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与齿痕》异城

1、第一章 这些天以来

　　这些天以来，亦双生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他在沙发的一角蜷缩着，闭起眼睛，把头深深地埋到膝盖里。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无辜，被一种称为绝望的东西牢牢地束缚在这里，比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的任何一件家具更像家具。
　　他租下的这个房间没有装饰地板，水泥墙也只是潦草地刷过一层薄薄的白漆，凑数似的摆下一张单人床，一条长沙发，在简易的玻璃窗下放置着那张带两个抽屉的书桌，桌子不仅矮小，还布满刻痕，年代想必十分久远，跟他刚上小学时与同村孩子共用的那张课桌的粗糙程度相差无多。
　　在屋顶中央那盏环形的节能灯亮起来以前，屋里没有一样东西温热超过他的体温，因此这里冷的像冰箱的储藏室。
　　但是，亦双生显然不是输给了阳历一月的寒冷，他是输给了此刻正兴高采烈地散落在桌子上那几页稿纸，稿纸上是他特地用新买来的鸵鸟牌蓝色墨水写下的小说，名字叫做《被遗忘的地平线》。

　　随着一声响动，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亦双生没有抬头，许多时间以来，能够自由地出入他这片小小天地的，只有他的年轻的女房东。她叫顾影柔。独自持有着这套三室一厅住宅的所有权。
　　她有流泻而下细而长的秀发，大大的不忍让人直视的眼睛，嘴角有两颗亦双生在和她第一次接吻时才发现的细小的痣，她说话声音弱弱的，在这个季节里总是喜欢穿着毛绒绒的卡通样式的拖鞋走进他的房间。
　　“亦”，她轻声说道，“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亦双生抬起他那茫然的眼神来，任何与他对视的人都能轻易地读出了，他此刻一定受制于很大的困惑。他想象着此刻如同稿纸上蓝色字体那样颜色的深层绝望，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的眼眸中流淌而出。
　　但是，什么也没发生。
　　“影柔，这个时代囚禁了我的才华。”亦双生像打架打输了的孩子一样，满腹委屈，却又理直气壮。
　　顾影柔走过来，在沙发空白的那边坐下，她把亦双生抱在怀里，她的长发像海层下的藻类一样缠绕着他。
　　“亦，你听我说”，顾影柔喃喃地说道，“我知道没有灵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咱们两个相处时间也不短了，你的事情我很清楚，我甚至清楚到我不能分担你的痛苦。但是，亦，小说只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一部分你明白什么意思吗？就是说它是不等同于全部的，没有了它你一样可以活下去，甚至我可以给你保证你活的要比现在轻松。你将获得的是前所未有的另一种自由，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顾影柔说的话配上她天生的那柔弱的腔调，十分具有诱惑力。但是，亦双生显然别有用心地忽略了这些话，他觉得为了做到不被伤害，他必须学会漠视这些善意。
　　更为糟糕的是，他忽然很想用一些别的东西来短暂地填补自己内心此刻巨大的空洞，那怕就一会。
　　于是他把注意力集中到感受顾影柔的体味上来。一个很少用各式各样化妆品的女孩，她的身体自然而然散发着深海般雌性的气息。他被这样的气息迷住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他暂时的忘记了桌子上摊着的写不下去的小说。
　　“亦，你说实话，你有没有考虑一下我们的未来？你懂我说的意思吗？我们的未来，我是说更可靠一点的。我内心是希望你考不上研究生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觉得……”
　　亦双生的心思没有在这次谈话上，也没有在桌子上那些未完成的稿纸上。他不经意拨动了顾影柔垂在脑后的长发，他看到她那白皙的后脖颈，比她身后涂着白漆的墙还要雪白，并且更有生命感，对，就是一种特有的生命感。这些触动了他的内心，伴着心脏跳动的节奏刺激着他那将要死去的灵感缓慢地苏醒。
　　我小说里的女主人公必须有这样美的后脖颈，亦双生毫无征兆的想。
　　亦双生不知道，他在顾影柔的世界里正逐渐取代她的抱抱熊。作为她十三岁生日的礼物，这只抱抱熊的确旧的可怜，黄色的毛绒脏兮兮的，任凭她怎样地清洗、梳理都无法恢复往日的光泽，很多地方开了长长的线缝，露出里面不再蓬松的填充物，她只好用幼稚笨拙的手法将它修补起来，因为漫长的岁月，它甚至都不再可爱了。但是，顾影柔不能舍弃它，它是的她的家人，占据着很多别人无法取代的位置。她要抱着它睡，许多年以来，在最深的夜晚醒来时，空气总是会变得异常稀薄，她必须把她内心的秘密告诉它，只有这样做，她才会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孤单。
　　然而，亦双生的出现动摇了这一切，她欣喜于这样的变化，她觉得自己被一种称为幸福的东西击中了，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把到手的东西牢牢抓住，就像她此刻紧紧得抱着亦双生，像抱着自己的玩具熊一样。
　　可是，人终究是无法相互理解的动物，亦双生敏感地感觉到了顾影柔此刻的变化，他哆哆嗦嗦寻找着她的唇。男人的神经回路是多么简单和直接啊，他觉的他们彼此需要。他莫名地燃烧起来，渴望她温热的唇。
　　能够温暖一个生命体的，只能是和他对等的另一个生命体。
　　“亦”，顾影柔的脸颊在他的耳边摩挲，那些话语像小雨滴一样掉落到他的鼓膜上，“如果要你在你的文学创作和我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为什么这样问？”
　　“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我们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这样有什么不好？”亦双生陷入了一种逻辑上的困惑。
　　“你别问那么多，你回答我的问题。如果要你在你的文学创作和我之间选一个，你选谁？”她语气忽然坚定，她在强调，这不是一道多选题。
　　亦双生此刻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中。这显然不同于《雪山飞狐》中当年未嫁的胡夫人问胡一刀的那个问题：“宝藏和我你选哪一个？”亦双生也想哈哈大笑，潇洒地把钥匙往雪山的腹地一扔。
　　“影柔，你听我说……”
　　“我不听！”顾影柔歇斯底里的喊道，她突然挣脱了怀抱，发力把亦双生推了出去，亦双生狼狈地从沙发上掉了下来，重重地磕到水泥地板上。
　　他们曾一起逛街，坐在公交车时，顾影柔还会乖巧地靠在他肩膀上，她那么温柔，即使在拥挤的人群中丢失了也不会大声呼唤，她只是一边微笑着，一边等待着亦双生回过神来找到她，她确信如此。
　　亦双生还没有从地板上爬起来。
　　“我们结束吧！”顾影柔斩钉截铁地说道，“带着你的东西离开这里吧，随便哪里都好。”
　　顾影柔已经站了起来，她顺手拿起了桌上的几页稿纸，看也没看，发疯似的揉成一团，用力丢到了亦双生的脸上。
　　这部小说她是知道的，他们一起探讨过，那时她最关心的问题是，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和她有几分相似。
　　“亦双生，我把你的梦想还给你了。现在，请你把我的自由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