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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年少往事从头忆 ...

  •   民国七年,冬。
      天色青苍,北风急旋。长风扬起细雪,吹绽了斑驳墙头上的红梅点点。
      北京的戏班子,自每年腊月二十日封箱之后,便不再演戏,直到正月初一才再次开台。
      这一日,正是大年初一。午时刚过,正阳门外已是行人如鲫。人们闹哄哄地朝着各个戏园子涌去,等着去看新年的第一场戏。
      此刻,那广德楼前已围了不少人。
      “来了,来了。”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叫着,一时间,不管老的少的,皆是屏气凝神,看向台口正中的铜火盆。
      左边先上来一对“灵官”,阔胸长髯,身披满绣着鱼纹鳞的铠甲,腹部绣一眼若金铃的老虎,背后还插着四面三角靠旗。他们手执黑鞭站定,双目炯然有神,仿佛是那从古战场走来的英武将军。
      右边乍然响起一阵鼓声,那声音密如急雨,却并不似雨声的轻柔,而是极有力道,直叩人心。伴着这声音,又有三对“灵官”走上前来。八个人围着那铜盆跳起了舞,四周喝彩声不断,人们都在叫好。
      就在这时,无端地从左边飞出了一道火焰,那火焰直直落入了火盆之中,点燃了里面的黄纸元宝和炮竹。
      霎时,炮竹声、鸣锣声、鼓声一齐响彻云霄,人们尚未反应过来,却见那八人已下了场,换了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矮胖汉子走上前来。
      那汉子朝着众人一拱手,鼓起的腮帮子一颤一颤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道:“各位爷先缓缓劲,落落汗,待会儿还要上一出‘青石山’呐。”
      这便是正式开戏了。人们朝前涌去,挑开广德楼的厚布门帘,寻思着进去找个坐处,再喝上几壶热茶暖暖身子。
      待到人群渐渐散去,有个小小的声音蓦地响起:“云林哥,‘青石山’是演什么呀?”
      出声的是个年约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身上穿的很齐整,碎花红袄子,蓝面窄布鞋,只是看去已有些破旧了,那衣面上的绣花已瞧不出原本光彩明丽的模样。此时她大半个小脸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细长漂亮,却没有神彩。
      这小女孩是个瞎子。
      她的身边站着个十四岁左右的少年。
      沈云林将她的手严严实实的包在掌心,一边将她的围巾扯得上了些,一边道:“小晴,这‘青石山’说的是人间出了个九尾狐,变成人形去害人。有一家的少主人被她给迷住了,不知怎的害起病来,差点就死了。这家有个老仆人,无法,只得去请王老道来捉妖,谁料那老道道行不够,竟反被狐妖打伤。后来那老道前去求师父吕洞宾相助,吕洞宾又去求关羽相助。这最后呀——”少年的嗓音很清亮,说起故事来有种特别的味道,此时他刻意拉长了嗓子,卖起关子来。李晴忙拉拉他的袖子,追问道:“后来呢?云林哥,后来怎样了?”
      “后来——”沈云林的目光落在广德楼的牌额之上,他想了一想,把厚袄内塞着的几个大子儿摸了出来。又低头想了一想,方才问道:“小晴,你想不想进戏园子听一听那‘青石山’?”
      李晴一听,先是一喜,然后怯怯地拉一拉沈云林的手,问道:“云林哥,我们真能去听戏吗?”
      见了李晴面上的期待之色,沈云林胸中蓦地升起一股豪气来,他自顾自地拉起李晴就朝广德楼走去。由于是初一的首演,很多有头脸的人都来了。三面楼座尽是人声,戏台子下的长条木凳上也只余下了零星的几个空座。
      北京的戏园子,以座位定茶资。池座共有二十多排,从前往后,按“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排序,分为天字一号、地字一号等等。
      如今仅存的几个位都在玄黄之间,沈云林摸了摸衣袋子,不由得叹了口气,面上显出几分难色来。李晴一眨眼睛,心中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停下了步子,低低道:“云林哥……我们、我们还是不看了吧……去逛庙会可好?”
      沈云林握着李晴的手,有些惆怅,却又不愿走。正踟蹰着,他的目光落到一个人身上。眨了眨眼,他振作起来,笑道:“有了!”
      拉着李晴向台子左侧走去,那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长相温厚,细长的指节轻叩身前的胡琴,正半阖着眼养神。
      他见了沈云林,便将琴放下,笑道:“云林,你怎的来了?我听常三说,你也打算学戏,可有这么回事?”
      沈云林敛了眉眼,恭恭顺顺地道:“是三叔给介绍的,说是过了十五就拜师。”
      赵荣点了点头,又将少年上下仔细瞅了一番,见他长相清俊,体格有力,心知这是块料子,便道:“好好学,只要功夫不亏人,机会总是有的。我在这台子呆的久了,见过许多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最后一飞成角儿的。”
      听了这话,沈云林颜面上并未露出欢腾之色。他认认真真地应下了,一双眼睛泛出些清亮的光来,抬头问道:“您能让我留在这儿听听戏吗?”
      赵荣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道:“今日这出‘青石山’本也是让几个小辈踏踏台毯的,你看看也好。”
      两人跟着赵荣,走着走着,便绕到了戏台后面的楼上。
      “这儿是后楼,只能瞧个背影,所以是不收钱的。平素也只有几个熟识亲友在这儿看戏。云林,你们就呆在这儿吧。”
      沈云林谢过了赵荣,又目送他走远了,这才低头看向李晴。
      这一看,可了不得。只见李晴低垂着头,紧咬着牙关,一手将泪抹开,小身板儿瑟缩着,却是一声不吭。
      “小晴?小晴——这是怎么啦?”沈云林被唬得一愣,忙蹲下身子,轻拍李晴的背,安慰道:“不哭、不哭……”
      李晴吸着鼻子,不语。细长的眼里竟是带上了些惊惧迷茫。
      半晌,她抬头问道:“云林哥,你……你真要去学戏啦?”沈云林紧抓着她的手,身子却是一抖。
      他望定李晴,终是狠了狠心,道:“小晴,我已托了院里的王婆婆照看着你……你,要听话。我得了空儿就去看你……”
      说到一半,却再也说不下去了。仿佛多看她一眼,就要前功尽弃。
      他们两个,都没了爹娘,一路南下逃难,相依为命,过着今日不知明日的生活,早把对方当成了自个儿唯一的亲人了。
      只是,世道如此艰辛,又要如何劈开一条生路来?乱世求生,本就是有一条路算一条路,哪还嫌得了这路的宽窄?拜入戏园子,成了那所谓的“角儿”,或许自己和她还能有条活路呢。
      李晴泪痕未干,手指紧紧压在手心上,渗出了血。她年纪还小,乍然听闻要分离,便觉得心肝俱裂,泪水如扯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落下来。
      沈云林清清嗓子,搭上李晴的肩头,打了个哈哈,岔开道:“小晴,我去学了戏,也能像‘青石山’里除妖的神仙一样威风,到时候,甭管什么石头精,狐狸怪,我都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一双。保管日后再没人能欺负你了,好不好?”
      李晴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打妖怪”是件十分威风的事,便破涕为笑,道:“云林哥最厉害了!”
      沈云林摸摸她的头,正欲说些什么,却见楼内的灯黯了下来,只余下一线光。
      伴着一声悠扬婉转的胡琴声,戏台下鼓点响起,小板轻拍相随,楼里霎时静了下来,远远近近的观客都全神贯注地看向戏台子。
      屏息,静听。
      胡琴声初如潺湲溪流,然后便嘈错如急雨,伴着咿呀声,大红帷幕扯了起来——
      戏开台了。
      今天这出戏上的都是几个小辈,观客们有些意外,便嗡嗡地议论起来。待看了一会儿,见这几个新人,身段有谱有眼,唱腔也清亮脆响,也就渐渐拍手喝彩了。
      沈云林屏息看着,不时给李晴说一说戏中人的装扮。待看到那关平要出手捉妖之时,他便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子,手心也跟着冒出了汗。
      只见那“关平”脚踏登云履,穿着素缎箭衣,系着大带,望去威仪堂堂。此刻他抛起手中的黑锤,腾空飞脚,一个云里翻,又将黑锤牢牢地握在了手中。人们的喝彩声刚起了个头,便见他朝天蹬起,使了个“后探海”,双手左右开弓,将一把大锤舞得赫赫生风。
      这一刻,“关平”身上的铠甲,泛起了银白色的光芒,衬得他宛若天人一般。盖世英雄,俯瞰苍生,豪气升天!
      “好!”
      伴着这一声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大喝,台下的观客忘形地鼓起掌来,沈云林瞧得眼中一热,他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抽动着跃跃欲出了。
      他想起了三叔,那个唱花脸的男人。他说,云林,你是块料子,若是好好学,日后说不定也能站在高处呢。
      李晴也被这气氛所染,身子不由得探向那戏楼的栅栏,好听得更清楚些。直到戏散了,她才扭过身子,一只手紧抓着沈云林的衣角,欢喜道:“云林哥,日后你也会这么威风么?到时我日日来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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