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夏》尹河明

20、捉蟹

　　月正圆着。
　　一高一矮两条人影鬼鬼祟祟的沿着暗巷走得飞快。

　　"噫，九叔我们没有带饼，等会会饿。"断断续续的喊，三毛喘着气跟着前方的少年奔跑，秋风刮过脸颊。

　　生起莫名的滋味。

　　少年头也不回的跑着，说："我们烤螃蟹吃正好。"
　　三毛脚步没停，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他相信九叔说的话。

　　那时三毛还没染上病，一张脸肉呼呼的很可爱。眼下病好了，却也带走了身上肉，成了个竹竿模样。

　　谁看了都会说这是两个人。

　　自从病好了以后，原本爱吃的食物被他冷落，任苏三想破头变着花样，这孩子就是吃得少，麻雀似的胃口，看得难受。那人精样的九叔想了个方法，将桌上的面条卷成团状，一绕一绕，造型特殊，果然吸引了三毛的眼光，一大碗面都下了肚子。

　　后来又喜欢上九叔弄的一种软绵绵、弹性充足的果冻，那果冻滑溜溜的，吃得好不清凉，还带着一股不知名的香，有点像是，那天二叔买给他的的糕。

　　大概因为三毛眼睛红红的，感动的看着九叔，小兔子模样的。所以九叔笑笑，凑近了三毛："嘻，我只做给娃娃吃，可别说出去啊。"

　　三毛点点头，继续吃他的果冻。

　　心里迷糊的想着:不知道二叔喜不喜欢果冻，好像不喜欢没看他吃过甜的，手里的果冻在碗里面乱滑，九叔则笑着给他加黑糖浆。

　　他是相信九叔，也相信二叔的。
　　就是这些事，让三毛九叔亲近了些，有了默契。
　　反而是二叔成天板着脸，难以亲近了。

　　想着有点难过，吸吸鼻子决定回去后要把最肥的蟹子留给二叔，二叔就会向先前那样摸摸他的头，然后笑一笑。

　　二叔笑起来很好看的。
　　只是现在都不笑了。
　　也很少和他说话。

　　三毛跟着九叔来到村外两三里远的水泽。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螃蟹最好的时候。
　　九叔这样对他说："每年都涝，这里河堤是最适合下闸捉蟹的地方。"

　　九叔背上的麻袋松松的垂着，一会儿是要用来装战利品的。三毛看着九叔落下铁撬，把手上的马灯挂在栅栏边上，黑幢幢的埯埂上有了一点光，三毛自己的脚上都是稀泥混水和忙碌着的少年没两样。

　　九叔脱了蓑衣斗笠，又脱掉腰间裤头，赤条条的扛着铁撬跳到黑漆漆的沟里去，沟里的水流得缓，也不深，大团的草根泥巴就被九叔筑起了个拦水坝。

　　小西北风刮着，洼地里的蟹子正急嚷嚷赶着到墨河水里开会。

　　三毛记得九叔说的，脑里浮现这个画面，忍不住又张大眼朝黑水沟里看了又看。

　　月光落在他脑门上，像是个小的马头灯。
　　少年从沟里爬起，三毛正晃着脑袋瓜子，急急问："抓到没有？"

　　九叔忍不住哈哈笑了几声："哪能这么快呢。"

　　埂潮湿，他把脱下的蓑衣铺上，把个小三毛抱起来，坐他腿上。

　　三毛看九叔身上的肉银光闪闪，觉得他十分威风像个大将军一样。忍不住说:"九叔真厉害。"

　　"嗯。"

　　少年得意的瞥了三毛的小脑袋瓜一眼，拍拍他。意思是说，要他不要讲话，免得鬼蟹子们听得动静不爬。

　　河水几乎看不出流动，黑漆漆的也不知蟹子出现了没有。三毛有点着急，还想着定要拿个肥滋滋的螃蟹给二叔。便也安静的坐着。

　　也不知待了多久，潮湿的雾气从地底起来了。

　　月亮爬到更高的地方，小了起来。蓝幽幽的光照着，地上雾气浓淡不一的散着，连没什么的田里望出去也飘邈极了。

　　几声蛙鸣，一下一下的，没规律的响，缓缓的，听起来颇有味道。三毛想，这一定是蛙族里面的长老了，叫得比一般的青蛙稳重好听得多。

　　迷迷糊糊的，听着好像吊在睡眠边缘。
　　不过他强撑着不敢睡，怕蟹子跑掉。
　　好慢。

　　他打了个呵欠。

　　啪擦。

　　九叔从他们坐着的地方随手摘了一片浓绿的树叶。用嘴凑着，吹出了唧唧啾啾的怪声，三毛感到身上有点冷，便低声的靠向九叔："叔，别吹了。"

　　九叔依然动也不动的专注刁着叶片，这时声音变成一长二短的哨声。三毛心里一跳，伸手戳了一下少年，胳膊冰雕一样，凉得刺骨。

　　九叔瞥了他一眼，绿幽幽的目光，好生怪异。

　　三毛吓了一跳，慌忙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十分疼痛。眼睛不由得酸了，想再跟九叔说话，却听见哗啦啦的淌水声，像是有人在大步走动着。

　　哨声断了。
　　三毛搂住九叔的腰。

　　"我说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三毛抬头，九叔仍动也不动的坐着，那人的声音似乎从河沟下面传来，模模糊糊的，透着诡异。

　　"来了来了──"
　　一个声音这样回答，窸窸窣窣，推拉着重物一样。

　　三毛好奇的站起来，就着马灯的光凑了过去，看了半天仍是黑呼呼一片，正狐疑着，冷不防，后领被提了起来，他啊的大叫一声，瞬间，就被一个力道拎了过去。

　　"嘿嘿，哪来的小鬼？"

　　三毛蹬着腿要下地，那人却不放手，任凭他在空中挣扎。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放开我，你是什么人？放开我。"

　　空荡荡，没着落。他忆起上次落水里的滋味，忍不住腹内翻搅，难受的要吐，干呕半天，什么东西也没出来。

　　头昏眼花。

　　倒是耳边又嘻嘻一阵笑，三毛感觉自己踏了地，脖子颈子却冰凉冰凉的，像有人在吹气。

　　"喝!"他倒吸口气，隐约看见身后另一个人正咧嘴笑着看他。

　　鸡皮疙瘩爬了满身。

　　"够了没。"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事没做还在这里玩。"

　　三毛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感觉自己像正站在一艘木船上，隐约的知道不太对劲。心里发苦，却不知什么原因。

　　身旁站着的是一个高个儿，一身白在暗中更显突出，刚才应该就是他在说话。

　　忍不住往他旁边靠了靠，原先捉弄他的两个人又是一阵笑："老大，这小鬼早该死了。"

　　死？

　　听到这个词，心里一惊，三毛软软的拉住白衣人的衣服，害怕非常。"嗯。"白衣人淡淡的应了声，却由着他拉着，说道:"或许吧。反正麻袋里都装满了。"

　　什么麻袋？
　　怕归怕，三毛心里还惦记着要给二叔抓的蟹。
　　忍不住搓尖耳朵听。

　　"正好差一个呢。"

　　"嗯。"

　　"喂，你这小子还不安分点。"

　　三毛缩了缩，几乎要蹭到白衣人的身上了。手心汗湿了一片，和白衣人的身上布料黏在一块。

　　"咦──原来如此，嘿嘿，原来你有整整十二个跟班啊。"恍惚间一手搭上他的胳膊，一只凉手同时摸上三毛的脸，他张嘴就是狠狠一咬。

　　闷哼与窃笑同时响起。

　　"小王八羔子。"

　　破空而来的声响，吓呆了三毛，好像被翻了几转，撞上船头上的什么，额上火烧似发烫。

　　头上有人声响起，他顾不得疼，吼道："谁让你们偷了我的螃蟹！"

　　"什么？"

　　话说出口，三毛也很害怕，但是又不甘心："我和叔叔的螃蟹给你们这些贼偷了，快拿来。"

　　"什么名字？"

　　"三三。你，你又叫什么？"

　　三毛没有听见回答。

　　"算了吧，老八，给他一袋螃蟹让他下船吧。"

　　"哼。"
　　轻微的叩声响起，船板停止摇晃。
　　肩上一沉，伸手摸摸，是麻口袋。
　　三毛心头一松，晕乎乎的，拿着麻口袋，就要下船。

　　"等等。"
　　他顿住脚步。
　　害怕的颤抖着。

　　"给你。"
　　冰冷的手塞给他一个硬梆梆的事物。
　　一个纸团。

　　"走罢。"

　　三毛眼睛热热的，紧张得像是流了汗。
　　看不清那个白衣人的脸，好像是在笑又像是哭。
　　白花花的头发一大片，又一大片的飘。
　　眉头皱了个川字，白色的嘴巴却弯弯的笑。
　　无声的蠕动。
　　不知道是谁不知道说了什么。
　　似曾相识。

　　他喉头里卡住了一些话想说，却也只是张着嘴看他隐没在黑暗中。

　　心头纷乱，不择路的乱走。
　　站在一处较高的田埂上，空茫茫的，也不往何处走。

　　九叔呢？

　　握着那团纸，拎着一袋螃蟹，恐惧压抑到了尽头，他大哭起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喊他。
　　抹了脸，九叔焦急的脸跃入他的眼：

　　"娃娃你跑哪里去了？"

　　三毛讶异极了，本想说那个白衣人和黑衣人的事情，到了嘴边却成："叔，你不是跟我在一起吗？去捉螃蟹啊。"

　　"胡说。"

　　九叔皱眉道："你跟我出了村外，到沟里我不知怎么的绊了个跤，爬起来的时候，灯熄了，你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怕你回来找认不得路也就不敢离开，我在这里喊了你半天，喉咙还痛着，哪跟你抓螃蟹？"

　　两人胡涂了。
　　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九叔顿了顿，看见三毛手上的小麻口袋："这是什么？"

　　"螃蟹。"

　　三毛拉拉九叔的衣襬："我们赶紧回去吧，九叔？"
　　"嗯。"

　　九叔看看口袋里的螃蟹，抓抓头，牵起三毛的手，拉着就急急的往家里走。
　　到家门口时两人灰头土脸的正喘着。
　　"糟糕。"

　　"怎么了？"

　　"我找不到钥匙了。"

　　"怎么会，叔你再找找。是不是放在别的口袋。"
　　"不可能啊，怎么找不到──"

　　"找不到什么？"

　　两人正对上苏三在门口冷冷的一双眼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