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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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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赛亚·苏亚·格雷斯汉姆(Isaiah·Suia·Gresham),萨乌尔三大全系魔导士之一,也是唯一没有隐居的魔导士,这位阁下穿梭大陆各地,寻找有资质的孩子,以培养下一代魔导士为己任,但他带走的孩子,没有一个能走出他的试炼之塔。久而久之,凶名流传开来,被称为“幽灵导师”。
这个情况持续到了四年前,直到一个十四岁的少女被带入高塔,并在三天后顺利冲破最高层之后才宣告终止。自此,这位魔导士阁下才终于正式收了自己的第一位魔法师学徒,并暂时停止了对大陆的荼毒。
但是根据传言,年轻的学徒并不很听魔导士的话,四年中一直在找机会逃走,随着魔法水准的增加,成功的几率也越来越高……于是魔导士重新开始了穿梭大陆的生活,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学徒抓回去,次数太多,动静太大,以至于都成了大陆各地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如果哪里出了怪事,人们都会用“魔导士的学徒又丢了”这句话来开玩笑。在这样的玩笑和时间的流逝中,“幽灵导师”的凶名渐渐也淡化了。
但是凶名淡化,魔法水准可没有淡化。
艾赛亚戴着他标志性的单片眼镜,笑眯眯地看着银发的少年,他抓住卡夏的手臂并没有多用力,却坚定不已。
“住手吧,殿下——”他劝说道,“您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什——!”震惊于身边人的出现,恍惚了一瞬间的卡夏正要发力,却突然眼前一黑,在空中一个趔趄。几滴液体淋漓地洒落下去,卡夏摸了摸脸,手指上的红色触目惊心。
“您的身体已经不能负荷神术的使用了。”艾赛亚继续说到。
“艾赛亚魔导士,您要与冰雪神殿为敌吗?”米尔脸色铁青,提起声音喊道,他的滞空明显力不从心,开始上下浮动起来。
“本无此意,但是如果不把这位殿下救回去,我的房子就要被弗罗拉拆掉了。”魔导士苦笑着解释到,“学生和房子,哪个我可都不能坐视不管,所以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就请住手吧,米尔神官,您的状况看起来也不是很好啊。”
“冰之神在上,必须铲除这个异端。”
“异端什么的,您是不是搞错了?他还只是个孩子呢。”
“……您没有看到他的紫色眼眸吗,艾赛亚魔导士?银发紫眸,他是克利斯姆,被诅咒的后裔!”
“这么说起来,确实呢,不过紫色的眼睛,也不是很稀有吧,我的林子里就经常看见呢,您知道,妖精什么的——”
“多说无益,艾赛亚魔导士,今天这个人必须死在这里。”米尔打断魔导士的胡搅蛮缠,扬手举起了只剩一半的法杖,法杖尖端重新开始聚集光芒,“我为我神的地上代行者,将,代行神罚!”
随着神官的动作,耀眼的光芒披散开来,米尔本就浑身是血,勉力驱动神力之下,伤口崩裂得更加可怕。
【对方已经是穷途末路,就算艾赛亚出手加护,以神罚的威力未尝无法得手。何况这少年竟也可驱动神力以行神术,这种祸患决不可留待后日——】
如此考虑着,神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体的状况,他高举法杖长发飘扬,一时间光芒逼人竟如神明亲临。这神明燃烧着全部的力量,双眼血泪长流,鲜血雨般洒落半空。
神的光芒太过耀眼,即便全系魔导的艾赛亚一时也无法做些什么,只得在自己和卡夏身边设下重重防护,静待神官力量爆发,或者燃尽自己。
【不够,还不够,我的神啊,再多一些!】
米尔全力催发着身体内的魔力,背后的神印也开始流出鲜血。他的思维已被过于磅礴的力量撕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杀!杀死那个异端!
“明明身体已经无法支撑,这神官是疯了吗?还是洗脑洗得太厉害了?”艾赛亚望着犹如太阳般璀璨的神官,喃喃说道。在他身旁,卡夏突然动了,他疯了一般冲了出去,一路上撞碎了魔导士设下的四重防护结界。
“你也疯了嘛——!”
没有听到魔导士无奈的咒骂,或者说听到也不会多加理会。卡夏如流星一般射向下方的光球——杰里米正呆坐在其中一个光球里面,脸上被泥水糊得一塌糊涂,瞪大的双眼里面反射着璀璨到简直要燃烧起来的,神官的身影。他看到卡夏的向自己冲来,自然地伸出了手,就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向少年伸出了手。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冲向杰里米的卡夏,紧随其后催发着防御魔法的艾赛亚,还有最高处力量已催发到极致的米尔,四个人的时间仿佛静止了。四周一片安静。
然后米尔的力量安静地爆发了开来。
神罚势不可挡,磅礴的力量无声地怒吼着,以神官为中心猛烈盛开,吞噬了少年、魔导士、小盗贼,还有“猫舍”的人和小猫,最后是格洛尔山。
这是早上跑错方向,听到山体这边的动静才匆忙赶回,终于策马赶到山脚下的杰拉德·加西亚,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大陆历1532年年底,达勒-奥古斯丁王国东南格洛尔山发生塌方及雪崩,死亡六人。王国随即在山下村庄设驻任贵族,并开始于格洛尔山脚下布设关卡。
集结在王国境内的神殿势力随即消散,商路恢复畅通。
“猫舍”的生活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哀悼过后,日子还是照旧得过下去,关卡开始修筑之后,再没有人从格洛尔过山了。
因为驻任贵族的到来,威廉·道尔蒂和妻子带着女儿搬到了另外的民居里。他的工作开始成倍地增长,比如详细统计各户人口、财产,统计税收,将共有财产入库并登记,记录贵族的起居,向村民发布命令,以及贵族带来的私兵、护卫,他们的武器、住处、补给,汇总所有报告呈给贵族过目,等等。每天睁眼便是公务,回到家中总是一身疲惫。
贝蒂被送去了贵族带来的老师家中学习。即便送走了女儿,莲娜每天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原来侍候自己的小女佣已经派给了贵族老爷使用,她要做的事情也变多了,不过好在平常她就不喜欢外人动手,一天过得倒也充实。为家人准备一日三餐,每日浆洗书记官的正装,打扫屋子,还有喂养鸡、兔子和三头驼鹿——鸡是法特送的,雪兔和驼鹿是之前彼得抓来的,一直养在家中的花园里,好在在这座新的小房子周围,村民们帮着修了个棚子,让莲娜能继续养着它们。
把手里最后一把黑粟喂给那头最高大的公驼鹿,莲娜拍了拍手,靠着栅栏坐了下来,驼鹿嚼完黑粟,低头叼起了她的头发拉扯着。
“哎呀,不要扯我的头发,你这蠢鹿,中午就这么多了,再吃得等到晚上了哦。”
驼鹿委屈地叫了一声,回到棚子深处,转了几圈卧了下去。
莲娜揪了揪裙边,望着天空,浮雨已经到来,整个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毫不吝惜地泼洒下来,为一切镀上一层暖意。
“真是,家里明明少了两个人,可是因为你们,粮食还是吃掉很多啊。”
她喃喃地抱怨道,只觉得凛冬仿佛还未过去,冻得自己全身冰凉,很累很累。
然后她鼻子一酸,埋头哭了起来。
神官和骑士在离山体不远的雪面上被发现,两人都昏迷不醒,神官更是满身伤痕几乎成为一个血人。在加里震天动地的哭声中,两人被一路护送到最近的霍尔城,进入霍尔神殿接受治疗。骑士很快醒转,但每日只是坐在神官床边发呆,由得小侍从侍候日常,只是呆呆地坐着。沙赫尔城得知了消息,来了使者表示希望能带骑士回去,但神殿拒不放人,双方明争暗斗,终是沙赫尔方面气势不足败下阵去,由得骑士继续留在霍尔。
交易师和佣兵团长顺利到达了雷兰王国,与暗处的商会据点取得了联系。令人惊喜的是,雷兰的魔法师工会也派出了使者,与黑鹿取得了简单的联系。虽然交涉不多,但是是个不错的开始,黑鹿的触手开始重新,更加谨慎地,在萨乌尔的大地上伸展开来。这次商会的触手绕开了人类的城市,伸得更深更远,深入到了大陆南方,罕有人迹的地方去。
各路势力群魔乱舞,萨乌尔大陆暗流涌动,可是这一切似乎都跟密林中的一栋小房子没有关系。
爱丽丝密林,位于柯姆王国最南端,柯姆王国已经是大陆上最南边的一个国家,划爱丽丝密林为界。密林再往南还有一片土地,那是属于非人的领土,从没有人到过那里。艾赛亚的家就位于密林的南部深处,紧挨着非人之领土。林子名字美丽,性情可一点都不美丽,每年不知道有多少猎人葬身于此。
从外表上看,魔导士的家完全就是个大蘑菇的样子,艾赛亚记得自己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差点晕过去,不过现在已经可以淡定地直视了——谁让弗罗拉这个小魔头喜欢这个样子呢。
叹了口气,魔导士推门而入,先到厨房把采买来的食材丢给干杂事的小妖精,然后到实验室放下各种药材,接着到房子正中的水池边洗手洗脸弄干净,最后才轻手轻脚上了楼。如果他的魔导士同僚们在场,一定会流下同情的泪水——如果说四年前的艾赛亚·苏亚·格雷斯汉姆还是那个威风凛凛不可一世,人挡杀人神挡杀神的“幽灵导师”,那么现在的他简直就跟受气的小媳妇没有什么两样。
受气的魔导士上了楼,轻轻推开客房的门,往里望了望。
弗罗拉坐在床边,正在为床上的少年剥水果。看到这一幕魔导士简直要咬碎了一嘴的牙——这个小魔头可从来没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过自己,为什么只有自己的学生像个小魔头一样,那两个老头子的学生可都乖得很!
“弗罗拉。”他阴测测地开口唤道,“材料准备好了,来帮我配置药剂吧。”
“嗯。”简单地回答过,女魔法师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水果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没有对少年说什么,起身走了出去。
炼金实验室里,四周是杂乱的书架,各色瓶瓶罐罐占了桌子的一大部分,弗罗拉在自己的小桌子上熟练地切、压、碾、磨着各种植物的根茎,称量好重量,放在一个个小碟子里,再把它们送到魔导士手边。
艾赛亚板着脸把这些处理好的材料按顺序加到坩埚里,不时施上一两个小魔法,冷却或者大火加热,直到很久之后,一缕绿色的烟雾轻轻飘出——这是药剂成功的标志——精神高度集中的魔导士才轻舒一口气,向后倒在了椅子上。这时弗罗拉才走过来把坩埚里的药剂分装在四个水晶瓶子里放到桌上,然后拿着一瓶就要出去。
艾赛亚不满地抗议道:“连声谢谢都不说吗?你知道我配制的恢复药剂在银风之城能卖到多少金币一瓶?”
“是是,谢谢老师。”女魔法师挥了挥手,“为了感谢您,我保证这个月不会再偷跑了。”
“只是这个月吗?!你到底对这里有什么不满?!”
关上房门,弗罗拉没管自己的老师气得跳脚,快步上楼。要是艾赛亚知道自己只是因为惹他生气很好玩才这么干,估计会被关在地下室整一年啊整一年。
小心地捧着药剂,弗罗拉推开半掩的房门,轻轻走到少年的床边——他的姿势一成不变,与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要知道,配置药剂的时间可不短。
“喂,该吃药了。”女魔法师把瓶子送到少年手上,她知道梵多姆肯定不是少年的真名,所以不肯用这个名字称呼少年,但除了王子的身份外她又对少年一无所知,最后只是用喂来称呼。不太尊敬,但是也消弭了距离感。
床上的少年——卡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梦游般端起来饮下了药剂,饮完后很快又恢复了安静的状态,继续半倚在窗边,望着湛蓝的天空,一动不动。
弗罗拉拿过空瓶,又看了卡夏半天,奈何少年完全无视自己,只是自顾望着天空发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起身走了出去,随手带上房门。
床边小桌上剥了一半的水果歪了一下,在盘子里发出啪的一声。
卡夏还是完全没有反应,自从格洛尔山一战以来,他就一直这个样子。
因为他知道,他的弟弟,永远都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