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四十八）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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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轰击得满是坑洞，几乎露出岩石层的“神陨之地”，自那次战斗结束以来，还没有任何人敢于靠近过。
其一是出于对于“弑神”之战的敬畏，其二是地形危险，其三则是因为半永恒状态的元素紊乱。尤其是元素紊乱，极为考验魔法师对元素的操控性，在塞莱汀帝国重建之后，这里慢慢成为了冒险者们测试自身力量的绝佳场所。
不过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眼下在战斗刚刚结束的这几天中，连动物都本能地知晓危险，远远地避了开去。
不管怎样，战场稍稍偏北一些的高地上，那片白色的大帐得以安稳地留存了下来。不知是不是出于神使伊夫林与冰之神之间的联系，这块高地连带其上的白色神殿大帐在战斗中奇迹般地没有被一同毁掉，而高地之下，便是“冰之神”被击落的深坑。
神的灵魂印记被强行剥离之后，附着在神官米尔身体中的神力便也随之消失，所幸在那之前这股力量一直没有停止过对这具身体的修补和治疗，这让米尔得以留下一条命来，代价是两条腿都失去了知觉。不过这并不是米尔在澄净的天空下醒来之后发觉的第一件事。
首当其冲的仍旧是疼痛。
肉/体和精神两方面都传来了令人无法容忍的剧痛，它们在神官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就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的意识。相较之下显然精神方面带来的痛苦更加强烈，神降之术的目的本身就在于消灭祭品的精神域，强行侵占其身体，从这一点来讲，米尔现在还能保有自己的意识多半要归功于卡夏的速战速决了——冰之神的灵魂印记与这具身体融合的时间过于短暂，还没有来得及完全让神官的意识灰飞烟灭。
也许出于本能，感觉到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令痛苦加剧，所以米尔并没有挣扎，只是任凭身体在剧痛中痉挛。他也并没有大喊大叫，大概是因为完全没有那个余力。这种状态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当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一些，太阳都已经接近了群山边缘。
虽然身体的某些部分还是会时不时地抽搐几下，但剧痛终于缓慢减轻到了可以勉强集中起意识的程度。在神术的修复之下，米尔身上基本只留下了一些外伤，并且几天过去之后伤口早已经止住了血，但就在神官想起身查看一下周围的时候，他发现双腿完全失去了知觉。
“————！”
不管尝试多少次都无法挪动哪怕一点点，用双手触碰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米尔呆呆地躺在那里不再折腾，张大的双眼中盛满了逐渐变成深蓝色的天幕。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他用迟钝的大脑思考着，【杰拉德在哪里？】
【杰拉德，对，我的骑士，他在哪里？】
【我呼唤你的话，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会出现对么？】
【因为你是我的骑士啊……】
米尔张开了干裂的嘴唇，用沙哑的声音低唤道：“杰拉德。”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周围一片沉寂，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的神官继续唤道：“杰拉德！”
仍然是没有回应的，他并没有停下，而是提高了声音，用双手撑住地面翻了个身，向着周围呼唤着：“杰拉德——杰拉德！”
“回答我呀你这肌肉白痴！”他嘶哑的声音中带上了哭腔，“杰拉德·加西亚！”
然而他的声音就像是被黑色的怪兽吃了进去，连一点回声都没有出现。
虽然已是浮雨，但米尔仍是感到一阵阵的寒意漫过身体，他努力张大双眼望进黑暗，祈求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在下一刻就能撕破恐惧抱紧自己。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杰拉德，求求你别留下我一个人……”
米尔终于哭了起来，可是严重脱水的身体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他用沙哑的声音哭泣着。
他并不是不记得发生的一切，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了骑士是怎样变成冰雕的，他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养父斯蒂芬死去了，一直赖以为生的信仰倒塌了，就连他的骑士也不在了，他在临死前还在向自己伸出着手臂——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耗尽了所有体力的神官安静了下来，【为什么我还活着呢？】
【什么都不做的话，就能很快死去了吧，父亲，杰拉德，请一定等等我啊……】
他趴在那里闭上了眼睛，沉入了意识的水面以下。
过了一会儿，也可能过了很久，因为弯弯的月亮都悄悄改变了位置，总之，在米尔睡着之后，高地边缘探出了一个人影。他向四处张望了一番，接着便发现了微弱月光下神官的白色长袍，他很快缩了回去。
没过多久，那道人影从高地的一侧冲了下来，半途中还摔了一跤，几乎是滚到了神官所在的巨大凹陷里。
据载，冰雪大陆历1540年，当时位阶最高的冰雪神殿祭祀神官米尔·菲尔德战死在“神陨之地”，各地冰雪神殿被依次瓦解，在萨乌尔大陆上盘踞了一千多年的古老神教，彻底消失。
虽然他们供奉的对象还没有被完全杀死。
冰之神米耶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地歪靠在他的神座之上。
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被一个凡人击败——这根本不可能也不应该发生！那个卑贱的人类一定使用了什么卑劣的手段暗算了自己！
“伊夫林！”他习惯性地扬声叫道，却话音未落便咳出了一口鲜血。卡夏对他灵魂印记造成的伤害超乎想象，甚至开始影响他的□□了。
“卑贱的人类……”
“您叫我吗，伟大的冰之神？”
在米耶咬牙自语的时候，丹尼一脸淡漠地出现在神座之下。淡漠之下其实是有些轻微的不满的，战斗当日他本来准备了一个秘术，可以将冰之神的灵魂印记永久禁锢在那个神官的身体里，但却没想到那个紫先生出手如此之快，竟在秘术完成之前将印记强行分离了出来，导致他的计划前功尽弃。
不过还好，灵魂印记受到重创，冰之神现在极度虚弱，他的机会还在。
“你跑到哪里去了！”男人的声音将他的思绪唤了回来，“我渴了，给我水！”
“哎呀，伟大的冰之神，连凝结出一杯水的力量都没有了吗？”
本来半闭双眼休息的米耶，听到这句带着嘲讽的话语之后猛地张开了眼睛。
“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
只是轻轻一个招手，神座上的神明就被看不见的力量扯了下来，狠狠摔在冰晶石铺就的坚硬地面上。受到伤害的冰之神咳出了更多的鲜血。
“真是可怜啊，伟大的神明……”丹尼上前了一些，低头望着不停咳嗽的米耶。
“伊夫林——！”
米耶挣扎着想起身，被丹尼一脚踩在胸口上。
“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那是我美丽故乡的名字，你不配说出口。”紫眸中不带一分温度，无机质的目光扫在米耶脸上，竟让他瑟缩了一下。
但冰之神怎么会承认呢，他尝试聚集魔力，想要收回赋予仆人的力量，然后绝望地发现精神域依旧一片干涸什么都无法调动，与他联系紧密的仆人，仍旧使用着属于他的力量侮辱着他。
“你知道吗，米耶大人，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丹尼细细地描摹着神明的五官，“本来可以把你禁锢在那个凡人的身体里好好折磨一番，不过现在这样看起来也不错，用你原本的身体的话，乐趣似乎更大些呢。”
空气中凝结出了几支冰锥，其中一支眨眼间便插在了冰之神的左肩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已经不知道多少岁月没有受过伤害的身体，在这一瞬似乎将疼痛无限放大，无法使用神力的神明在持续的疼痛中发出了凄厉的悲鸣。
“很疼吗？我的大人——”丹尼假装好奇地询问到，“与死亡比起来，疼痛果然更加令人恐惧吧？”
“你、这混蛋——”米耶从齿缝间挤出了声音，“这几百年来原来你一直都在演戏——”
“是的，从一开始就是。”丹尼承认到，“一切都是为了今天，也只有你会蠢到放一个恨你入骨的人在身边了吧。”
“我可是救了你的命！——！”
第二支冰锥落了下来，钉在米耶无法动弹的左手上，紧咬牙关的男人连叫都叫不出来，脸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救了我的命？哼……”不屑的鼻音过后，一直一脸淡漠的青年突然抬高了声音，“月桂花虽然说不上是伟大的统治者，但在它的治下还远远达不到人民要起义的地步！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教唆了拉格伦·克利斯姆吗？你不满皇族对神殿的怠慢，就用了整个伊芙琳来血祭自己！”
第三支冰锥落了下来，紧接着是第四第五支，转眼冰之神就被牢牢钉在了地上。他大睁着双眼，却似乎什么都看不到了。
“所以我一直在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丹尼用恢复了平静的声音说道，“我不在乎大陆的未来，不在乎克利斯姆是否成势，也不在乎拉格伦是不是杀死了自己的血亲，我只知道你是一切的源头，我忍受屈辱一直到今天，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为月桂花，为我惨死的家人复仇！”
冰之神像一具尸体一样躺在地板上，丹尼加重了脚上的力道，米耶的胸口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但是男人只是抽搐了一下便再没有其他反应了。
“我还是太过急切了，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杀死你这样崇高的使命交给克利斯姆家的小子，啊，说起来那银发紫眸，他也算是拉斐尔的后代吧……统治这片大陆的，果然还是高贵的月桂花……”
一边继续说着，丹尼一边伸手握住最后一支冰锥，单膝跪了下来。
此时米耶似乎才刚刚从剧痛中找回了些动作的能力，他抬起唯一能够行动的右手，颤抖着抓住了丹尼的手臂。
“不…拉格伦……”他努力吞吐着微弱的呼吸，“别杀我……别…………”
他的眼中流出了泪水，目光却只望着虚空。
“作为神来说，这个下场实在是过于凄惨了。”丹尼放低了声音，“不过对于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我将复仇，同时获得自由。”
【是的，自由，多么美好的词语。】
这个词语让他想到了那个有趣的盗贼，在一切结束之后他就可以自由地去到他想去的地方，他可以找到那个盗贼，带着他回到伊芙琳，向他讲述世界上最美丽王都的盛景……
这个念头让丹尼摒弃掉了最后一丝迟疑，他高高扬起右手，寒光闪过，尖锐的冰锥终于刺穿了神明的心脏。
大殿中爆发出了耀目的光芒。
仿佛在哀悼主人的死亡，无数巨大的冰棱开始冲破地面，冲破墙壁，像某种生物一样从所有的地方爆裂而出，直至吞噬掉整座神殿。转眼间神山之巅的这座庞大神殿便被完全地包裹起来，坚冰所覆之处皆一片死寂。
神殿深处，丹尼的手依旧紧握着冰锥，他垂头望着心脏被刺穿的男人，脸上是满足的微笑。坚冰之中，这微笑似乎会持续到世界终结。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四十八）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