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之镇魂歌》小D的绿森林

63、（四十四）降临

　　仿佛某种预兆般的，云层压低，有凛风渐起。
　　对抗中的士兵们无论敌我，都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颤，四周的温度似乎在几息之间就回归到了凛冬之时，人们的口中呵出白气，铠甲上开始结出薄薄的霜花。
　　厚重的云层在持续积聚着，天色渐渐昏暗起来。但这只是普通人所能看到的，在魔法师们眼中，世界却是前所未有的绚丽。
　　冰、火、风、大地、生命、光明、黑暗，七大魔法元素的色彩充斥了这一整片天地。元素的风暴恣意狂舞，而在巨大的风暴中心，神使伊夫林周身却平静异常。
　　卡夏半眯着眼睛望着前方，即便是他，在如此混乱的元素风暴之间也难以探出一丝精神力进行查探。艾赛亚已经退了下去，带着卡夏的命令清理战场并收拢军阵后撤。这场风暴攫取了远近几乎所有的元素存在，这不仅让魔法师失去了用武之地，同时也让普通人无所适从——他们虽然无法与元素取得联系，但从来都是身处元素包围之中的，乍一失去熟悉的环境，本能地开始瑟缩起来。
　　神殿一方的士兵也是如此，神使全神贯注的现在，加注在他们身上的狂化魔法已经失效，此时已经全面溃逃了开来。托多魔导士不知所踪，剩余的神殿魔法师聚拢在白色的帐篷周围，半是紧张半是崇拜地望着半空中的那个白色身影。这场战争除了米尔并没有别的祭祀神官参战，这是神使的要求，要求他们留在各自的神殿中向神祈祷，保佑这场战争能够取得胜利。
　　即便抛去神官的身份，米尔也是个即将突破八级成为魔导士的冰系魔法师。他和杰拉德一起站在大帐之外，同样望着令人目眩神迷的世界。他从没有见过如此光景，也就和其他的魔法师一样几乎看出了神。
　　所以当异变从他身上产生的时候，神官的反应都显得不那么迅速。
　　“米尔你——你在发光？”
　　杰拉德不确定地出声问道。他习惯性地站在米尔身侧靠后一步的位置，所以第一时间看到有光芒从神官背后亮起，就在印记所在的位置。
　　“什么？”年轻的神官反应有些迟钝，他仍旧盯着半空中看个不停，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无意义地重复道，“我在……发光？”
　　【有什么不对劲。】
　　“你看不到吗？”杰拉德上前一步拉住米尔的左臂，“米尔？你还好么？”
　　但是米尔没有给他半分回应，他的视线重新投向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在元素的世界里，神官所有的心神似乎都被那绚烂的颜色吸引了，骑士的声音变得遥远而空洞。
　　“米尔！”
　　杰拉德心中警铃大作，这些日子以来虽然他一直坚决地抵制神官对信仰的质疑，但在米尔的潜移默化之下总是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的，就如此时看到米尔的情形，骑士的第一个怀疑对象并不是战场另一方的那些异端。
　　他猛然抬头望向了从刚才起就一动不动浮在半空中的神使。
　　但是他没有时间去质问了。
　　丹尼的神降之术已经完成，他用称得上此生最虔诚的声音高声祈祷道：“吾等最伟大的真神，您的仆人恭迎您的降临！”
　　他的话音未落，天地间便突然失去了色彩，也失去了声音。恣意飞舞的魔法元素在这一时刻同时消散在空气中，让这一领域瞬间发生了魔法真空。所有人仿佛雕像般，望着一点光芒从某处开始闪现。
　　那是神殿一方的大帐前方，转眼间米尔·菲尔德的身影已被耀目的光芒彻底吞没。杰拉德只觉得有一股巨力想要把自己的身体扯离对方，他拼命抵抗，右手拼命地使力抓住神官的左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放手，如果放手了，就再也找不到消失在光芒中的米尔了。
　　就在骑士以为自己的右手要被从身体上撕扯掉的时候，那耀目的光芒忽然收缩了回来成为一道细细的光柱，紧接着这光柱也回落到了神官的身体中。
　　丹尼从半空中落了下来，他与冰之神之间特殊的联系保护了他没有从空中摔下，不过这联系给不了他更多了。被抽干魔力同时失去神力的神使跪倒在大帐之前，用恢复紫色的双眸关切地望向神官的方向。
　　“您最忠诚的仆人恭迎您的降临。”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然后深深拜服了下去，额头抵在坚硬的地面上。
　　杰拉德仍旧保有着之前的动作，他的脑子已经反应不过来了，只是一味地用力抓住神官的胳膊，即便已经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变了仍旧没有松手。
　　“米尔。”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呼唤到，“米尔，看着我。”
　　神官依言转过了头来。
　　还是那张骑士在六年多的朝夕相处间已经深深刻在脑海中的脸庞——铅灰色的双瞳和米色略带银灰的长发都没有任何变化——不同的只是那双瞳中所传达出来的感情了。
　　那不再是依赖，不再是温暖，不再是——爱。
　　神官轻轻挥了挥手臂，便把骑士摔了出去。杰拉德被甩进大帐中，摔在主座上柔软的皮草里。细碎的冰晶开始爬上他的皮肤，让他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他想要站起身来，却很快摔倒在地。但他仍挣扎着撑起身体，努力向大帐外，向米尔的方向爬行着。
　　然后他保持着爬行的姿势，变成了一座古怪的，冰的雕像。

　　“这个身体……感觉还算不错。”冰之神米耶很快把刚刚那只虫子的事情忘到了脑后，他屈伸了几次手指和双臂，让自己的灵魂印记更深地契合进这具年轻的身体。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跪伏在面前的神使称赞道：“伊夫林，你做的很好，这身体完全没有任何抵抗。”
　　“您的愿望即是我前进的方向。”丹尼的声音还是没有带着任何感情，“您的仆人未能完成您的命令，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你已经尽了力，那个异端身上有古怪，接下来就让我们抓住他，好好看看是什么一直在妨碍我……”
　　米耶从降临开始就已经锁定了不远处空中的那个气息，此时便毫不犹豫地跨出一步，出现在了对方面前。
　　卡夏周身是不断荡漾着波纹的水蓝结界，这结界在元素风暴中保护着他不至失去对元素的全部控制。此时看到神官米尔突然出现，青年不但没有加强戒备，反而连这结界都撤了开去。降临在米尔身体中的冰之神，气息却是完全收敛的，现在的他看上去几乎就是个毫无力量的普通人类。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几息的时间。这方天地被魔法真空破坏得非常严重，以至于几乎所有的人都被震晕了过去。四周一时静得可怕。
　　悄无声息的，一支冰锥突然被凝结出来，随即射向了卡夏的心脏。一片屏障闪现出来，轻微的碎裂声过后，碎冰洋洋洒洒地落向地面。
　　“我想我是低估你了，克利斯姆。”米耶开口到。
　　他确实是小吃了一惊的，即便印记降临让他的实力下降了一半，但是来自神的攻击，又如何是凡人能够挡得下来的？
　　“我想我应该说——‘非常荣幸’？”卡夏微笑道，“尊敬的强盗米耶。”
　　“如果你是指这具身体的话，那可是错了，这孩子生来就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米耶抬起右手放在心脏的位置，“他早已宣誓将全身心奉献给我。”
　　“我对那神官的事情没有兴趣——我想，你千里迢迢从神山降临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和我闲聊而来的吧？”
　　“我只是想在杀死你之前弄清几个问题罢了，我想你也并不急着去死对么？虽然最后你还是会死的。”
　　“这还真是令人感到恐惧。”卡夏夸张地瑟缩了一下，“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冰之神蹙起了眉毛：“我看不透你，我进入不了你的精神域……一直在保护你的东西，是什么？”
　　“我还以为是什么在困扰伟大的冰之神，原来只是这件事情吗？”卡夏笑着说道，他举起了手中的佩剑，“还认得这把剑么，伟大的冰之神？”
　　铅灰色的瞳孔猛然放大，米耶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卡夏手中的长剑。
　　青年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低沉的声音从对方的齿缝中流露出来：“你是——从哪里得到它的？”
　　“当然是被赠与的，大陆上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捡到神器的。”卡夏轻佻地回答到，满意地看到米耶的表情从愤怒转变为了惊恐。
　　“这不可能！你在撒谎！”用咆哮来掩饰恐慌的冰之神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中隐藏着一丝颤抖，“被诅咒的血脉，果然卑鄙肮脏！”
　　“真是不想被你这么说呢，尊敬的强盗米耶。”银发青年挽了个剑花，让对方的视线追逐着剑身，“说到这个，我也有事情想要问你呢。”
　　他的表情忽然沉静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看上去青年似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但很快紫色的双眸就找回了神采。原本属于卡夏的双眼直视着不远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低声问到：“我的力量味道怎么样啊，哥哥？”
　　米耶的身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