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性山谷》茵陈

18、吞噬

　　“你听说过吗？关于水樱的传说？”
　　瞥一眼坐在山洞外的沙滩上瑟瑟发抖的形容枯槁的女人，黄泉问着身边的赤妖。
　　“好象，似乎，听说水樱是一种很神奇的樱花，可以让向它许愿的人忘记一切痛苦。”搜肠刮肚地回忆着，赤妖散言两语地叙述完这个所谓的传说之后，不忘立即向黄泉伸手：“你要付我讲述传说费。”
　　“恩。”对他贪财的本性早就习以为常，黄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了一声，目光却犹疑地注视着山洞之外所发生的一切。
　　凛冽刺骨的风放肆地号叫——像是在嘲笑什么人似的，将空气中仅仅驻留的些许温暖荡涤而去。在寒风的折磨中，山顶被闪电烧焦的枯木“喀嚓”一声从腰身裂开，旋即被强大而暴躁的气流舞弄着跌下山崖，在岩石上摔得粉身碎骨。
　　苍茫的海在风的呼唤下，跟着摇摆，狂笑。
　　“夫人，到山洞里面去吧，这里风太大了。”终归是看不下去那女人的憔悴，阿夏走上前去，彬彬有礼地说着：“你不要担心，既然我们接受了你的委托，就一定会帮你找到传说中的水樱。”
　　一双枯竭的眼睛看向阿夏——空洞而索然。不知道是不是风太烈的缘故，那双如死鱼之目般的眼睛极尽绝望，却没有眼泪流下来。
　　阿夏觉得自己的身体好象被什么刺穿。
　　……
　　回忆如水中倒影……
　　穿过紧合的手，却依旧点点滴滴的滴落在地，画出小小的漩涡。
　　捉不紧这把水，却看见倒影在水中依稀晃动——希望中的绝望。
　　……
　　茂密青葱的森林，触目所见，皆是生机盎然的绿色。不知名的青藤从长了苔藓的粗大树枝上倒挂着下垂，有意无意地拂弄着藏马的肩头。寒夜流和卡依紧随其后，在立体的三维绿色世界当中穿行。
　　豌豆森林——魔界最温和的一片森林，到目前为止，没有经受过任何侵略者的践踏。仍然保持着它最原始的生命状态，美丽而神秘。
　　根据他们所收集到的一切材料所显示的情况，传说中的水樱应该就生长在这片豌豆森林当中。但同时，所有材料也都无情地指向一个令人不愿意面对的事实——曾经来寻找过水樱的人数不胜数，但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找到过它。
　　“我们已经走了小半个森林，可是并没有见到樱花，不要说樱花了，就是连其他任何花都没有看到。”寒夜流有些疲惫地靠在一棵树上，道：“我们是不是可以排除传说中的水樱是一种开花的植物的可能？”
　　沉吟，望着眼前茫茫如白漠的湖面，藏马不语。
　　寒夜流说的并不是不可能——毕竟善于操纵植物的藏马以前从来没有切实见过水樱这种植物。何况眼下它又是一个传说，这也就意味着，水樱这种东西，也许并不像他们所想象的那么简单，也许必须把它从现实存在的樱花的形态中抽象出来，才有可能找得到。
　　“依你看呢？”目光驻留在湖面的白光，藏马一如既往地漠然。
　　寒夜流无可奈何地摇头。
　　“卡依？”金色的眸子转向一直都沉默的卡依——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问题的分析能力还远比不上寒夜流的老练，但是介于那双敏锐无比的鹰的眼睛，他的视觉洞察力不会比任何人差。
　　斜睨银色的身影，卡依仿佛没有听到一样，顺手扯下搭在自己肩膀的藤条，扬手扔到了蒸腾着一片白茫茫的雾气的湖里。
　　平静的湖面不安地晃动起缠绵的涟漪。水波就像一圈圈的乳白色绸缎，上下起伏着，悠然地舞动着一种曼妙的姿态。藤条就在这样的雾气中，水波中，渐渐地下沉。
　　寒夜流一愣——藤条扔在水中，怎么可能立即下沉？！
　　凝眸于下沉了一段距离后忽然静止的藤条，藏马安静地看着它稳稳当当地悬浮在水面下大约几公分的地方，终于在金色的眸子浮现一丝亮彩之后，伸手从银色的长发中拿出一粒绿色的种子，抛在了湖边的泥土当中。
　　种子于落地的一瞬间“哔”地破裂，旋即，一株绿色的大叶植物贴着湖面迅速生长了起来。不一会儿，深绿色的叶子就铺满了整个湖面，手腕粗的叶茎随逐渐下降的水面轻轻摇摆，同时也更加贪婪地吸收着湖水。
　　“藏马？”寒夜流不解地看着他：“你不是要让植物把这个湖吸干吧？！”
　　淡然，金色的眸子始终没有离开湖面：“用不着。”
　　湖面上，湖水已经下降到了刚才卡依扔在去的那个藤条漂浮的水平面。刹那，在碰触那个水平面的同时，藏马所植下的大叶植物急剧地萎缩，所有宽大饱满的叶子和叶茎以相当惊人的速度抽搐成一颗栗子大小的棕色花蕾，然后又在转瞬间，“啪”地裂开，绽放出一朵血红色的莲花。
　　一切发生的都太迅速，就连提供给藏马线索的卡依也禁不住一愣。
　　“这是？”寒夜流诧异地看着藏马不动声色的脸，搞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血浮萍。魔界嗜血的睡莲科植物。这种植物喜欢以油状液体或者乳状液体为养分生长，而遇到水时就会停止生长，在短时间内开花，死亡。”
　　“那么说刚才植物所吸收的那些湖水都不是真正的水？”
　　“恩。”
　　“这又能说明什么？”费解地看着湖面上的莲花在绽放了短暂的美丽之后的凋零，寒夜流还是觉得自己一头雾水。
　　“这说明，我们要找的东西一定在湖水里。”
　　恍然大悟，寒夜流真是有点儿钦佩自己这个同伴的智慧——由于湖面上一直都存在一种油状液体，所以光线就完全被这层液体折射，因而整片湖面才会看起来雾气腾腾，一片乳白。这样也就不可能看到湖面下面究竟有什么。而现在——
　　张开黑色的双翼，寒夜流轻盈地从湖面上翔过，清楚地看到，波光粼粼的湖水当中，分明一棵樱花树的影子随着涟漪轻轻荡漾。
　　……
　　水樱——生长在豌豆森林的湖水中的奇异樱花，没有实体，只有一个美得令人消魂的倒影。传说，只要向水樱许下心愿的人，就可以忘记生命中最大的痛苦，从此不再受回忆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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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介于水樱没有实体，不可能将它带出森林，一行三人将委托人带到了豌豆森林——水樱生长的湖畔。
　　涟漪当中，隐约闪烁水樱妩媚的影子。
　　“水樱啊！帮我忘了那个人吧！我不愿意再痛苦下去了！一秒钟也不愿意！”女人痴痴地站在湖边，两只干枯的眼睛流露出乞求的目光。
　　湖水中，水樱的影子柔柔地招摇。
　　“水樱真的能帮她忘记痛苦？”寒夜流看着仿佛正经受着巨大的折磨的女人，不由自主地问着身边的藏马。
　　“也许。”冷冷的目光，却没有丝毫对那女人的同情。
　　“她一定承受了很大的悲哀。”
　　“她最大的悲哀就是不肯自己摆脱曾经的悲哀。”不屑一顾，卡依轻蔑地一哼。
　　……
　　回忆如水中倒影……
　　穿过紧合的手，却依旧点点滴滴的滴落在地，画出小小的漩涡。
　　捉不紧这把水，却看见倒影在水中依稀晃动——希望中的绝望。
　　“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波光中，女人仿佛看到了什么，她枯瘦的身体开始颤抖，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碧波粼粼的湖水，像是被什么操纵了的木偶一般，机械地朝湖心水樱的影子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湖心，绝望却又充满了希望……
　　“哎！！！！”寒夜流一惊，跟着就想要去拉她。
　　藏马的手重重地握住他的肩膀。
　　“可是她……！”万没有想到藏马会阻止自己去救那女人，寒夜流的目光百般焦急地追视那个仍旧向湖心靠近的嶙峋的身影。
　　水樱在湖底鬼魅地微笑，抖动它招魂幡一般的枝条，不断地激荡着层层涟漪。
　　“亲爱的，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哀求的语气，女人的眼睛里写的是凄绝的乞求：“我不要这么痛苦下去！”张开双手，她终于在许下最后的心愿后投入水樱的怀抱，跌落涟漪的深渊。
　　湖面蒸腾起迷茫的氤氲，用来宣扬着它完结了一个心愿的满足……
　　“哼。”冷笑，卡依的目光充满鄙夷，转身离开。
　　……
　　绿色茂密的豌豆森林，三个并行的身影静静地穿梭——
　　“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不是说水樱可以帮人忘记痛苦吗？”低眉，寒夜流的声音很低——也许是惋惜，也许是哀叹。
　　“水樱已经帮她实现愿望——她死后就不会再痛苦了。”卡依说着，瞥了寒夜流一眼：“你心疼她？”
　　“不，不是心疼，只是觉得她很可怜。”
　　“如果一味沉溺在过去的痛苦当中不能自拔，期望别人来帮自己解脱，”藏马凝重地按住寒夜流的肩头：“那么……没有人能帮她——这不是可怜，而是可悲。”
　　……
　　豌豆森林里一片幽静。水樱在湖底淡淡地微笑……
　　白狐团所在的山谷里，三个刚刚归来的身影面对沧海静静伫立。凛冽的风掀起滔天的巨浪，旋即凶残地将它们向着大块的礁石摔过去——那一瞬间，四散飞溅的浪花苦笑着叹息——
　　海是上帝造的，苦海是人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