠事件的时候，语气中均透着幸灾乐祸之意。
　　“哼，这小蹄子平日里就嚣张得狠，不就是三夫人赏过她一支步摇，又夸了她几句而已，就不把满园子的人放在眼里了，跟我们说话都是趾高气扬的。俗话说枪打出头鸟，夜路走多了总会见鬼的，谁让她得意忘形，笨手笨脚的让琅三爷的手受伤了！活该她倒霉。”
　　“伤得可重？”
　　“这个就不清楚了。听说她没照顾好琅三爷，让琅三爷额头破了个碗大的的口子，还教唆三爷瞒着三夫人。要不是三夫人忽然去西华院看琅三爷，只怕这件事情过了都没人知道。三夫人盛怒之下，便打了她三十棍子，下半身全都是血，人都晕死过去了。她是被人拖下去的，一路上都是血，看得人心寒。”
　　“海棠怎么敢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情！那琅三爷没替她求情？”
　　“琅三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孝子一个，性子又淡，不喜欢过问木府和丫鬟的事情，三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从来不忤逆母亲的意思。以前伺候过他的丫鬟，哪一个有过好下场，多海棠一个也不多，他何必帮一个丫鬟求情！”
　　两人走过云昭昭身边，云昭昭直起腰来，剪刀垂在手中，满心思都是海棠。
　　听说小黑屋阴冷潮湿，又有蛇虫鼠蚁频繁出入，啃人手脚，并且里面死的人多了，怨气太重，阴魂索命的传闻也吓得木府的丫鬟婆子们闻之胆寒，谈之变色。
　　海棠进了小黑屋，而自己却安然无恙？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责任，却保全了自己？海棠姐姐，你为何这么傻？云昭昭一时间羞愤难当，满眼泪光。她丢下手中的剪刀，往小黑屋方向跑去。
　　小黑屋门外有小厮看守，云昭昭正不知该如何进去，恰好见去小黑屋送饭的丑婆子，便跳出来，拉着她的袖子，流着口水，翻着白眼，傻里傻气：“婆婆，那里面是不是有好吃的东西？”说着，斜眼偷偷去看小黑屋。
　　“疯姑娘，那里面能有什么好吃的！妖魔鬼怪倒是有一堆。你到别处玩去吧，别妨碍老婆子进去送饭。”
　　云昭昭死死抓着丑婆子洗得发白的袖子不肯放手，开口之间，口水横飞，涧得丑婆子满脸星星点点的：“婆婆，婆婆，疯姑娘帮你进去送饭好不好？”
　　丑婆子忙将手中篮子塞给她，抬起袖子猛擦脸上的口水，又气又急，无可奈何：“行了，你去吧，送完了就快点回来！”
　　云昭昭提着篮子，一个转身，迎着日光，笑得贼眉鼠眼，溜进小黑屋。
　　昏暗的光线只将这封闭地牢一般的空间照得亮暗交替，鬼魅如同幽灵频繁出入的幽冥地府。
　　云昭昭背脊一凉，总觉得会有一只手忽然拉住自己的脚，或是一张苍白带血的脸突然冒出来。
　　“海棠姐姐？”云昭昭微微颤斗的声音如呜咽般回荡。
　　“昭昭是不是你？昭昭，我在这里。”海棠急迫的哭喊刺得云昭昭眼睛一酸。
　　云昭昭听见有人活动的声音，循着声源走近几步，便见一个狼狈不堪的人在湿麓腥臭地上蠕动，伸手抓住她的脚踝，抬起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用可怜而又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眼神仰视着她。
　　她全身凌乱不堪，却只有发迹间那只三夫人赏赐的步摇还熠熠生辉，笔直地插着，宛如她的高傲一般屹立不倒。
　　“昭昭，你带我出去好不好，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我求求你，你去找三爷，求他帮我跟三夫人求求情，好不好？”
　　找木川琅求情？让他去求以严明治家的三夫人，打破三夫人铁娘子一般的做人原则，同时打破他一直以对母亲百依百顺的孝敬？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无异于是拿一把刀子硬生生的割开木川琅的心。如此善良温和的木川琅，她怎么忍心伤害他？
　　可是，海棠落得如此下场，自己有这不可推卸的责任。更何况，即使这件事与自己无关，就凭她与海棠的交情，她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如果她向木川琅开口，他会不会宁愿自己难过，也会答应自己，去求三夫人……若是求情，她便伤害了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男人，若是不求情，她便对不起木府里与她一见如故的好姐妹。
　　百般为难，云昭昭一时难做决定。她蹲下来，放下竹篮，拿出雪白的娟子细心擦去海棠脸上的泪痕：“我听说你被三夫人打得很重，伤在哪里？我带了药来，我先给你看看。”
　　“你？”海棠一瞬间的质疑。虽然姜彧灵常说云昭昭医术无双，可是她还真只见过她发疯，没见过她治病。
　　云昭昭尴尬一笑：“小姜大夫是我的姐姐，多少年的耳濡目染，我再怎么不济，也总该会一点吧？”
　　海棠眨巴着眼睛，将信将疑地躺在地上任凭云昭昭掀开她的衣服，露出一片血肉模糊的腰和开了花的屁股，只怕已经伤及脊柱，压迫神经。并且看海棠现在这样，坐不起来更站不起来，只怕她这风华正茂的年华便要瘫在床上。
　　以前在医院实习的时候，她遇到过不少因为从高空坠落，跌到腰部，损伤脊柱，又损伤到脊柱上神经的患者，后果便是截瘫。
　　脊柱损伤截瘫，根据损伤到的脊柱的位置不同，截瘫的范围也不同。大概也就表现为皮肤失去感觉，包括触觉、痛觉、温觉、位置觉（摆动患者的肢体，他并不知道肢体已被摆动）或是伴有大小便失禁这些症状。
　　通过外科，做手术的手段，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是脊柱外科，却是一个高技术高难度的科室，就是在她那个时代，普通的小医院都无法开展脊柱手术，更何况是在这个外科技术尚处在萌芽期的时代？
　　三夫人的手段果然是心狠手辣，难怪木府上下无不对她退避三舍，避之不及。
　　“我现在一用力腰杆便痛得厉害，要过得多久才能好呢？”
　　云昭昭心中难过，却不得不说假话安慰她：“要休养一段时间。海棠，我下次来看你时，再带药来给你敷一敷。”
　　云昭昭来看过海棠三次，每一次她都问她有没有帮她求情，她什么时候能出去。云昭昭用一块木板绑在海棠腰上，以免她乱动，病情更重。
　　“不用帮我治了！出不了这里，就算把我医好又能怎么样？”海棠一个翻身，木板落到云昭昭脚上，她自己则滚到墙角，估计是带动伤处，只疼得倒抽冷气，眼泪横流。
　　“你就是怕了是不是，怕受到牵连，所以不敢帮我求情？呵呵，是我太傻，跟你又有什么交情呢？还眼巴巴的望着你去帮我跟琅三爷求情，呵呵……”
　　海棠一面声色俱厉地指责云昭昭，一面伤心欲绝地自嘲，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云昭昭眼巴巴看着海棠如此，又担心又着急，担心的是她再这样乱动，更没有恢复健康的可能；着急的是她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求情这件事情！
　　走近一步，一个“我”字才出口，又被海棠打断，她挥一挥枯树枝般死寂的手臂：“好了，昭昭，你走吧。我江海棠聪明一世，如今却要死在这里，我不怪你，只怪我命不好，我认了。”
　　明亮的光线忽然顷刻间灌入小黑屋，将这阴暗之地照得如白昼般光明。一众小厮风风火火闯进来，还没等云昭昭有所反应，她和海棠已经被粗暴地拖出小黑屋。
　　一锦衣华服的贵妇人坐于一颗千年古树的树影之下，率了一众婆子丫鬟小厮，声势浩大。云昭昭和海棠被扔在他们面前。而丑婆子早已跪在当地，低头瑟瑟发抖。
　　那贵妇人优雅地抬着一杯茶，目光精明，不是三夫人钱氏又是谁？
　　锦儿恭恭敬敬呈上两封书信，三夫人过了许久才伸手去接，接走之后，揉成一团，狠狠扔到云昭昭脸上。
　　云昭昭跪着，眼睛被冲得流泪。那纸团滚落在她膝盖旁边。她心中微微一惊，盯着那纸团，已经隐隐意识到事情败露的严重性。
　　“疯姑娘，你可知道你犯了什么错？”
　　“昭昭不知。”她义正词严。
　　“骗着丑婆子，进入小黑屋，还帮着海棠这贱婢传递书信给川琅，你还不知错！？”三夫人怒喝。
　　虽然是在问云昭昭话，海棠听见这事情扯到自己身上，急得哭喊道：“三夫人，海棠没有写信给三爷，我是冤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