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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郎日的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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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到达巴登巴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冬天的欧洲,黑夜总是特别漫长,尤其是行进在黑森林里的时候。
朗日坐在候车厅的角落里等着下一班去市中心的公车,空无他人的车站,昏黄孤独的照明灯,突然让她想起小柏。记得有一次等车的时候他说,朗日,你看这个路灯忽明忽暗,一定是在对路口的那盏红绿灯抛媚眼。你看你看,红绿灯脸红了吧。大家的硬件都一样,不使点小计谋怎么行。他笑着把朗日的头发往耳后拨,就你一个傻乎乎地等在原地。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大约是一贯傻傻地看他,小柏长得那么好看,她总是怕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看着他。现在想来,每次看他的时候都不知道,原来时间流逝地竟是如此的快。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她回过神,不知何时身边坐了个酒鬼。他面红耳赤对着朗日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朗日一脸漠然地看他,就算能听懂也是装作不懂的。她略有嫌恶地皱皱鼻子,当然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状况,不过每次都足以让她恶心很久。
刺耳的刹车声。
朗日抬起头,车窗摇降下来,那头的司机皱着眉头,“你还不上来?”
他的口吻毋庸置疑,似乎与她认识了很久一般,似乎知道她一贯优柔寡断。
朗日愣了一下,她一向没有搭顺风车习惯,尤其是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她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不过不用了,公车马上就会来。”
他却是等得不耐烦了,下了车便过来拽她,他身形高大,似乎只一瞬间,便来到她的面前。朗日吃一惊,她原本反应就通常比别人慢上一拍,加上大约是由于寒冷导致的双腿麻木,一头便栽近了他怀里。
他的毛衣上夹杂着一种淡淡的茉莉花与薄荷的香气,沁人心脾。朗日死抓着他的毛衣,终于渐渐找回双腿的知觉。只听见头上传来轻笑,“你要是这么喜欢这件衣服,待会脱给你就好了。”
朗日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愣愣地便被他丢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车内的温暖包裹着她,渐渐麻痹她神经。
他盯着她系上安全带,便启动前行,“你去哪家旅馆?”空无一人的公路,窗外的景物却是千篇一律。
“我到市中心下就可以了。”朗日说,“真是谢谢你。”
“假如你想靠你背包里的睡袋过夜的话,还是火车站比较安全。”
朗日脸红了,她想,火眼金睛,在他面前真是无所遁形。
他看她一眼,“我叫Lucas”
“朗日。”
他笑了,“我知道,你的包上有写,好像就怕别人不知道你一样,大概你常常丢东西吧。”
她继续脸红,并开始诅咒空调,假如没有空调的话,她想,假如没有空调的话,我就不会这么莫名地紧张。
“这里半夜里的温度会降到零下十度,”他突然转过头来说,“你确定睡在外边没问题吗?”
天,他的眼睛竟然这么漂亮,朗日突然发现,一时间似乎要被吸去了魂魄一般。
“朗日?”他看她直愣愣的目光,又笑了,真是,倾国倾城的笑容。
朗日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我习惯了。”
他叹口气,“虽然是萍水相逢,但却又好像是认识很久了。我给你我的地址,有需要的话,可以到我住的地方来找我。”他又补充一句,“当然,你当然可以选择不相信我。”
他停靠到路边,写了地址在便签条上撕给她,朗日接过纸条时无意中碰倒他的手指,手指冰凉,朗日却是心跳如鼓。
萍水相逢,她捏着纸条想,萍水相逢的下一句是什么,难道不应该是一拍两散吗?她抬头看见Lucas的笑容,倒吸一口气,心动,原来竟是如此的简单。
巴登巴登的温泉浴场多如繁星,散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大体上都是安安静静的。
城市中只有一处喧哗,银色的聚光灯照亮了小小的溜冰场,恍恍惚惚的人影成双成对地飞速移动,朗日坐在街心公园的长凳上,突然之间感到无比地孤单。
她想,假如刚刚跟着Lucas走,大约就不会这么冷。
她差一点点便接受他的邀约,只是在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小柏。
她仿佛看见小柏在对她笑,他说,朗日,我们一起去滑冰。
记得那天他们去参加娜娜和大志的婚礼,听到娜娜说我愿意的时候,朗日莫名地流下泪来。他们分分合合将近七年,修成正果是多么得不容易。
小柏附在她耳边说,你有没有听说过恋人广场?听说去年圣诞节大志特地带娜娜去黑森林滑旱冰,只为求得双宿双飞。
这么迷信,她记得自己当时诧异地抬头看他,特地跑到德国去拜大神啊。
却看到小柏的笑容,假如去滑一次便可以天涯海角永不分离,我们为什么不去。
“坐在溜冰场前却不打算穿溜冰鞋?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她抬头,是Lucas。他总是神出鬼没。
他在她身边坐下,薄荷的香气排山倒海地袭来,严重扰乱她的神经。
“你不也没去?”她小声嘀咕一句。
“我在等我的搭档啊,”他笑了,“男子单人虽然美观,但怎么看都觉得凄惨。”
“我的搭档没有来,大约永远都不会来了。”
Lucas很久都没有说话,Mika的Grace Kelly响彻广场,紧接着的是Big Girl。
许久,他说,“你有没有想过要换个舞伴,大家常常叫我超级替补。”
朗日看他一眼,皎洁的月光使他背光的面孔更加模糊,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她慢慢地问他,“你知不知道永远地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当然知道。”Lucas说,“是一个无论怎么用力都补不起来的洞。”
“对,风刮过来的时候,空空荡荡的胸腔的回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你只有一个人了。我当然想过,要把它填起来。可是我猜,大概用水泥填会好一点。人心脆弱又善变,不比水泥牢固。”
她感觉到Lucas的手,轻柔地在她脸上擦过。
“你满脸都是泪。”他声音低沉,先前的轻快的语调不复存在。“朗日,你哭了。你为什么会这么伤心?”他似乎也有些迷茫,“我曾经失去我的爱人,即使今天忘记了当初的痛彻心扉,空空落落的感觉依然如影随形。可是我在今天以前仍旧时常庆幸,庆幸她不曾体会到我的伤心,她走的时候,记忆中充满了我们共同的美好回忆。”
Lucas的手指从她的脸颊一路滑到她的唇,指尖轻柔,如同催眠一般,小心翼翼中夹杂着一丝隐忍。
朗日愣愣着看着他倾过身来,他吻上她的眼睛,“不要哭了,假如一早知道失去小柏会让你这么伤心,我宁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朗日愣愣地盯着他看,他认识她吗,他甚至知道小柏。他身上充满了一种莫名的熟悉的气息。
“朗日,我忘了告诉你,黑森林里充满了巫婆。”Lucas说,“假如你愿意付出代价,她们会用吸尘器把你的烦恼一一吸掉。”
“用吸尘器……吸掉……吗?”
“嗯,全部吸掉,科学进步得那样快,连巫婆都知道进化,有了吸尘器又什么办不到。”
只要你愿意,朗日,我们可以把你的烦恼全部带走。
他的笑容照亮了夜空,如同月亮一般明亮。
那么,你准备好你的贿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