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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裴琳】卸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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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琳,你给路善打个电话啊,怎么还不到啊?”
“刚才打一直占线,现在是无人接听啊。”我一面继续拨路善的电话,一面无奈地向季树理解释。
“惊蛰已经很累了,还要赶明天一大早的飞机啊……”季树理看了一眼安静地坐在KTV包房角落里的阮惊蛰——他的小心翼翼珍惜着的女朋友,“我让怀安先切蛋糕了,我和惊蛰一会儿先走,拜托你和路善说一声了。嗯……给她留块大的……她喜欢吃黄桃对不对?”
季树理的体贴体现在他对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摸得很透,只要你进得了他的心,有本事让他在乎你,那你就可以做好一辈子吃定他的准备了。
“成。”路善还是没有接电话,我按下了挂断键,然后挤进被季树理召集起来的人群,站到了洪靓的身边,和大家一起给孟怀安唱生日歌。
孟怀安的脸庞在烛光的掩映下,显得格外漂亮。
闭眼许下了愿望后,她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吹灭了22岁生日的蜡烛。
“生日快乐!”
“生快!怀安!”
洪靓笑着拍着手,季树理搂紧了女友阮惊蛰,沈流景还是那样—一片深情地注视着前女友孟怀安,孟怀安正弯着腰给大家切蛋糕……看着这么多我熟悉的人齐聚一堂,一起笑一起闹,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罢。毕业之后,来自四面八方的我们,又会到四面八方去……我们之中的很多人,可能因为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毕竟,今后各有各的生活,各自的时间表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上,勉强能对上的只是少数,再也不可能这样整齐的聚在一起了。并且,分别的久了,对方身上的味道会改变罢,就算再聚,徒增生硬的尴尬感而已。
自从陈觉一事之后,我对什么“天长地久”就再也不抱任何幻想了。
只有触手可及,才有真实感。
很开心的一点是,路善要去C大读研,范潇渝也得到了在岸城的工作机会。那至少,想见她们的时候更可能见到吧。毕竟是一起住了四年的人,小天使路善也好,臭屁王的范潇渝也好,还有以后不能常见的萌二货洪靓也好,在长长的人生岁月中,我都不想失去她们的笑脸。
我又给路善打了一次电话,还是没人接听。以防她打回来我听不到,我把手机调到了震动模式,然后把手机装进裤包。接过了孟怀安递给我的一份蛋糕,以及季树理特地让孟怀安为路善留的那一份。
“裴裴,点首歌一起唱吧。”洪靓建议道。
“嗯,可以啊。”想起来,今晚都还没怎么玩呢,我高兴地答应了,“你点吧。”
冰冷的湖水涌入鼻腔和口腔,路善再也提不起力气挣扎,她闭上了被湖水浸得分外疼痛的眼睛,手脚还在微微摆动,身子却像注了铅似的一点点往下沉……
月光落在水波逐渐散去的湖面上,终于映出了一轮完整的月。
湖面恢复平静,一种似乎从未被打破的平静。
路善的手机掉在湖边的草丛里,屏幕的光已经淡去,但赫然显示着12通来自裴琳的未接来电和一条来自北堂信的未读短信。
北堂信说:补充一句,善,我爱你。
意识一片模糊,但还是能感觉到包里的手机在震动。
我吃力地睁开眼睛,用手扶着剧痛的脑袋,环顾了四周。包房里的灯光已经被调暗了,大家都以千奇百怪的姿势睡在沙发上,从他们那痛苦的表情可见,睡得相当不舒服。比起昨晚,人已经少了很多,毕竟肯留下来陪孟怀安通宵的人只是少数,大部分的人只负责出场,给孟怀安灌酒,最后潇洒离去。
孟怀安坐在角落里,轻轻靠着沈流景的肩膀,睡得正熟。我肯定绝对是沈流景那个家伙趁孟怀安睡着了,自己凑过去的……
更为惊悚的是,当看见我掏出手机,沈流景立即对我使了一个“要接电话出去接”的眼色。我愤愤地瞪了他一眼,这家伙为了照顾孟怀安都不用睡觉的么,果然是神一般的存在……
我轻轻把洪靓靠在我腿上的脑袋抬了起来,忍着腿麻勉强站起了身,然后再轻轻把她的脑袋放到了沙发上。她动了动,好在没被我弄醒。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北堂信。
我下意识地又扫视了包房一圈,没有发现路善,她竟然整晚都没出现!现在稍微可以理解为什么北堂信会给我打电话了,绝对是这小子昨晚突然出现把路善给拐走了,现在才打电话来报备,真是他一贯先斩后奏的性格。
“怎么,路善和你在一起?”我推开房门,走到了外面。
像是见了鬼被吓惨了似的,北堂信迟迟才用很慌张的语气说,“这是我刚想问你的问题。”
我赶回学校,在宿舍门口见到北堂信已经早上7点半了。
跑回宿舍发现宿舍空无一人之后,我马上跑到楼下,把这一情况告诉北堂信。他买了昨晚的打折机票,今天是特地过来看路善的。到了之后却怎么也联系不上路善,在我们宿舍楼下等了许久才想到联系我。
“奇怪,她到底跑哪儿去了?”我也觉得疑惑不解了,路善不是那种愿意让别人操心的人。
“你们宿舍的人,全都去了昨晚那个生日会吗?”北堂信始终在找寻着能联系上路善的最后可能。
“嗯……洪靓还在那儿睡着……”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掏出了手机,“范潇渝!她也不在寝室!没准她和路善在一块儿呢!我给她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我失望地挂断了电话,望向北堂信,“怎么办?”
北堂信勉强笑了一个,安慰我,“我们也先别瞎着急了,路善都那么大的人了,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我点了点头,“那我们再等等。你再给路善打电话,我给范潇渝打。”
这是我第一次和北堂信独处。
我们就坐在宿舍门口的长椅上,各自不停地打着电话。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的——找到路善——我们之间关系的枢纽。
到了以后,我就会知道,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和北堂信独处了。
一旦枢纽出了问题,有些关系,也就不复存在了。
“喂!路善!”路善的电话被接听,北堂信兴奋地站了起来,“你在哪儿?”
下一秒浮现在北堂信脸上的表情,像是挥着不去的梦魇,从此深深刻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沉默地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之后,他的手慢慢垂下,松开……电话“啪”的一声摔到了地上。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我猛地站起来,焦急地问:“怎么啦?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
“……”
“喂!说话啊!”我使劲拽了几下他的衣服,心里一阵莫名的恐惧,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接电话的是警察……”
“警察?!路善在警察局吗?”
“她在馨雅湖……”
“那我们快过去啊……”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一把扯住北堂信的手,“虽然不知道什么事,她一个人怎么能应付……”
我往前了走了几步,却发现北堂信还是一动不动。我又使了点劲儿,还是丝毫都拉不动他。
我愤怒地甩开他的手,冲他嚷嚷,“你是要怎样啊!路善她需要我们,你楞在这儿干嘛!”
北堂信突然蹲了下去,用手捂住了脸,“他们在馨雅湖……打捞路善的尸体……”
“假……假的……吧?”
当我听见北堂信撕心裂肺的哭声之后,我才刚刚擦干的脸上又立刻覆上了新的泪痕。我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开始崩溃,碎成一片一片的,就像此刻躺在地上的,北堂信摔得粉碎的手机。
如果我们的生活是一出荒诞剧的话,得知路善的死讯才仅仅是一个开端。
悲剧真正的力量,是在你不知不觉中将你身边的一切毫不遗漏地彻底摧毁:昨天还期盼着能一起走到永远的人,今天突然发现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温度了,明明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再见;昨天还温柔地对你笑的人,今天突然把冰冷的刀子刺入你的身体,甚至还面目狰狞地转了几下刀子;昨天还笃定相信着的未来,今天突然被前所未有的阴霾笼罩,似乎再也见不到一丝光亮了……
我已经可以为明天的《雪都日报》拟好头条标题了:校园惨案现雪都,毕业季残杀室友
此刻,我只能用“万念俱灰”来形容自己的感受了。
范潇渝自首的时候,详细交代了事情的始末。
当得知自己失去了工作机会之后,范潇渝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惨淡,她的自尊不允许她成为同龄人中的失败者,绝对不要。
当绝望和愤怒充斥着她内心时,她在湖边看见了路善,路善还那么幸福的和男友打着电话,她一会儿还要去孟怀安的生日会,她以后要到岸城C大去读研……
范潇渝瞬间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被路善偷走了一样。拥有甜蜜爱情的路善,被朋友爱护着的路善,前途一片光明的路善……这样的路善,真的讨厌到极点了!
她悄悄接近路善的身后,路善打完电话才刚站起来,还没站稳,她就用力把路善往前一推,路善“呀”的叫了一声,手机掉到了草丛里,整个人就掉进了湖里。不会游泳的路善拼命挣扎,范潇渝就走到湖边,用力按着她的头把她往下按,直到路善再也没浮起来……
范潇渝坐倒在湖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她努力平复下心情,她对自己说,这样的路善该死——她不顾室友之情,要去参加自己死敌的生日会;她抢了自己保研的机会,要是自己答应了,路善根本得不到这个机会的;她……凭什么拥有一切自己没有的东西……
在街上游荡了一晚之后,觉得自己的精神快要崩溃了,范潇渝在早上去了警局,投案自首。而警局联系上校方,调取了当时的监控录像之后,确定了案件的真实性,才出警到馨雅湖打捞路善的遗体。
案件最终会被定论为范潇渝故意谋杀和校方监管不力罢。无论什么都好,路善和范潇渝都再也回不来了。
被拘留的范潇渝不愿意见我,她却要求见北堂信一面。
我不知道范潇渝对北堂信说了些什么。北堂信见过她之后,红着眼睛,只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觉得痛不欲生的一句话。也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真是残酷呢。”
我是不确定他最后有没有到岸城来,我只能确定,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他和路善一样,都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
路善的父母当天晚上到了雪都,开始处理她的后事。
最后在停尸房看了一眼路善之后,我拖着泣不成声的洪靓和孟怀安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永远地将关于路善的一切,放在了身后。
“为什么……”洪靓扑到我的怀里,大声地叫嚷着。
我安抚般的拍拍她的背,却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也许此刻的我也是一个需要安慰的人。
一个不认识的男的紧紧地抱着孟怀安,一直轻声在她耳边安慰她。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脆弱的孟怀安,或许只是在那个人面前,她才会卸下全部武装,展现出自己最柔软的一面。我可能有些明白为什么孟怀安非得拒绝爱她如生命的沈流景了——言语和行动表现出来的爱,在发自内心深入骨髓甚至不用去表达的爱面前,不值一提。
“怪我……要不是我……路路,她就……”孟怀安一直哽咽着。
此刻,我多想越俎代庖地摸着孟怀安的头,告诉她,也不是因为谁,一切都是命。在命中注定面前,无论是喜是悲,我们只能悲哀地承受,最后被它打败,支离破碎。
现实是,那个不认识的男的,牵起了孟怀安的手,对她温柔地言语了几句。他用来安慰孟怀安的话,有魔力般地同时安慰到了我和洪靓。
他说:“我们都没有修改过去和预知未来的能力。我们甚至弱小到,连现在都把握不好。但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牵着你,告诉你,我是绝对不会想要离开你的。”
洪靓停止了哭泣,在我胸口伏了几秒之后,抬起头,艰难地扬了扬嘴唇,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用力地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