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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四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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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便这样僵持了三天。花阴每日闭门不出,只有晚上才坐在门前玉阶上暗自发着呆。顾惜风没再出现过。虽然这些天他不曾打扰,但花阴知晓如此下去并不是良策,一味避而不见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可若是与他见面,除了对他怒目而视外,花阴再想象不到更好的结果了。
这一日,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了陶林居,沿一条幽幽小径慢慢向前走。她反复问自己究竟为何而来,是为复仇,是为寻找真相,那如此躲藏,实为懦夫行径。
若是恬退隐忍,她大可不必长途跋涉千里迢迢来到此处。
小径一侧有一棵高大的朴榆树,枝桠繁茂。树下,扣着一只鸟巢,不知是被谁捅了下来。花阴再抬头,有只普通的雀鸟,正焦急徘徊于枝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捡起地上的鸟窝,窝中的鸟蛋已经破碎不全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花阴拣出鸟蛋,她不想那只雀因此伤心。
只要巢还在,一切皆可重新来过;及时巢也被毁坏了,再筑一个,还是可以重新来过。但在那之前,便必须忘记曾经的痛苦。
移除鸟蛋时,花阴发现角落中仍有一枚蛋完好无损。她小心触摸那枚幸存下来的小小生命,绽出笑容。旋身跃起,花阴竭尽可能地将巢连同鸟蛋放在了更高的枝干上。
经历过那曾经的血难之灾后,花阴知道生命是有多么可贵,即使再渺小脆弱的生命,也应该得到尊重。
“居然还有人看一只雀看得如此出神。”花阴收回视线,抬起眼帘望向他。
她不再那么冲动,而是心平气和道:“也没有那么好看。”
顾惜风身着暗紫色的长袍,袍角金线绣着八棱海棠,黑发未束,护额末端的流苏沿发梢垂下,有几分妖冶的笑绽在唇角。
“鸠占雀巢的道理,你不是不懂吧。“他缓缓说道。
“你什么意思?“花阴皱紧了好看的眉。
“在选定了想要侵占的巢穴后,鸤鸠会不择手段去达到其目的。“顾惜风踱步而来,走近花阴身旁,”不凑巧的是,被巢的主人恰好撞见。家雀虽小,却不会任由鸤鸠为所欲为。然而此番自卫,雀虽然胜了,却是以牺牲它的孩子为代价的惨胜“。
花阴沉默顷刻,声音柔和了几分:“左右都是死,不如放手一搏。这是它自己的选择。“
两人对视许久,静默无声。花阴有些尴尬,她假装咳了一下,尽量用冰冷的语气道:“你如何知道这里,曾发生过一场鸠雀之战?“
“因为,我也喜欢观察雀鸟的一举一动。“顾惜风轻轻挥手,方才还在枝桠上焦急窜动的雀鸟忽然安静了下来,低飞到了他的指间,在他指上啾啾鸣叫,低委流转,似诉说无尽哀怨。
花阴觉得神奇,不禁又凑近一步。小小的雀在顾惜风掌心中,丝毫不觉得畏惧。她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了顾惜风专注柔和的目光,心中坚冰竟不再坚不可摧。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从一草一木,一虫一鸟中领会到的,都寓意深刻。“顾惜风轻触雀鸟的翅膀,尔后它展开双翅重新飞回了它的孩子身边。
纵使自己微不足道,渺小而脆弱,也总还有选择的余地,是揭竿抵抗,还是苟且偷生。选择逆行自己命运的人,不会留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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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顾惜风轻抚袖口,理顺袍角的一处褶皱,”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花阴嗤笑一声:“你自己都还未洗脱嫌疑,又何必虚情假意,监守自盗?“
“你一口咬定是我所为,有什么证据吗?“多说无益,顾惜风也不拐弯抹角了。
“灭门前一个月,你曾来府上找过我爹,且不怀好意,这是其一;为了得到醉花阴,你还胁迫我爹顺从于你,这是其二;其三,也是最为关键的,那日我在附近的树林中,发现了刻有顾字印纹的腰牌!”花阴双手握成了拳状,怒火中烧,“这些,还不足以证明吗?"
“这三条中有两条是你凭空臆断推测出来的,不足为据。至于那枚腰牌,你觉得以我滴水不漏的行事作风,会给你留下这样的破绽吗?“顾惜风道。
“你在狡辩。那腰牌是我真真切切看到的,是你家独有的。你既然做事谨慎,定然不会被窃贼盗去腰牌,所以即便当年那场刺杀不是你指使的,也与你脱不了干系。“花阴怒道。
顾惜风未再开口。
“怎样,我说得你哑口无言了?“花阴眼中带着讥讽。
顾惜风暗自叹了口气。这丫头说的也不无道理,但是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他平白无故遭受这不白之冤也着实有些头痛。况且有些事情,她现在还不适宜知道。
“简单来说,若是我做的,你现在早已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所以哪还轮得上你在这里气势汹汹的胡搅蛮缠……
“那倒未必,你恐怕还不知道醉花阴的下落吧。“言下之意是,若她死了,他便再也得不到醉花阴。
“第一,我对那东西半分兴趣也无;第二,既然没半分兴趣,我大可以随时随地取你性命;第三,你可知醉花阴......"顾惜风忽然欲言又止。
“怎样?”花阴问道。
“不怎样。我觉得,你应当相信我。”顾惜风话锋一转,“毕竟你还好端端站在这里。”
“你的话头话尾皆是自相矛盾,教我如何相信你?”花阴不屑道。
“自相矛盾?”顾惜风挑眉。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无意于武林圣物,可是五年前你找上我家却逼迫我父亲交出醉花阴。当年你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你若不是贪图至宝,又怎会对我爹说出那样的话?”
原本简单的问题现下变得复杂许多。顾惜风可以感觉到花阴很是聪慧敏锐,但她一味固执己见,凡事从不深思熟虑,因此并未留意诸多细小却重要的细节。而且她又是重情之人,说多些便很可能铸成大错。
顾惜风揉揉额角,竟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他长这么大即使不是阅尽千帆,也是识人无数,却还是头一回碰到像花阴这样的姑娘。寻常人即便不相信一个人,也知道不动声色,以免打草惊蛇引来杀身之祸,可这姑娘却是大咧咧傻乎乎地在那人面前指着人家鼻子质问他:你为什么骗我,我就是不相信你......
万幸的是,她碰到的是他。
也许,这便是宿命。
“好吧,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相信,我并非是灭你满门的凶手?”顾惜风叹道。
花阴瞪着他瞧了好一会,半饷才道:“我本想你剖心示诚,不过这样略略有些凶残。所以我想了一个更好的方式......”
顾惜风好整以暇地负手而立,等待她的下文。
"......因五年前的那此劫难,我本不该活到现在。可是有一个人救了我。“花阴抿唇,嘴角溢出一丝笑意,”他大抵和我差不多大,因他戴着面具,我也没能看清他的长相。“
“所以,你是想让我找到他?“顾惜风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没错!若你能做到,我就相信你。“花阴挺了挺小身板,一副一言九鼎的样子,小脸一扬看着他。
“既然如此,那便说定了。“顾惜风含笑说道,”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以此作为条件。“
花阴捋一捋自己的发丝,道:“这有什么可好奇的。那个人对我恩重如山,我理应当面谢谢他。而且若你真找得到他,这便说明你和他并不是素不相识。既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你就不会是十足十的坏人。“
好诡异的逻辑......顾惜风微微摇头。
“那便这么说定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花阴放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多日来的愁郁愤懑竟烟消云散了。
顾惜风看她稍许放下了一些戒心,眉间便也也松懈下来,他向来漫不经心惯了,今日一反常态地计较起来,他觉得甚是有趣。
也许连同花阴自己都不明白,她内心深处其实早已相信顾惜风并非她的仇人,而是那个可以帮助她的人。
只是她需要一个借口,那他成全她便是,却不必揭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