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弈》君易琴

1、岁月忽已晚

　　一：岁月忽已晚
　　此刻已是葭月过后，天气越发的寒了，晚菊早败了枝枝落落，积蓄起来等着下一个浓秋任意绽放。冬雪覆盖，华离国七品女官博尔济吉特徽音低着匆匆地往弈王府中的卧云阁去。

　　单手挑珠帘，她轻轻地唤道：“弈王殿下，君学士在外头。”没有一丝回应，徽音心下一惊，暗道，莫不是殿下病了吧？她低头刚要去试那卧在床上的女子的脉搏，却被门外人的脚步打断了动作。

　　她甫一回首，看见才就任华离国内阁次辅的君然君学士站在外头一片风雪里，温文道：“罢了，陛下驾崩留下京城里这一摊烂摊子，师父她才回京主持大局，又忙了这么久，倒也该歇歇，我明日再来便是。”顿了顿，又道，“徽音，我瞧师父这脸色，似是不大好啊。”

　　徽音心说：这不刚要把脉呢么？才正正经经地探了探脉，这一探不要紧，震得她是站立不稳，她又以一个谦卑的姿态，轻轻俯身，试了试那人鼻息，即刻吓得是跪倒在地，半晌吐出一句：“君，君学士，不不好了。弈王殿下，薨了！”

　　君然听罢也是一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榻前：“师父？弈王？文相？”她一时情急之下，到是连二十年前的旧称也唤出来了，不见榻上人那苍白的病容上，有丝毫动容，又伸手试了那人鼻息，小心翼翼地去探文玉的脉，依旧是令人惊异的消息，她跌倒在地，看到那只苍白的手里，紧扣着的弈王令。于是往事一件件涌上心间，最终不过一句：“罢了，师父也算是…..追随故人了。”

　　轻鸿四十三年的冬天，对于华离国君臣来说，——这是最为寒冷的一个冬天。先是离帝驾崩，大雪、饥荒、流民、暴乱搅得不得安宁，好容易退隐多年的弈王殿下以雷霆手段整朝纲，平民愤，助新帝登了位，病体却再也经不住一场忙乱，薨了。

　　而这些对于已经薨了的弈王殿下而言，都是无物。

　　弈王殿下，本名唤为文玉，此刻她正飘飘荡荡地在自己宅邸上头，看着新登基的小皇帝，还初过弱冠，就端正地向自己的棺椁行礼，看着昔日的至交同僚们，一个个站在下头抹泪，看着自己的昔日的学生子弟们，如今已经多半身着官服了，全然不顾什么官员的风度、威严，在下头跪着哭，看着那些五大三粗的将军，平日在战场上铁打的汉子，在她的灵前哭的震天动地。她唯有也笑笑，自己身后虽无子嗣，有这些门生下属相送，也算是她文玉的德。

　　只是不知此去奈何，能不能见到那个人？

　　想她一生显赫，少年探花，钦点翰林，领国子监祭酒。到后来战事起了去了镇凤关，遇上了对面那个主将，当时还尚是瑾枫国镇国侯寒旻，这才算是命中遇上了劫，后来受礼部侍郎出使瑾枫国，叫这劫数缠缠绕绕，也倒分不清劫和缘了。

　　不过说白了，文玉总是先是华离国的弈王殿下，才是文玉，正如寒旻先是瑾枫国的洛王殿下，才是寒旻。后来两国签订和约，灭了东旭，又合击蒙古，逼得蒙古人投降称了臣——说这些都是两个人处于情意做出的决定，怕是天下没人会信。

　　不过出于私心，他们也的确给后人留下了不小的难题，两国都是大国，在不断的征战和兼并之后，这天下再不可能有两个国家相互制约的状态，到时候，必然又是一场征战——只是这个，早已不能左右文玉和寒旻两个人了。

　　一黑一白两个鬼魂到了她跟前，文玉先行一礼道：“二位勾魂使，久候。”那白衣的不有得扯出一个有些谄媚的笑意来：“弈王殿下，何须这般多礼，弈王功勋卓著，说不定要上天界的，到时候莫忘提携小的。”

　　文玉隐隐有些不悦，地府官场里竟然还兴这套，却又不能表露出来，仍是带着几分恭敬道：“勾魂使大人说笑了，文玉这一世，手上染了无数鲜血，能说是功过参半，便已经是史家笔下留情了，怎敢妄称什么功勋卓著，更不要说位登天界。在地府，还希望勾魂使大人多多提携才是。”

　　白无常听了这话，很受用地笑笑。文玉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勾魂使大人，此去，可能见到柒华，恩，洛王殿下？”

　　这话言语刚没，黑无常却是皱了皱眉，他吞吞吐吐地道：“殿下，这，泄露天机之事，恕小人……”被一边的白无常拉住：“此事，殿下亲去一观岂不更好？”言语未竟，却是横竖将那锁链往文玉身上一套。

　　文玉久病成疾，魂体自然也不会强壮到哪里去，二十年前骑马征战蒙古，在马背上连射九箭箭无虚发，以“品”字三箭射杀蒙古可汗的那些往事，彷佛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何况这锁链还不轻。文玉瞬间失去了意识。

　　“老白老白，”黑无常紧张起来：“弈王殿下，殿下她……”白无常看起来一脸无奈：“算了，就让她这样走吧，也算是绕过了在奈何桥前的那位，不然……这二位遇上了，再听听这事情的原委，万一要是发作起来，我可真不知怎么收场。”

　　“老白…..这事儿再怎么说，总也是地府的错处，要不是放了个那样的恶鬼出去，又投了个那样的好身份，生生败了后世国运…..扭了命格的罪过……”黑无常没有继续说下去，白无常懂了他的意思，“要是真要补偿，咱们就把那‘弈王令’给她捎上？”

　　得，二位勾魂使这一番话，刹那间，文玉的命数，就算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