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天檀羽落

9、第 9 章

　　初秋的夜晚空气里满是湿淋淋的水意，还有混杂不清的各种芬芳齐齐涌进鼻腔之中。乔佳慕在走廊上面寻了个藤椅坐下，将目光投向远方。花园里的灯光都点燃了，每隔两米，玉兰花状的路灯将明亮的光线投注在浓郁的夜色里，却又冲不淡那份墨色。
　　乔佳慕微微仰身，将自己陷入在藤椅里，夜色温柔，是个值得怀恋的时刻，可是耳畔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和音乐声又将这份感觉抹去，乔佳慕闭上眼睛陷入沉默里。
　　时间慢慢流逝，身上渐渐有了些冷意，乔佳慕却不舍得起来。忽然，耳旁传来低低的问询，“佳慕，怎么出来了，里面不好玩吗？”
　　乔佳慕睁开眼睛，看向坐在一旁的来人，是徐锦城。乔佳慕不舍得起来，仍旧赖在藤椅里，歪着头眯睁着眼睛说，“恩，我又不会跳舞，不太想在里面呆着。”
　　徐锦城低低笑起来，目光温柔。乔佳慕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坐起身来，随口问道，“你呢，怎么出来了？”
　　徐锦城仰身坐进藤椅里，仰头望向远处说，“这几年在国外，过的日子也很简单，聚会什么的也是和朋友同学一起，一回国就遇到这样的聚会，真是不习惯。”
　　乔佳慕不置可否，扭回头来，可是却没有了刚才的闲适，说道，“有些冷了，我去别处走走，你慢坐。”
　　徐锦城有些讶异，望向乔佳慕，说“要不我陪你走走吧？”。
　　乔佳慕摇头说，“我随便走走，马上就回房去了，不劳烦你了。”
　　徐锦城只好点点头看着乔佳慕绕过他走开，忽然问道，“佳慕，我们还是朋友吗？”
　　乔佳慕停下脚步，吸了一口气说，“刚刚见面就问这样的问题，你觉得我会给你怎样的回答？”
　　徐锦城低低地声音传来，“到底还是我对不起你了。”
　　乔佳慕忽然扭过头说，“你不必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其实我该感谢你，你教会我的让现在的我可以好好活下去。但是对不起，你的温柔你的慈悲，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说完后，定定地看了徐锦城两眼。
　　顾宅的走廊是典型的西式风范，白色的廊柱上嵌了黑色铁艺的壁灯，廊檐下悬了几盆金边吊兰，翠碧的叶子悬挂下来，在清风中微微摇摆。目光在廊檐的灯光之下明亮灼烈，像是一道勘察的光芒，徐锦城有些觉得无所遁形。
　　乔佳慕迈开脚步走开，刚刚走到大厅门口处，就看到人群中的江瑶娴和顾梓臻一对璧人，果真养眼。乔佳慕看了半晌，瞥眼看了徐锦城方向一眼，微微冷笑了一下，转身走到花园里去了。
　　夜渐渐有些深了，花园里几乎没人，远离主宅，空气愈发沉淀下来。乔佳慕晃悠了一下，觉得寒气逼人，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忙往回走，避开客厅里的人，上了楼。
　　乔佳慕路过露台，看见白色窗帷后面有隐隐约约的人影，于是停下脚步看了两眼，没想到是江瑶娴。江瑶娴背对着乔佳慕站在露台上，刚好背过身来看见乔佳慕，温声说道，“佳慕吗？介意跟我聊聊吗？好长时间没见面了。\"
　　乔佳慕歉意的说，”不好意思，我感觉有些凉了，想先回房去洗澡，江小姐请自便。“
　　江瑶娴今天穿了一件露肩的黑色小礼服，很是简约，但是做工精良，在这样的夜里也勾勒出美好妙曼的曲线来。江瑶娴也不勉强，点点头又扭转身去。
　　乔佳慕走开身回房，脱下身上的礼服挂起来，又收了耳饰，到卫生间细细洗掉脸上的妆容，敷了张面膜，又在浴缸里放了热水好好泡了澡。
　　洗完澡觉得浑身通透，换了睡衣用毛巾擦着湿润的发丝上了床，从挎包里找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未接的电话和信息。将毛巾铺在枕头上，仰着身躺在床上看书，台灯将温暖的光线映照在身上，乔佳慕简直昏昏欲睡，眼睛似闭非闭。
　　就这样睡了过去，醒来时不知是几点，乔佳慕拧着僵硬的脖子看着床头柜上的时钟，是凌晨两点多了。乔佳慕在宴会上吃了些点心，现在觉得有些口渴，于是起了床下楼喝水。
　　宴会早已结束，如今大厅里空无一人，佣人们也早已下去休息了，灯光有些暗淡，乔佳慕却觉得安心舒适。到了厨房倒了杯水咕噜咕噜喝下，几乎快要冒火的嗓子得到了缓解。乔佳慕往回走，竟看到一个人坐在大厅落地玻璃窗旁，乔佳慕吓了一跳。走进仔细分辨着，原来是顾梓臻，将目光投向窗外，丝毫没有在意乔佳慕的靠近。
　　乔佳慕原本不想多事，却仍然低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顾梓臻仍旧一动不动，乔佳慕上前一步看向顾梓臻，伸手推了推顾梓臻。顾梓臻突然转过头来，睁着一双有些迷蒙的眼睛看向乔佳慕。
　　这样近的距离突然凑过来的一双眼睛，乔佳慕吓了一跳，连忙躲开。
　　顾梓臻看见乔佳慕惊愕的样子，竟是笑了开来，浑身微微颤动。乔佳慕有些恼怒，迈开脚步要走，顾梓臻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拉住她。乔佳慕低头看去，顾梓臻仰着一双墨色的眼睛说道，“陪我坐坐。”
　　乔佳慕有些无奈，为什么都需要人陪呢？想着半夜醒来再去入睡也是难事，还不如先坐坐酝酿一下睡意，却是回身坐下。
　　落地窗旁铺了一层纯色的羊毛地毯，坐下并不觉得冰凉，乔佳慕的阳光投向夜色浓稠的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乔佳慕仔细听了一阵，自言自语道，“下雨了？”
　　顾梓臻应声看了乔佳慕一眼，却是不说话。其实靠近顾梓臻时，乔佳慕闻到淡淡的酒气，又看了一眼顾梓臻，起身到厨房温了牛奶，倒了两杯，走到顾梓臻身旁，将其中一杯递给顾梓臻，自己又屈身坐下。
　　乔佳慕将双腿蜷起，举起水杯放在嘴旁，浅浅抿上一口。顾梓臻侧头望向坐在身旁的乔佳慕，忽然觉得心里很静。好不容易支撑到宴会结束，竟不知不觉中喝了许多，后来人群散去，更是觉得脑袋里突突作响，于是在这里坐下休息休息，没想到会碰到乔佳慕。
　　折着双腿坐的乔佳慕，将脑袋耷拉在膝盖上，眉目低垂，洗过的头发毛茸茸的，夜色掩映下像只小动物一样，柔柔软软触动心房。顾梓臻嘴角泛起笑意，带了不自知的温柔。
　　窗外是簌簌雨声，这样的夜里听来更显静谧，身旁是个收敛住白日伪装的温存可爱的女孩，手中捧着温温热热的牛奶杯，忽然觉得岁月静好，心里的暖意是控制不住的蔓延开来。
　　乔佳慕竟是这样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忽然觉得好像全身腾空，一上一下如在云端。乔佳慕记得这样的感觉，还是在自己小时候。父亲有时候下班迟，自己在楼下的门卫室里等待父亲回来睡过去了，父亲会抱了自己回家。躺在父亲的怀抱里是切切实实的温暖，乔佳慕有时候醒过来了却仍然会留恋不舍。父亲有时候发现自己装睡也不点出，仍旧稳稳地抱了自己上楼。
　　乔佳慕分不清现实梦境，微微睁开眼睛，嘴里低低叫唤道，“爸爸，爸爸。”乔佳慕只感觉到浑身一震，睁大了眼睛望去，一双分辨清楚的双瞳在黑暗里传递着安定的力量。
　　是顾梓臻抱了自己上楼。当乔佳慕意识到这一点时，最后的昏沉也醒转过来。乔佳慕挣扎着要下来，顾梓臻却是牢牢抱住不松手，冷冷看了乔佳慕一眼，说，“你想摔下去吗？老实别动。”
　　乔佳慕听到这话，感觉到自己身体下滑，吓得连忙伸手抓住顾梓臻的衬衣。顾梓臻看到乔佳慕的动作，嘴角又泛起笑意。
　　顾梓臻抱了乔佳慕回房，打开房门，将乔佳慕放在床上。刚刚那样的坐姿让乔佳慕浑身疼痛，到了床上，乔佳慕急不可耐的离开顾梓臻的怀抱，低低地说了声谢谢，拉过薄被将自己埋了进去。
　　顾梓臻并没有说什么，起身替乔佳慕关了床头的台灯，走出门去顺手关上门。乔佳慕看着顾梓臻走出门去，才低低舒出一口气，满面红晕热烫的不像样子。
　　顾梓臻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方才抬脚往自己房间走去。怀里那个柔软的身体似乎还在，可是温度在慢慢消失，顾梓臻攥紧双手慢慢走开。
　　第二天醒来时，天气放晴。乔佳慕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好像是一场梦，衣香鬓影人影交错，徐锦城的低声问候，江瑶娴的落寞身影，还有顾梓臻的沉默如斯。乔佳慕觉得一切好像卷入一场混乱，每个人都在演出一场戏，只是没人知道这场戏剧将会走向何方。
　　因为昨天举办过宴会，今天顾宅的佣人忙碌着做清洗工作，乔佳慕吃过早饭后觉得有些无聊，帮着秦阿姨做清点工作，一早上就这样忙碌过去，早起时脑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消失无踪。
　　乔佳慕帮着秦阿姨准备了午饭，看着秦阿姨煎煮烹炸，饭菜的香味四溢，乔佳慕觉得心里的满足一如窗外的阳光。把饭菜端上餐桌，请了顾老爷子和顾梓臻过来吃饭。乔佳慕看着顾梓臻，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朦朦胧胧之间的怀抱仍然有些扭捏。顾梓臻却似乎没什么不同，沉默的对着乔佳慕点点头权当打招呼应允，乔佳慕也放下心中的异样。
　　饭桌上，顾老爷子问起顾梓臻的打算，顾梓臻说自己管理经验不足，决定先去在临市的分公司开始工作，从底层做起。
　　顾老爷子点点头，但又说其实不必太在意别人的看法，空降兵太子爷这样的闲言闲语不会传入高层耳中。
　　顾梓臻停了手中的筷子，说，“我向来不会把别人的看法放在心里，况且就算我去分公司工作也会有人说是作秀，只是我不愿意罢了。公司这几年发展迟滞，跟总公司内部人员盘综错杂脱不了关系，倒不如在外面看得透彻。”
　　听到这话，一直垂下头吃饭的乔佳慕微微顿了顿，虽然不懂所谓的办公室政治却也明白人权倾轧，没想到刚刚回来的顾梓臻就会想着从这里开刀，不可谓不大手笔，可是前进路上的艰难也是可以预料到的。乔佳慕微哂，这些事情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顾老爷子沉吟半晌，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爷爷也不勉强你。临市工作相对简单一点，可是分公司人员与总部之间也是关系错杂，你做好准备。刚开始工作忙，我先让人在那边替你准备套房子，平时就在那边住，周末方便时就回家。”
　　顾梓臻点点头，眼角扫过坐在自己对面的乔佳慕，全心全意的在对付碗中的粉蒸排骨，嘴唇上沾了些酱汁，乔佳慕低下头偷偷伸出舌头舔掉。小动作都被顾梓臻扫入眼中，却是微微笑了。
　　顾老爷子忽然话题一转，问道，“小慕，你今年也大三了，有没有想好毕业后的去向\"
　　乔佳慕原本想当个隐身人，没想到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不紧不慢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方才说道，“恩，明年毕业准备找工作。”
　　顾老爷子点点头又问，”你大学本科专业是通信工程，就业情况好吗？“
　　乔佳慕看着乔老爷子说，”恩，我们专业在全国排名靠前，而且最近几年就业形势不错，找工作应该不成问题。“
　　顾老爷子对乔佳慕谦恭的态度很满意，说，“既然这样，毕业后工作两年，找个男朋友早点结婚，就在C城定居下来。以后梓臻的工作重心也转到C城，等你母亲回来，一家人就算团圆了。”
　　乔佳慕没想到顾老爷子竟然想了这么多，她毕业后乃至以后的人生规划完毕。乔佳慕在学校也和室友们设想过以后的人生，众人都说好好找份工作，养家糊口，找个男人嫁了吧。
　　徐景说乔佳慕成绩不错，应该可以保送研究生，或者准备一下考外校研究生，前途无量。
　　乔佳慕从小到大顺风顺水，除了在高三那一年父亲在监狱去世成为最最惨痛的记忆，可以说得上是风平浪静。乔佳慕不算是野心蓬勃的人，也不想成为所谓的女强人精英人士，安安逸逸平平安安的生活也未尝不可。况且自己早已成年，也不想再依靠着顾家享受单纯的校园生活了。乔佳慕拒绝了这一想法，打算毕业后就找工作就业。
　　而今，当顾老爷子规划出乔佳慕的‘人生蓝图’时，虽然不太高兴，但也知道老一辈的总是希望女孩子早点成家，于是点点头，没有分辨什么。
　　乔佳慕感觉到顾梓臻有些犀利的目光看过来，立马正经危坐，像是在接受考验。顾梓臻却是看了乔佳慕一眼就转开视线，乔佳慕心里小小舒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