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夏》尹河明

21、二叔

　　好像永远不会天亮。

　　睁着干涩的眼睛，视线凝在门板下的那道缝。

　　三毛垂着头跪在大厅内，双腿没了知觉，心里乱糟糟的想不知道九叔怎么样，不知道那袋螃蟹怎么样，不知道妈妈消气了没。

　　厅堂内的地板捂着都有些热了。

　　闷热昏沉，他听见有人在外头走动。

　　有些害怕给其它人看见他的模样，忍不住想逃。
　　却没有躲藏的地方。

　　脚步声正停在门外，不知是谁。
　　三毛嗦嗦抖了一下，打起精神。

　　喉咙好干。

　　他想换个姿势挪动脚，一个不留神，栽倒在地板上，嘴角磕出湿热的液体，尝起来，咸咸涩涩。

　　还有点甜。

　　恍惚的想着，连麻木的腿都暖了，肩膀胳膊还有那双温暖的手，眼睛，凌厉的黑色眼睛正盯着他瞧！

　　"二叔。"
　　他软软叫了一声。
　　又打个哆嗦。
　　几个动作竟出了一身汗。

　　那人只静静站着看。

　　他咬咬牙，用手往地上一支，撑起身体，手不听使唤软绵无力，他着急了，使劲一压，就要座起回复跪姿，力道沉在膝盖上，一疼，又把自己砸向地板。

　　闷哼一声。
　　眼框酸酸的。
　　他缩起身体，搂住自己发麻的脚，卷成了团状。

　　那人似乎叹口气，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将他搂个满怀。他僵了僵："妈妈要我跪到早上。"

　　像被折断的老树枝，声音干涩。

　　他顿了顿，慢慢下了地，腿还没站稳又跪了下去。
　　木木的脸上都是冷汗。
　　额头火烧似又痛又疼。
　　伸手摸，却是冰凉极了。
　　正迷糊，那人不知何时弄来了一杯温水，默默拿着递到他嘴边，三毛就口着。额头上的痛渐渐缓下。
　　杯子离口，那双手也跟着撤走。

　　"等等。"
　　三毛他想起那要紧事，赶紧扯住那双手，对上那人讶异的视线，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把满手汗都抹别人手上了。缩了缩还是没放开手。

　　"还渴？"

　　三毛摇摇头，说："二叔，你在生我的气吗？"

　　那人背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晕乎乎的想，三毛紧紧的扯住挣动的手。
　　"你先放开手。"

　　三毛又摇摇头。
　　手上的汗出得更多。
　　他慢呼呼地挤出个笑，说："二叔你别不理我。"
　　听那人没有吭声，他软软的又喊了几声叔。
　　才听见对方"嗯"了声。
　　黑暗中那人的沉默到底还是像愤怒。

　　三毛不是很明白二叔生什么气，就像那时候，他跌下沟里，醒来以后就很少看见二叔对他笑。

　　该不会也被罚禁足了。

　　愣愣的想，虽然觉得应该不可能，但说不定是比罚这个更可怕的事情。

　　三毛他小孩心性，觉得禁足已经很可怕了。
　　那更可怕的，想都不敢想。

　　啊。

　　该不会就是这样，所以二叔生气了？

　　都是三毛的错。

　　他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一定要道歉不可。
　　因为他很喜欢二叔。

　　"三三错了，二叔你不要不理我。"

　　他软软的又说："二叔，二叔，昨天掏的螃蟹都送给你，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二叔？"

　　说到这里语气又带上浓浓的鼻音，感觉黑暗中那人打量着他却连一声回答也没有，他额头又痛了起来，身上冰冷，头上火热，心里难受极了，忍不住低低的呜咽几声。

　　委屈的发现那握住地手挣脱开来。

　　三毛感觉自己手里空荡荡，心里空落落，失去了什么说不上来。着急之下也不知哪里生出的蛮力，他一窜，矮矮的个子竟然扑倒正要离去的那人。

　　手忙脚乱之下，两人跌作一团。

　　不知是谁低哼一声。

　　头昏眼花的三毛发现自己坐在二叔的肚子上。

　　两眼一对，似乎都有些尴尬，刚才那凝滞的片刻是各怀心思，于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倒也安静了下来。

　　"起来。"
　　有些恼着的声音从三毛下巴传上。
　　他怔怔的看着二叔，没注意对方说了什么。

　　"你起来，我要给你拿毛巾。"

　　他又低头看了看，鬼使神差的，他突然凑近二叔的脸，瞪圆了眼睛直瞧，几缕发落到额前，他懒得拨，就嘴噘着随便吹几下。
　　二叔长得真好看。

　　他在看二叔的脸，二叔也在看他。
　　三毛的样子太逗了，二叔看了他的脸一会，实在不行了，忍不住闷闷的笑起来，他不敢太大声，怕惊扰了家人。

　　二叔的笑声压得很低，带有一种沉醉的味道。像是，像是那天逛街，二叔给他买的糕，三毛心里有点痒痒的，傻傻的看身下的人笑着笑着，剑眉也柔软可口起来，俯下身就着那张还带笑的嘴，直接就啃了一口。

　　这下要换二叔傻了。
　　黑色的眉挑了挑，像是要打结。

　　三毛伸手抚了抚，嘻嘻一笑："桂花膏的味道。"

　　他突然想到自己还没听见二叔的原谅，忍不住又有点心闷，软软的又喊了几声，才听见对方低声说道："我没生气。"

　　"嗯。"
　　他心一喜，又朝着二叔那板着的脸上啄几口才心满意足的蹭几下。

　　二叔看着怀里的孩子，一时之间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该有何反应。久久，才伸手摸了摸三毛的头。顺手给他梳了几扒。三毛享受的瞇了瞇眼。又蹭了他几下。

　　似乎忘了自己还在受罚。

　　这时三毛也像想到了什么，一骨碌的从他身上坐起，小爪子一下一下掏起自己的口袋，咕哝半天，巴结似的才将一张纸递给他。

　　说是给他的悔过书。

　　一双圆眼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瞧，小爪子却哆嗦的抖。

　　看来心里颇紧张。

　　他停下手上梳理的动作，就着三毛的手看着。
　　看着看着，他脸上神色一变，猛然站起，一把搂住呆愣着的三毛，趁三毛还愣傻着，也啃了他嘴一口。

　　然后，背过身看看外头，回过头来，那凌厉的眉眼，冰冷着，抿着的唇，拉成直线，仍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天亮了。"

　　门缝下那条黑色成了灰白。
　　三毛心里还在想刚才二叔脸上的那个表情。
　　有些迷惘的摸摸自己的嘴巴。
　　被咬了。

　　"走罢。你妈喊你了。"

　　他迷迷糊糊的并没有听见那人喊他，只是想着，直到那人拍拍他的脑袋，将他的头发塞到耳后，才啊了一声回过神。
　　他想起自己的该给二叔的悔过书根本没带出来。
　　那张是那个白衣人给他的纸。

　　"走罢。"

　　那人又说了一遍，就站在门口。
　　三毛歪歪头，还是很好奇不明白那张纸上到底有什么，不就是一个黑点吗？他那时候就看过了啊。那，二叔看见了什么？

　　反应这么奇怪。

　　突然有股冲动，想掏出口袋里那张纸再看个分明。

　　这样垂着头想着，他走到二叔身边，看二叔利落而沉稳的关了大厅的门。然后，转身往前走。

　　他看看自己的手，然后几个小跑步，追上那人，拉住那只空着的大手。那人愣了一下，严肃线条的脸柔和了。然后也握紧了他的手。
　　晃悠悠的一起离开。
　　温暖的手。
　　三毛露出微笑。
　　那是他很喜欢的二叔的手。

　　这样就好。

作者有话说

　　要鼓励要回帖~~~(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