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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馥郁 ...

  •   其一

      「哥哥,安好
      在这个喧杂的时代,还写信给你,是不是有点老土了呢?喜欢读书的你,应该也收到过其他信件吧。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夕阳正慢慢的落下去,以前你还住在这里的时候,我们吃完饭一定会看的夕阳,还是像那时候那么美。如果是用电子邮件的话,就能够把这一瞬间的景色拍下来,一并寄给你吧。请原谅我词不达意,没办法描绘出近在眼前的美景。
      奶奶和我爸爸身体都很好,家里的老房子也翻新了,你以前最讨厌的厕所,也变成了城里的模样。现在还能想起来,你每次跑到野外“埋地雷”时让我把风,如今你最喜欢“埋地雷”的那棵小树,早已长大了,好在它不是棵果树,对吧?
      这几年,村子里的孩子都走光了,以前和我们一起玩的敏敏、管管他们都离开了乡下,敏敏据说去了附近县城的一家摄影店,她说想当一个化妆师,至于有没有成功我就不知道了,她已经三年没有回来过年了。而管管早就不知去了哪里,他家的房子在去年老黄死掉以后,也终于连最后一点生气也没有了。老黄是跑到我们家死的,它肯定也怕一个人孤独的死去吧,它可能到最后都在等主人的回来,死的时候都是看着路的方向的。
      哥哥,你还记得老黄吧?以前我们四个人一条狗,简直是村里的恶霸。
      哥哥,你还……
      记得我吗?」
      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封信,来自几乎要忘记的一个人。
      我童年的时候,因为父母的关系,在乡下长大。馥郁——名字听起来满是书生气和忧愁的小女孩,作为我青梅竹马的堂妹,和我一起长大。
      我点燃了一支烟,脑子很生疏的开始回想起当年的片段,过去将近20年了,烟雾中,我已经记不清老家的样子了。
      「不记得我也没有关系,我马上要来城里读大学了,我复读了两年,终于考上了你读过的那所学校,奶奶不断提起城里的你的成长,虽然你因为一些原因回不来,可是伯伯每次都带回来了你的消息」
      我爸爸早在我初中的时候,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和我妈妈离婚了,高中的时候我有了一个继父,我们的关系并不是很好。
      馥郁在信里,开始说起曾经听过的我的故事,这些连我都吃惊的,有些是真的、有些我不记得、有些是假的的故事,让我自己也惊讶。生父——姑且这么称呼,早与我基本断了联络,这些我的事情,他向馥郁说的时候,半是道听途说半是编造吧。好在生父说对了我读的大学所在的城市,虽然他把我读的大学说成了同一个城市里更著名的那所。
      至少没差多远吧。
      「希望能在城里见到你,哥哥」
      信依依不舍的结尾。
      我拿起信封,上面的地址让我又开始忍不住怀旧——那是一个小镇子,每逢礼拜二,四面八方的村民就会一股脑的汇集而去,如同回巢的鸟群。而这一星期一次的赶集,也是童年的我们为数不多的乐趣。好吃的零食,新鲜的玩具甚至是城里才有的电动,只有这个时侯才碰得到。
      如果不是太远的话,如果不是要起太早的话,恐怕我对那个镇子的印象会更深吧。更多的时候,都是馥郁前一天晚上问我要买什么,第二天我刚起床的时候就会看到她带回来。
      看来只有在那个镇子才有邮局。她知道我的地址,却不知道我的电话吗?
      我看着信,“哼”的一声微微笑了出来。手上的烟已经抽完,我把它摁灭,眼前的电脑刚打开机,我却根本没有心思去操作它。这封预想之外的信,打乱了我原本的生活节奏。
      不知道……奶奶和叔叔好不好呢?
      我根本没有资格叫他们这个称呼,因为我根本和那个老家是乡下的父亲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也是我父母离婚的原因。
      馥郁啊……哪怕用尽全力想,她依旧在我脑海中只有一个模糊的、模板化的小女孩形象,也许扎着两个羊角辫,也许拖拉着鼻涕、也许穿着大花棉袄?我全部不记得了。而我也根本没有想到,她居然还记得我,还一直听着我的故事。
      多好,在大学的恋爱无疾而终后,突然知道还有一个女孩子一直惦记着你。
      我走到书柜边,从里面翻出了相册,关于童年的照片,只有一张。里面的确有我的一个童年伙伴,但很遗憾,那是我抱着阿黄的照片。
      一张也没有,和馥郁能扯上关系的照片都没有。
      我和阿黄的背后,是奶奶家的房子,那一栋两层高的还有一个小阁楼的老房子,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和一块坪地,坪地上还有“生父”和叔叔当年自己造的乒乓球台,不过我对这项运动并不是很感兴趣,所以它最后基本变成了晒菜的宝地。屋子边上还有一棵不大的梧桐树,也就是所谓“埋地雷”的地方,按馥郁的说法,它肯定早就枝繁叶茂比屋子更高了吧。
      我在那儿生活过近3年,3年,我现在人生的八分之一,居然说忘就忘了,时间真是残酷。
      相册这种东西,一旦打开就彻底和现实分隔。当我看着初恋女友的照片长吁短叹差点哭出来的时候,夜晚已经过完了,9月的晚上,没有空调根本无法忍耐。这么说来,在乡下的时候,我是怎么过的呢?
      当天梦中,我毫无意外的回到了那个小镇,馥郁在赶集的人潮中呼喊着我的名字,而我四处寻找着她的身影,然而最后看到的却是初恋女友的脸。
      我的桃花期,早在她离开的时候就凋谢了。

      10月不到,快要国庆放假的时候,我突然收到了第二封信。
      寄信人是馥郁,我微微有些吃惊,但马上想到了可能写着了什么。拆开之后,果不其然,馥郁将在明天,当然不是她写信的明天,而是我现在收信的明天,坐火车抵达这座城市。真不知道她是运气太好还是计算精确,倘若晚了一天,我便不可能看到信里写着的——
      「因为火车是半夜2点到,我有点害怕没地方住,爸爸说,要是你能来接我就好了,不过没关系的,我自己也可以找一个旅店先住一晚,再说学校似乎有专人负责接车,对吧?」
      这应该不算心机,我在这些简单的文字中,只看到了她平淡的叙述,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写的后果,等同于要挟我去接她——如果我还有良心的话。
      半夜两点,我看看表,只有5个小时火车就到了。
      明天还要去工作,我承认自己犹豫了,但简单的想了想后,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大约花了一个小时,我才到达火车站。接近半夜的车站,有着这个城市这个时间段最高的人气。我看着人来人往的站前广场,找了个花坛坐下来,点燃了一支烟——我都差点忘了我经常这么干,当女友离开我之后。我们的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这个车站。本来我以为我已经彻底忘了她,但我发现当我有借口再来这个火车站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的花上几个小时在回忆里。
      我真是个白痴。
      在这个月份里,已经基本看不到务工人员和旅游团的身影,几乎大部分旅客都是学生。各种年轻的面孔滑过我的身边,他们有的有说有笑,结伴而行,目的明确,一看就是大二大三开始享受大学生活的那部分;他们有的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城市,谨慎友善的和身边的人交流,他们一看就是准备走进军训和他们的青春的大一新生。至于大四老生,就如同歌里唱的一样,已经散落到天涯了。
      时间在过去里总是走得特别快,当钟声敲响两声时,我才惊醒过来。烟屁股已经丢了一地,眼眶也莫名其妙有些湿润,我终究还是没有走进未来。我拍拍屁股,思考了一会才走向出站口,几乎忘记了自己此行的初衷。
      人依旧很多,带满倦容的乘客,贪婪的呼吸着城市夜晚的空气。走到出站口的时候,屏幕正好打出了馥郁的车次到站的信息,我望向里面,空荡荡的站台通道十秒后就瞬间挤满了人潮。我身边有一个男生突然高声叫了谁的名字,通道里一只手在人群中举了起来,传来了好听的女声答应。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出来。
      对了,我要怎么找到馥郁呢?他怎么知道我是谁呢?我真应该学学电视里经常看到的追星族,举个大牌子写上“馥郁”两个字像导游一样举得老高。
      无所谓,错过就错过吧,等人群都散了以后,我再去一个个找看起来像在等人的单身女性搭讪吧,这事说起来似乎还挺浪漫的。
      我是怎么认识女友的呢?我想我不会忘记。
      大三那年,我从火车站出来以后,熟络的打量着这个已经陪伴了我两年的城市,一时失神忘记了脚下的路,一个跌撞间,却撞到了我本来以为会陪伴我一生却只陪伴我四年不到的她。
      我还是少来火车站的好,这个见证了我感情出生发展熄灭的地方,注定让我无法活在现实。
      直到有个影子忽然站在我眼前,强行分割了我和女友。
      「哥哥?」
      她只用了一个词,就把我带进了更深远的回忆。

      其二

      已经有一年没有任何异性进入我的家了——如果现在这个地方还能够称为家。当初为了给不知道为什么经常处于忧郁状态的前女友一个安全感,我找家里借了钱,毕业一年以后就贷款买下了这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
      「虽然不大,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用这片钥匙」
      她到底怎么回答的?我十分模糊。
      似乎是答应了,似乎是高兴的哭了,似乎是拒绝了,似乎生气了,但结局是她留下了钥匙和一张简单的纸条。
      「对不起,不见」
      这么写着,成了我们的诀别。
      「哥哥?」
      馥郁再次打断了我回忆,她结束了对房间的打量,歪着头凑到我眼前,有点脸红的问道
      「现在可以洗个澡吗?火车上脏死了」
      「洗澡?啊……啊!当然,当然,我帮你找条毛巾吧,香皂要不要也拿一块新的??」
      “噗嗤”,馥郁看着我慌乱的模样,笑了出来,她摇摇头,打开自己的行李,拿出一大包用报纸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摊开来,里面一应俱全。
      「热水是……?」
      我连忙把她领到浴室,向她稍微讲解了一下设施。
      「不准偷看哦~」
      她开的玩笑却让我忍不住偏开头去掩饰脸上的羞涩,我匆忙的摆着手,离开了浴室门口。不一会,水声传来,我忍不住开始遐想。
      不不不不,我一定是疯了,那可是我许久不见的妹妹——虽然并没有亲戚关系。等等,馥郁她自己知道吗?我和她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如果“生父”一直给她带去了各种我的信息,那多少也会提到一点他离婚的理由吧。
      多想无益,难道我还真的想和馥郁搞出点什么特殊关系来?
      我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否认这种假设。馥郁的身上,有一种很像我前女友的地方,淡淡的羞涩和调皮。不同的是,前女友最吸引我的地方,是她每次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知为何就表现出的忧郁。可能是小时候老家只有一本红楼梦的关系,我特别容易被这种林黛玉一般的气质所吸引。
      「并不是悲观或者多愁善感,我只是觉得……」
      前女友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像是会想到什么,一副难堪的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是怎么了,明明已经努力去忘记上一段感情了,却自从收到馥郁的信以来,不断的翻涌起回忆。果然我是老了吗?
      「哥哥,不准看哦」
      我被洗完澡的馥郁强迫着躲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直到另一个房门关上我才出来。这个本来是打算给已经不存在的孩子的,现在变成了偶尔我妈妈会来住的客房的房间,成为了馥郁的暂住地。
      「哥哥」
      隔着门,传来了馥郁的声音,有点陌生,但很好听的声音。
      「恩?」
      「明天,送我去学校吧?」
      「明天可能不行,为了国庆长假,我明天要加班」
      「啊……」
      「我告诉你坐什么公交去吧,明天早上如果不介意早起的话,和我一起出门吧」
      「啊,好!那么晚安!」
      突然的,里面传来了关灯的声音,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只能无奈的苦笑,的确已经很晚了,明天早上还要早起,想想就头疼。我看了一眼城市的夜景,上床入睡,是夜无梦。

      第二天,我喝了两大杯咖啡,中午还是直接瘫倒在桌上直接睡着了。
      晚上快下班的时候,接到了馥郁的短信,她早上要了我的手机号码,看来是在大学里买到手机了。
      「想吃什么?」
      「随便」
      我回答。
      幸好给了馥郁我的备用钥匙,看来今晚不用在外面解决了,得亏妈妈偶尔会来替我做饭,家里调料还是一个不缺。
      说曹操曹操到,电话响起,是老妈例行的嘘寒问暖电话。
      工作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吃的什么,有没有好好睡觉。
      一直都是同样的问题,我也苦笑着一个个仔细回答。就在快要挂电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就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老妈,你还记得小时候,那个爸爸那边的小女孩不?」
      「小女孩?」
      「恩,就是我的……堂妹,吧」
      暂且这么称呼,我不很确定母亲是否还愿意谈起那个家庭的故事。
      「……」
      母亲那边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正当我准备打个哈哈放弃这个问题时,母亲开口了。
      「是说……馥郁吗?」
      「啊,对,馥郁」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
      「恩?」
      「她在一年前死了」
      「……」
      我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她……死了?」
      那边传来了母亲的叹气声,我似乎能看见她默默点头的样子。
      一年前?死了?馥郁?
      倘若是十年前发生这种事,我肯定会以为撞鬼了。然而社会的现实早就给了我更现实的想法——骗子,家里要遭窃了!
      我匆忙的挂断电话,不顾母亲那边还在说什么,开始拔腿往家跑。路人向我投来惊异的目光,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吧。穿过车站下班的人流,我连闯两个红绿灯,如同响起警报的救护车,顶着满大街的喇叭直奔向家。
      电梯,17楼?可恶……直接爬楼吧!
      完全没考虑现在还来不来得及,我满身大汗的窜上12楼,身体似乎到达了极限,开始发出撕裂的声音。
      平常花半个小时才能走回来的路程,我竟然不到10分钟就完成了。
      我掏出钥匙,试了几次才插进去,打开门。
      满目苍夷——我指的是厨房的惨状。馥郁有点不好意思的低着头,手里拿着沾满了发黑的东西的锅铲。
      「不大习惯城里做饭……那个……」
      她背后的锅里和一边的碟子里,是已经不能够叫做食物的东西。
      「呼……呵,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手却还在发抖,笑容有时候是最好的掩饰。
      「对不起……」
      “馥郁”道歉,态度诚恳,怎么看都是一个到哥哥家暂住的新大学生。然而,她究竟是谁。
      在此之前,我还是先收拾一下惨不忍睹的厨房吧。
      晚饭吃了经常点的外卖,吃饭的时候馥郁羞红了脸,一个劲的解释自己为什么晚餐失败。
      「液化气的火真难控制,还有那个锅子,轻飘飘的……」
      「这已经是天然气拉」
      「天然气……?啊,天然气?」
      「就是开采石油的副产物,对于家庭烹饪来说,是目前最划算的火源了」
      「我知道拉!」
      对话非常平常,平静到不可思议,这种温暖的家庭的感觉让我开始怀疑母亲的话。而且,这种感觉,让我想起来女友还住在这里的时候——那是一种会让人觉得“一辈子就应该这样”的暖洋洋的气氛。
      馥郁无论如何也说要收拾碗筷,虽然有点担心她打烂碗碟,但我还是拗不过她。也罢,我还有点事做,就借口出去买点饮料。
      出门,下楼,在路口的地方,我拿出电话,打给母亲。
      「啊没事,刚才赶公交……恩,没事没事……下次不会拉……恩,恩,知道了」
      依旧的操心,天下父母都是这样。
      「还有,刚才那件事,是怎么回事?」
      我多么希望这时候能听到母亲否定的回答,楼上等着我的馥郁,人畜无害的样子,非要打破这个美好的现实吗?
      「其实,你奶奶每年过年都会给我写信
      恩,写信,我最开始连看都不想看,因为我心里总是有点……但是后来,我不光开始读每一封信,也开始回信了,不过频率依旧是每年一封,在过年后准时寄来。
      你的事情?的确,奶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事了,因为他……似乎后来再也没有另娶了」
      这个他,无疑就是说的我的“生父”,母亲说到他的时候总是用词模糊,是罪恶感吗?还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其他事呢?我现在的继父也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我的真正生父是谁,也没办法知道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至于馥郁,我过年的时候还和你说了的」
      「说了的?」
      「恩,你在那边一个人玩电脑的时候,我在你边上说的,你看,我就说你心不在焉,你还总说你都听进去了」
      唠叨又开始了,我连忙打住母亲,追问下去
      「馥郁死了?怎么死的?」
      「……据说是在城里染上了什么怪病,回来以后茶饭不思,睡眠也很少,几乎是」
      ——活生生饿死的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年前?」
      「没错,回家后就病倒了,怎么也治不好,她自己也不配合治疗,拖了有半年,然后年前的时候走掉了」
      走掉了,这个时侯说的再委婉已经没有用了。
      「喂,怎么了?突然提到她」
      「啊没事,昨天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就顺便问了问」
      我随便敷衍了过去,在母亲因为这件事而冒出的一大堆关于身体健康的话题里挂断了电话。
      明明是在热闹的大街上,我却忍不住去回头看自己来的方向,那儿只有柔和的路灯,和边上生意欠佳的理发店。我咽下一口口水,走向便利店,去买说好的饮料。
      家里等我的,到底是谁。

      其三

      第二天,是长假前的最后一天工作日,馥郁早早的起床,和我一起出门。我强颜欢笑的把她送上公交车,不知道她看出我整晚没敢睡着的疲态没。
      到了公司,我迅速的向老板请了半天假,估计是看到我厚重的黑眼圈,他爽快的答应了。我在同事们一片羡慕的声音中离开公司,用最快的速度到达了车站。
      昨晚详细问过了馥郁,她说了自己就读的系院,还有暂时安排的寝室号。
      用了半个小时,我穿越了节前欢闹的城市,来到了这座山脚下安静的学校。学校正值开学,人水马龙,到处是穿着军训衣装的高中生模样的年轻人,人气旺到可以碾压一切城市的CBD。
      我随便找了个看起来比较成熟的学生,问到了馥郁所说的系院和寝室所在地。学生就是热情,恨不得把我送过去,他是不是把我当成某个新生的家属了。
      我来的目的很简单,所以我也很快就完成了目标——系院新生名单里没有馥郁这个名字,那个寝室更是男寝。
      馥郁撒谎了。
      不,她撒谎了,她根本不是馥郁,其他的一切也自然都是假的。
      「你到底是谁……」
      我愣愣的站在热闹的图书馆前,眼神穿越了整个大学四年——
      「沈墨?」
      眉毛弯弯,嘴角上扬的女孩子,看着我点点头。
      「恩」
      「好古典的名字,文房四宝,笔墨纸砚」
      她说谢谢,然后问我。
      「你呢?」
      我自言自语,我叫王宝儿。
      「噗嗤,王宝儿?不会吧?」
      你笑起来真好看。
      「……谢谢,你真叫王宝儿?」
      恩。
      「小名叫宝儿?」
      恩。
      「……」
      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你该不会……」
      怎么?
      「没事,我想起了一点往事而已」
      ——从这里开始,我的前女友,沈墨,经常露出的忧郁的表情,就成了我大脑里挥之不去的剪影。
      「谢谢学长」
      「帮助新生嘛!」
      身边的对话,穿越了5年的时空,吓得我往后大跳了一步,动作也吓到了说话的学长和学妹。
      不在这里……不在这里……
      我突然发疯的想要去一个地方,去一个我爱它恨它到极致的地方——我和沈墨的母校。
      一个小时后,城市的另一端,我站在熟悉到闭着眼都可以画出的校门前,看着同样是新生攒动的学校,无比熟悉怀念。大学四年生活的点点滴滴一下全部涌进我的脑海,把我的眼泪和笑容硬生生挤了出来。
      刚毕业的时候,刚失去沈墨的时候,我常常回来这里,走在熟悉的校园里,走着走着就忘了时间。我曾在这里奉献过我的青春和爱情,我无比想要回到过去,重温这四年。学校里满是年轻人,他们正开始创造属于各自却又交织在一起的记忆。我羡慕他们,嫉妒他们,他们还不知道他们即将拥有的幸运。我慢慢的走在人流和回忆中,心情平静到无以复加。
      我在那儿读过英语,在那儿打过篮球,在那儿参加了园游会,在那儿——和沈墨有了初吻。
      那是一个喷水池,周末的傍晚,广场上满是灯光和人,我们混杂在其中。喷泉喷涌的瞬间,我们再也没忍得住对彼此的爱。
      没错,我十分坚信那是爱。
      这次返校本来应该是一场成功的追忆会,却和那次火车站拥有了同样的结局。
      远远的,正当我准备走近喷水池的时候,却看到了——馥郁。
      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她说错了学校?
      馥郁正盯着不存在的喷泉,似乎在想象它绽放的样子。
      我忽然有了错觉,难道馥郁是我前女友思念的化身,特地回来看我了?她站的地方,正是我一辈子不会忘记的坐标轴。
      我下意识藏了起来,开始跟踪她。
      很久以后,馥郁才开始移动。大隐隐于市,在如此多的人群里,想要跟踪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了。有人似乎注意到了长相甜美的馥郁,开始有人和她搭讪,她微笑着一一拒绝。我果然是已经过了新生的年纪,根本没人搭理我。现在我的样子,应该就像一个找不到工作的大四悲剧男吧。
      走了一会后,我发现馥郁参观的路线让我吃惊。
      离开喷水池以后,她选择了图书馆,她大概逛了一下图书馆以后,坐在了靠窗的一张椅子上,那儿是我和沈墨最经常坐这读书的地方。馥郁缓缓的摩挲着椅子的把手,仿佛见到了一个老朋友。然后是球场边的跑道,我和沈墨经常在晚上来散步的地方,馥郁看着阴沉的天空,仿佛看到了我们当年看过的美丽星空。接着是食堂,馥郁很准确的点了沈墨当年最喜欢的糯米鸡,找了张角落的椅子,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里,安静的一口一口,像是品茶一样吃完了它。
      我几乎就要冲上去,叫她
      「沈墨!」
      她浏览了我和沈墨所有有记忆的地方,像是模仿沈墨一样,做过了我和沈墨做过的每件事。从在高高的花坛边缘走平衡木,到躺在罕有人际的山坡上的草坪。
      她就像是偷走了我的记忆,把它完美的演出。
      我的害怕和不安,慢慢消失。我开始觉得我在看一场电影,看一场由自己青春改编的电影。
      她是谁,一瞬间变得不重要了。

      晚餐,馥郁似乎很快熟悉了天然气的火候,三道菜可谓色香味俱全。
      我装作不经意的问着她学校的情况,她对答如流,又一次令我怀疑自己,上次是耳朵,这次是眼睛。
      如果一个谎言美好的一塌糊涂,还有必要去戳破它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饭后,我们的话题扯到了小时候,听到我说还有一张老黄的照片,馥郁说一定要看。
      当我把相册拿出来,将老黄和我的那张照片递给她的时候,她愣愣的看着照片,两行眼泪居然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你怎么了?」
      我慌不迭的给她递餐巾纸。
      「恩……吸……没事,我是看着老黄死的……所以……」
      这种事不可能编的出来,就像她之前说过的关于我的事,关于她和我小时候的事一样,她的这部分确是馥郁无疑。我开始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是馥郁的鬼魂。然而,如果是鬼魂的话,她的另一个身份是什么?为什么她今天能那么完美的走过我们当年恋爱的路?难道只是巧合?
      「哥哥,这个女孩子是你女朋友吗?」
      我回过神来,馥郁正打开我的相册,手里指着沈墨和我的一张合照,我犹豫了一会,点点头。
      「好漂亮啊!」
      我相信这不是奉承,沈墨是美女,毋庸置疑。
      「你们的照片好多啊,哥哥,和我说说你恋爱的故事吧??」
      撒娇一样,馥郁凑到我身边,手里拿着相册摇晃。
      我想了一会,便从火车站开口。
      压抑已久连绵的思念,如同黄河水一样,决堤而出。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眼前馥郁安静聆听的脸,随着自己吐出的一个个词句,逐渐模糊。
      火车站的初遇,两年校园的相处,然后是别离。
      「我爱她,我要娶她,我对她一见钟情」
      我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就像是沈墨不断向我重复的话
      ——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为什么?哪里不可能?有什么阻拦我们的东西吗?你倒是开口说啊??!!你不解释,我要怎么去打倒这个屏障呢?
      不可能。
      沈墨笑着安抚我,泪中带笑。
      「这世界上哪有这种不可能!!」
      我咆哮出来,把自己猛然惊醒。馥郁安静的坐在我眼前,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我,对面的墙上,一本相册正往下滑动,几张相片从里面掉落出来,全是沈墨。
      「怎么不可能」
      馥郁完全没有被我的失态吓到,幽幽的开口。
      「怎么不可能,你连沈墨是谁都不知道」
      「不知道?你他妈的说什么?沈墨是我女人,我和她在一起四年,你说我不知道」
      馥郁只用了一句话就轻描淡写的消除了我的怒气。
      「她叫沈墨的证据是什么?」
      「那是……」
      简单的一句话,瞬间冷却了我的情绪。一些被美好的回忆刻意过滤的记忆浮上心头——沈墨从来没有给我看过她的任何证件,理由是证件照太丑。
      身份证,借书卡,饭卡,乃至于论文或者作业。
      我从来没有见过白纸黑字的“沈墨”两个字。
      我失语,马上恼羞成怒。
      「她是不是叫沈墨又有什么关系,你冒充馥郁又算是什么?馥郁早就死了,你是为了什么才……」
      打断了我的质问,这个女孩子站起身来,似乎早就料到了我的这个问题,款款一笑。
      「我是为了能看看你才来的,虽然没能看到那个故事中的你,但现在的你反而让我觉得很安心,谢谢你,也希望你能找到新的爱情」
      然后她回身进房,锁上门。
      我站在原地,丧失了一切活动能力,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
      当我从沙发上困难的起床时,正是长假的第一天。
      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情却糟糕透顶。我站起来,发现她的房门开了一道缝,我犹豫了一会,没敲门直接走了进去,果然。
      她已经走了,没有拿走我的任何东西,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她就像是突如其来的一个梦,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更正一下,她留下了一张自己的照片。
      我捡起端端正正放在床正中央的照片,她靠着照片的左边,甜蜜的笑着。这是一张合照,被精心的从中间剪开,看不到和馥郁合照的另一个人是谁,只有一只白白的手臂,引人遐思。
      我看着她的笑容,发呆了很久。
      然后我发现,照片的背后,靠着右边的部分,写着两句诗。
      梧桐深秋痒
      君不识此墨
      莫名其妙。

      其末

      长假我独自一人跑去旅行,在一座山谷里待了四天。回家的时候,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她说给我寄了馥郁生前最后一张照片,是找奶奶要来的。
      「是她一个童年玩伴来看望她的时候照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只剩馥郁的部分了」
      我在邮箱的一堆传单中间找到了一封信,里面除了一张照片没有任何东西。
      我拿出照片,先看到了背面。
      黄粱一梦长
      馥郁十里香
      我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手开始微微发抖。
      梧桐深秋痒,黄粱一梦长
      君不识此墨,馥郁十里香
      这是“馥郁”留下来的照片的另一部分,被剪掉的合照里另一个人的部分。
      我浑身颤抖,花了很大力气才把照片翻转过来,然后,一切都明白了。
      我的喉咙里发出窒息般的声音,眼珠像要被眼泪挤出来,整个人不由自主的瘫软了下去。
      一切都明白了,我要是能早一点明白,绝对不会是这个结局。
      但是,四年,四年我都没有想起来。
      照片上,女孩子脸色并不好看,身体显然欠佳。
      但沈墨——馥郁还是努力向我做出了我见过的最美的微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馥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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