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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从大三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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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三以来,亦双生就把写小说当成外衣一样披在身上,招摇过市。这种事情对他而言似乎是早有预谋的,种子已经播好了,等待着的无非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透雨。
大一、大二和所有的新生一样,亦双生还沉浸在一种叫做大学氛围的东西里。他几乎是小心翼翼地不耽误任何一堂课,笔记本规规矩矩的每门科目都准备了一个,并且薄厚有序;他有认真参加社团活动,绞尽脑汁地在稿纸上写活动策划,像别人所说的那样,从种种经历中吸取营养,以备将来之需;最为让他自己不解的是,学校的运动会,他都有好好去当观众去。
然而大三的那一年,他们的课程好像是被人拿着棒子猛得杵掉一截似的,因此整个人跟着就空白了下来,那是一种的的确确的空白,跟百无聊赖有着明显的区别。他觉得他需要找到某种特殊的东西来填补,不然一种叫做遗憾的东西必然会以某种方式展现在他将来的岁月中。
就在那时,亦双生谈了他人生的第一场恋爱。时值如今,对方长什么样子他都不记得了,只是隐隐约约记得她有一张娃娃脸,手指较别的女孩子明显粗短但却异常灵活,并肩过马路的时候总是肆无忌惮地东张西望,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亦双生那时是犯了错误,他急于寻找东西填补空白,却忽略了最为重要的东西。“在一起”的前提大概是彼此需要吧?归根结底人是一种利己的动物,极喜欢斟酌和权衡,以便于做出更为有利的选择。但是,日常生活如此繁琐与纷杂,极易被表象迷惑,容易用短期盈取损伤了内心持久的需求。
不得不承认,“娃娃脸”还是有能吸引亦双生的地方。她喜欢一本又一本读那些言情小说,虽然大多数情况下亦双生都搞不懂那些码地整整齐齐的黑体字中,参杂着多少低俗幼稚的N角恋情节,但是她总是能读得悲悲切切。亦双生喜欢她坐在教室最后几排靠近窗户的位置上读书,许是黄昏后渐渐弱下去的光线投到她的侧脸上,有些朦胧的色调染了她的轮廓,她的头发好像总是要故意滑落下来,她看到太认真,便不厌其烦地把它们拢回到耳鬓上。
她打来电话说分手的时候,亦双生正在图书馆污迹斑斑的书架上帮她找她喜欢看的书。
图书馆的藏书好似劫后余生的样子,整个楼层的书加起来就是这个时代书刊面临的困境,有种让人“不忍猝读”的错觉。但是,亦双生还是能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在茫茫书海中找到一两本需要的书,这近乎依赖一种本能。
他不得不先把那几本书放回去,并把书架的编号依次在心中默记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穿过图书馆的玻璃门把电话拨回去。
亦双生不是个善忘的人,但是关于那次谈话内容他的确不记得了。只是“娃娃脸”哭哭啼啼说了很久,他耐心地等待着譬如“分手”这样的字眼。她一直在控诉,控诉那个幕后作者在这个美丽如斯的季节给他们之间恋情写下分崩离析的结局。他们曾在潮湿的人群中接过吻,感觉可以彼此相依为命地活下去,但是,在这最后一通电话里她却还在使用言情小说的低俗桥段,让亦双生倍感受伤。
那时的天空有着怎样的具象?命运在他的身边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
亦双生匆匆删掉对方的电话号码,把手机揣进口袋。他没有传说中的虚脱感,却有一种任重道远的前途渺茫感。于是他一步步登上台阶,返回到空旷的图书馆里,像摩挲巨人的骨架一样摸过一排排的书架,最终抽出了小川糸的《蜗牛食堂》。
如今,亦双生被一种无力感包围着。那些被顾影柔丢到脸上的手稿滚落到角落后,一动不动,丑陋的字体在纸团上隐约可见,似乎是一种无力的诉说。而他自己的影子也在角落里蜷缩着,呈一种受伤的凄凉姿态。
他明白顾影柔此刻的反常,她想要的是一个像叶子脉络一样清晰的未来,伸手可触,亦双生不会撒谎,他没有。当初他背着笔记本电脑踏进开往23层楼层的电梯时,就告诫过自己,我什么也没有,尤其是承诺。
亦双生从地上爬了起来,捡回纸团,在桌子上展开,用手抹平。手与纸张之间细微得摩擦感,让他不争气的想起顾影柔肌肤的触感来。那些手稿布满折痕,就像他们彼此的生命满是对方的痕迹,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然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亦双生把手稿夹在电脑中间,从单人床下抽出行李箱,干净利落地收拾物品。
仙人球是两个人买的,带不走了;情侣杯似乎成双成对才有意义,带不走了;为了逗她开心,费了很大劲,画在墙上的那只眯着眼睛的萌宠的小狸猫,带不走了……他能带走的东西,在他当初拖着行李箱走进这间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好了。
兜兜转转,做了这么多,一个不注意,他们又回到了起点。
桌子收拾干净了,露出了满是刻痕的粗糙桌面,像是这几个月的时光在上面挣扎过。
亦双生拿出那本几米的精装版的《时光电影院》摆在桌子上。书买好几个星期了,封面上,父亲和女儿走在荒芜的街路上,在这样的季节,树的叶子枯萎了、掉落了,可是我还是要固执地仰望,我想告诉你,不是因为你牵着我的手,而是因为我要牵着你的手。
十三岁那年顾影柔失去了双亲,如今她已经独自长大到书中涉水而过来到电影院的女孩的那个年龄了。亦双生曾经害怕这本书像一部记忆深处的电影一样触动她,所以迟迟没有递到她手中。但眼下,他要离开了,把这个故事留下了未必不好,如果结局早已注定的话。
亦双生打量着这间屋子,从这间屋子的窗户可以俯看到他报考的学校的全景,他当初正是冲着这样巨大的巧合而来的。屋子本身就缺少人烟,他收拾过后,更显荒芜。
亦双生来到顾影柔的房间外边,门把手像突兀的老枝一样伸出来,似乎一掰就断。或许上了锁,或许根本就没锁,亦双生在门外站了许久,始终没有转动把手。
房间内是一张大的出奇的双人床,有时在最深的夜晚,他们就在这里相拥而眠,抱抱熊就被摆置到床边的书桌上,和台灯靠在一起,漠然冷视着一切。
亦双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他在失去了顾影柔的同时,也失去了这枚钥匙的所有权。钥匙上拴着一只毛绒绒的玩具小狐狸,大大的眼睛无辜的很,不知怎的,还打了好看的领结。
“人面兽心啊,像不像你?”买它时顾影柔笑嘻嘻地打趣道,他从她手里接过它时,商场里人来人往。
亦双生把钥匙挂到了门把手上,荡了几下,小狐狸害羞似得转到了背面。
没有告别,亦双生拉着行李箱,单肩挎起笔记本电脑。走出大门时,他反手一推,防盗门在身后发出巨大得咬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