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回忆》木雏

3、（3） 走了十几

　　走了十几年的老街，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时间仿佛还是昨日，但现实已经物是人非了。双手插袋，我慢慢的走着。前面街道委员会的小坪上有一棵盘虬卧龙立在小坛子的老榕树，在街道上独树一帜，始终如一的守卫着那块红色泥土和青色石板，还有那在树枝下下着象棋的几个老大爷，他们摇着蒲扇，一副悠然自得模样。

　　太阳下我的影子，轻轻抚过那片暂时还不属于我的泥土。

　　在一栋四层小楼前面停了下来，这是一栋存在了二十几年的老房子，楼顶上曾经修正得整整齐齐藤蔓现在已经七横八纵的将窗口给遮住了，窗口阳台下的墙上甚至布满了翠绿的青苔，像块未经雕磨的翡翠璞玉。我掏出钥匙，打开那扇布有黄色铜锈以及脱落了一半青漆的铁门，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空落落的，像座民国时期关押犯人的地方，这里关押的是人的灵魂，唯独□□被排斥到外面去。

　　爷爷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相继去世了，听爸爸说，他们是没有带着遗憾离开的，因为他们都已经见到了自己的孙子，抱了自己的孙子。
　　我自己不曾一次的想象跟同学一样有奶奶或者爷爷陪着，幻想那该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每每低着头从那些有奶奶或者爷爷拉手的小孩身边走过，我都渴望在梦里面跟他们相遇，然后他们牵着我的手给我买各色各样的礼物。但我的渴望到底是一次都没有得逞，我想他们是在怪罪我，怪罪我的出生，不然他们也不会离开这个世界。直到后来，渐渐的恐惧了，心也变冷了，变得沉寂了。

　　一楼客厅的一个角落已经布有了蜘蛛网，椅子也被撒上了一层尘埃，一进来就能闻到因为潮湿散发的霉味，我皱眉，自从跟妈妈搬走以后他越来越懒了，连保洁阿姨都懒得请吗？
　　现在这栋房子只剩我父亲一个人在看守，他开了家货运公司，也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家，

　　“爸！”我站在一楼对着楼上大声喊。因为我不确定他是否在家。

　　“上来！”

　　一个带有粗犷鼻音的声音从二楼传来。父亲竟然在家！我有点小欣喜，赶忙跑上楼去。

　　父亲不是很高，人长得也很瘦，但他有一副东北汉子才有的粗犷嗓子，此时他坐在客厅里，刚点上一支烟，穿着睡衣，满脸是胡碴，像足了刺人的荆棘。“儿子那么好，又来看老爸了。”父亲叼着烟嗒叭嗒叭的吸着，已经是立午了还穿着睡衣。空调呼呼吹着冷风。

　　“才不是来看你，我是来看我房子的。”我一屁股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没好气的说道。当初他连我的抚养权都没有争取就拱手把我“送”了妈妈，这一点让我一直耿耿于怀，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还是觉得气氛，虽然他也有苦衷。父亲跟母亲离婚的前一天晚上，他把我拉到他房间说:去跟你妈妈生活吧！老爸一天忙来忙去没时间照顾你，更何况你妈妈比我更需要你。
　　那个晚上我哭了，抹着眼泪不想听他讲话，他的眼睛也红红的。父亲最后抱着我的肩膀说:你放心，你永远是我最疼最疼的儿子，爸爸答应你，就算跟爸爸分开了去另一个家，爸爸还是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爸爸为了你会更加努力的赚钱。我心里面对父亲有小小的芥蒂，并不恨他，母亲也有错，谁都有错，家没有了，最后再去说真正的谁对谁错，又能挽回些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放心。”父亲挥手指着整个大厅，丝毫不介意的乐呵呵说道:“这栋大房子现在是我的，也是你的，但是以后，终归是属于你一个人的。”说完他在烟灰缸弹一弹烟灰，又飘飘然的抽起烟来。

　　父亲有一个优点，那就是遇到任何事，他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放荡不羁的笑容，只要不触碰底线，不管是谁，不管别人开了什么样的玩笑，他都能妙语连珠的一一回应。

　　“你的生活越来越不规律了。”看着堆满烟头的烟灰缸，我环顾下四周，撇嘴跟父亲抱怨道。原来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客厅被弄得杂乱无章，啤酒瓶、饮料瓶散落在各个角落，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也变成了黑白颜色。看着这个原本好好的家，我心里面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心酸，我谁都不恨，应该分开的两个人命就应该如此，这是命，一家子的命。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父亲大手一挥，潇洒异常，翘起二郎腿继续露出那半边嘴的笑容，并不以此为意。“哪里好了？都不叫保洁阿姨来清扫一下，住狗窝很舒服？”我嗤鼻不屑道。父亲摇摇头，“什么狗窝，怎么说话呢。这是家。”“家？”我笑了，“这里哪里像家了？”父亲猛抽一口一口烟不再沉默了起来，我挑头去一边不去看他。“家就是家，没有像不像的。”父亲最后这样说道。

　　“刚刚我不是说这样生活好吗，我来告诉你哪里好了，有吃有喝就是好的。”父亲继续说道，脸上又挂起了半边脸的笑容。我看着他不甘示弱的反问道:“要求那么低，大人都是这么没追求的吗？”父亲托着头，沉吟半晌，最后咧嘴说道:“有什么可追求的，我还有事情可忙，而且我不是还有你吗！”

　　空调吹得冷风突然变冷了，像猛兽一样钻进我的毛孔深处，我着实打了个颤。

　　我自嘲道:“我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我了，我是被任何完整家庭排斥，而且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

　　父亲一愣，看我的眼神有些慌忙，他干笑两声，抬手准备放到最里面的烟又被放了下来。他昂头四十五度靠在了沙发上，被我的话呛得沉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