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之镇魂歌》小D的绿森林

20、（一）六年

　　萨乌尔大陆的一年被划分为十个月。
　　这座大陆信奉冰雪神明，每年有四个月被深深的积雪覆盖，这四个月的季节被称为“凛冬”。凛冬结束之后，是三个月的“浮雨”，再之后便是三个月的“风落”。
　　浮雨是大陆上最舒适的季节，暖日当空，被冻硬的冰面破碎开来，万物从冰雪中复苏，入目皆绿，温暖宜人。风落则温度渐低，云层渐起，提醒人们收获粮食，屯集物资，准备度过漫长寒冷的冬季。虽然萨乌尔大陆特有的物种让人们在严寒中也可以种植粮食，但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冒着寒风在田地中辛苦劳作，更别提这样得出的粮食会引出这样那样的副作用了。
　　风落，既是收获的季节，也是行商的季节。在凛冬到来之前，各大商会都会抓紧最后的时间出手货物，各大城邦货运繁忙，奇珍异宝争奇斗艳任由挑选，否则待由凛冬到来，大路上便会积起深深的冰雪，雇佣魔法师的开销便不可避免了，这也是每到凛冬，各地行商交易都大幅降低的原因。除了沙赫尔的冬季集市，再没有什么城邦会在凛冬大规模开市。
　　风落行商的繁忙带动了佣兵的繁荣，萨乌尔的荒野从来是不缺魔兽和盗贼团的，每年不知道有多少车队被抢得或者吃得渣也不剩，所以佣兵的雇佣必不可少，而那些自带魔法师的佣兵团便成为了最受中小商会欢迎的护卫——别忘了，魔法师可不单单是被雇来开路的，他们本身的实力也是车队安全的极大保证。
　　从北方荒原回到大陆腹地，有三条路线可供选择。一条是从红雀山谷出发，途径里奇双子峰，最后进入斯摩莱特王国；一条是从中间直插南方，趟过冰冻沼泽；还有最安全但是也最费时间的一条，便是向西绕行冰封岗哨，沿着原帝国的边境绕个圈子，最后抵达伦纳德王国。其实还有一个方法，就是使用雪落城的魔法工会传送阵，只不过大部分商会就算赔上自己所有的身家也付不起传送费就是了——这传送阵对魔法师免费，却对普通商会收取价格高到离谱的费用。
　　综上所述，维尔德草叶商会选择了最稳妥的第三条路线，携带着满满五大车北地皮草，从北地荒野出发，正在向冰封岗哨前进。他们已经度过了六天平安无事的旅途，将在三天后抵达岗哨，稍作休整之后继续向南。
　　维尔德草叶规模不小，驻点遍布北地各城，伦纳德王国首都匹斯堡是他们最南端的一个驻点，冰封岗哨这条线路已经走了无数次，担任护卫的仍是他们合作了快两年的老牌搭档，苍狼佣兵团。
　　这次佣兵团只出了两支小队出任务，不过作为保险，队里加派了一对双胞胎魔法师随行。苍狼佣兵团结构松散但是实力不容小觑，他们拥有的魔法师多达七个，几乎可以达到每个作战小队一名的地步。
　　黑发黑瞳的青年放空着坐在马上，他和另一名同伴纵马走在车队的中部，正在轮休。青年的马喷着白气缓缓走着，不时晃动耳朵和鬃毛。风落季节空气中总是飘着一些细微的花粉和种子，这让马匹很不舒服，对青年来说同样不好过，他打了今天的第十四个喷嚏，然后继续痴呆状呆坐在马上。他的同伴看不过去，轻夹了马一下，赶到青年身边与他齐头并进。
　　“嘿，J，清醒一点，你这样子就跟纵欲过度没两样。”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纵欲过度。”青年听到同伴的声音，不满地反驳道。
　　“得了吧，二十岁的小处男，团里谁不知道。”同伴嗤之以鼻，“自从被凯瑟琳从帐篷里踹出来就再没姑娘愿意上你的床，可怜你长这么大刚要尝尝天堂的滋味就被扼杀了——”
　　“谁让她非要我把项链送她做信物，之后造的谣你们居然也信。”青年嘟囔到，伸手摸了摸胸前衣服里的项坠，“这可是我的宝贝，值好多钱呢。”
　　“忘了那条项链吧，伙计。”他的同伴把脑袋伸过来，“没有姑娘，想不想尝尝男人的味道？”
　　“跟你？还是算了，光是想想就倒胃口。”青年干脆地拒绝到。
　　“你简直太过分了，J！怎么说我也是苍狼十大美男子之一啊！”自称美男子的壮汉在马背上秀了秀肌肉，“怎么样，保证让你欲/仙/欲/死爽得不能再爽——”
　　“别听他的，J。”
　　不待青年开口，另一个声音响起，一匹马从左侧赶了上来，青年挂上微笑转过头来。
　　“你轮休了么，佩？”
　　赶上来的魔法师点点头，编成长辫的淡金长发拖在身后，琥珀色的眼眸狠狠地瞪了一眼青年右侧的壮汉。那人倒也识趣，摸着脑袋轻踢了爱马几脚，跑到前面去了。
　　“托莫里那个混蛋，我迟早给他好看。”魔法师佩咬牙切齿地冲壮汉的背影比了个中指。
　　“放松点，佩，真要上了床还不知道谁上谁下呢。”青年——J笑着伸手摸了摸佩的头，佩虽然也十八岁了，个子却不怎么高，娇小玲珑得如同女孩子一样。
　　“要上床也是我来，那个混蛋不符合审美。”佩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个要是让他听见估计得哭死。”J撇了撇嘴，“你又跑来我身边，要是让梅看见了，我可不想晚上吃饭的时候盘子里又多出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敢！我会把她的头发烧焦——”
　　佩正攥着拳头表决心，却发现身边的青年双眼失神，又一次放空了起来。叹了口气，他没有再作声，只是垂下手臂，静静地用目光描摹青年的侧脸，还有覆盖他左半边脸颊的巨大疤痕。
　　六年前，那个十四岁的孩子裹挟着一片耀眼的光芒，凭空出现在北地荒野西部边缘的一座村庄中，着实吓了村民们一跳。光芒散去之后，人们发现这孩子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灼伤，尤其左半张脸颊，被烧灼得皮肉都翻卷了起来，就那么赤身躺在雪地上。
　　村人们没有人敢靠近，幸好苍狼佣兵团的一支作战小队返回驻点的途中，恰巧经过这个村子正在休整，便顺手救了这个孩子，又在村人的恳求下带着他离开，回到了苍狼在诺瑟恩的驻点。
　　佩和梅当时便在那支小队里，虽然只有十二岁，但是这对双胞胎已经开始展现出了绝佳的魔法天赋，开始了随队修行。佩还记得第一次见到J的情形，萎靡的瘦小身躯一大半都包在绷带里，露在外面的右眼漆黑一片黯淡无光，却在佩把包扎时取下的项链递到面前时闪现出了片刻的光彩。
　　“谢谢。”他对佩说，纯黑的瞳孔让还是小孩子的佩一阵失神。
　　那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团里对这孩子进行了测试，然后吸收他进了佣兵团，没有问名字，也没有问来历，反正，干佣兵这行的，没有几个身家清白的。
　　“你们需要的不是对我的忠诚，而是对金币的忠诚。”这便是苍狼团长的座右铭。
　　于是六年间这个自称叫J的孩子，迅速成长为了一名强壮的佣兵。他跟随团里的武士学习剑术和格斗，跟随盗贼学习追踪和陷阱，跟随魔法师读书习字，汲取着一切技巧和知识。然后在来到佣兵团后的第五个年头，挑战了第四作战小队的副队长，并成功上位。团里传言着今年风落过后J还会挑战队长，不少人下了注赌J赢。
　　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青年J已经完全融入进了佣兵团的生活，只是六年前的那次事故，似乎给他留下了某种后遗症，让他在放松的时候时不时地就会放空失神。对此托莫里下的结论是：J的脑子在六年前就已经撞坏了。当然他下完结论就被佩用火球燎掉了眉毛，过了一个月才长出来。
　　佩看青年看得简直失神，他很喜欢看J，从漂亮的黑发到挺直的下巴，从结实的肩膀到有力的双臂——谁会想到当年那个瘦弱的小鬼居然能长得这么高大强壮。六年前佩就喜欢粘着J到处跑，六年后的现在更是不顾姐姐的再三警告，恨不得全天都跟在青年身边。
　　他喜欢J，并且毫不掩饰。J对他也很好，不过佩知道，J并没有把他当做/爱人或情人的打算，他精妙地掌握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也不远，停留在兄弟和朋友之间，看似亲密，但在佩看来，他们之间仿佛始终隔着一条布托河谷。
　　佩并不气馁，J对团里的其他人也是这样，但是只要J在他身边，能抱到能摸到就好——他们的时间还长着呢。这也是他跟团长撒泼耍赖非要从第二小队调到第四小队的原因。
　　车队的速度不慢，日落之前顺利到达了预定的宿营点。商队的仆从们开始扎起帐篷，燃起篝火。佣兵团留了一个小队在车队四周，第四小队则散了出去，在宿营地周围巡视一圈，排除可能存在的危险。
　　佩被生气的梅揪走了，J一个人选了落日的方向跑了出去。落风季节特有的干燥空气吹在脸颊上，令疤痕感到一阵刺痛。J刚要抬手摸摸疤痕，一阵裹挟着草叶的微风袭来，让青年不禁眯起双眼。夕阳最后的光辉闪耀不已，恍惚中，仿佛又看见那名少年身处耀眼的光芒中，正在向自己伸出手来，就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J——杰里米攥紧了胸前的项链。
　　【我已经从你身边逃开了，卡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