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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五章(三) ...


  •   清晨,花阴被马的嘶鸣声吵醒。她走出屋外,沿着长廊去寻。尽头的湖岸上,一匹黑色的骏马正低头欢快地饮着水。
      这匹马浑身乌黑没有一丝杂色,唯额间有一抹纯白。它的眼炯炯有神,似透着无限的桀骜不驯,它的四蹄稳健有力,它的长鬣飞扬不羁。汗血宝马,在中原便已极为罕见,而眼前这匹,无疑是花阴从未见过的俊秀。
      它好漂亮。它没有鞍子在身上,却也并不像野马。花阴屏住了呼吸,不知这样一个黑色的生灵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试着朝那匹马挪动几步。那匹马似是不知道有人靠近,依旧畅快地喝着水。待更加靠近些,花阴伸手就要碰到它时,汗血马却忽然一个扬蹄,眼看就要从她身上踏过。
      花阴一个翻身,顺势骑在了马背上。那马儿当然不从,蹦跃起来想要摆脱。花阴只得抓住它的长鬣,强迫它安静下来。
      扭动了几下,马却出乎意料地顺从了花阴的控制,这令她颇为惊讶。她喜欢这匹马,然而想必它十有八九属于顾惜风。她抚抚马颈,心下有些犹豫。
      “送给你了。”远处一道声音传来,带着漫不经心。
      花阴抬头,看着顾惜风由远及近。“你送给我?”
      顾惜风轻抚马颈,道:“此马与你有缘,我便赠与你吧。”看着那呼扇的马耳朵,顾惜风又道,“而且此番去扬州,骑马也方便些。”
      “从这里到扬州,不是乘船搭一段通济渠更快捷些?”花阴疑道。
      “现在仍是初春,江淮汛期未至,水路不快。”顾惜风道。
      花阴会意一笑,又去抚骏马的鬣毛,看样子她已然欣然接受了顾惜风的馈赠,毫不扭捏。
      “恭敬不如从命喽。”花阴笑嘻嘻地看着顾惜风道,“虽不知你从哪里得来的这匹马,不过,你有为他起名字吗?“
      顾惜风略作思忖道:“还没。“
      “太好了,“花阴笑道,她想了片刻后灵光一闪,”有了!就叫他黑袭,如何?“
      此时呜呜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对着高大的黑马晃动着尾巴。花阴将她抱了起来。
      “以后,我就有你们陪伴了。“她敛去笑容,神色颇为认真,”是不是就不会无助了呢?“
      “也许会。“顾惜风忽然开口,神色淡淡,”也许还是会无助。“
      花阴讶然。她沉默片刻,想要开口,却被顾惜风抢占了先机。
      “今日午时出发,准备一下吧。“
      “这么快?“花阴喃喃道。
      “怎么?“顾惜风望向她,似在询问有何不妥。其实在他看来已经很慢了,十年的光阴,如今终于正式拉开了序幕。这许多年的恩怨,也该有个了断了。
      花阴摇头,她看向黑袭,心道只要有了马鞍和辔头,应该便不成问题了。
      午时,花阴来到落花思的门口,意外地看到了清寻。他站在马车边搓着手,一脸地不情愿。
      “你也去吗?“花阴拍拍他的肩。
      “嗯。“清寻的声音拖得老长,还叹了口气。
      “不愿去吗?“花阴猜到了他闷闷不乐的原因,”去和世子说说,不愿去便罢了。“
      一旁的马车珠帘掀动,顾惜风已然落座。他掀开车帘看着清寻,抿唇一笑,冲他招了招手,道:“你过来,我有话于你说。“
      待清寻站定,顾惜风低语道:“子玉将将回来,我不想再劳累他,你便辛苦一下又何妨?“
      清寻一张小脸皱在一起,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是我怕!我又不是没去过…我真的不想再去一次了!”
      “没什么好怕的,她又不会吃人。”顾惜风耐心哄道,“况且,这不是比你在家背书有趣多了。”
      清寻垂眼不说话。
      “等这次回来,我给你买糖葫芦,如何?”
      清寻胆子大起来,他有些发抖地举起一只手:“五串。”声音亦有点小别扭。
      “这么多,胃会不舒服的。”顾惜风有些好笑地看着清寻道:“两串,至多了。”
      “四串!”
      “三串。”
      “就四串!”
      “三串,不能再多了。”
      “……好吧,成交!”
      花阴对于以上谈话均没大听清,她疑惑道:“你们在嘀咕什么?”
      顾惜风微微一笑:“没什么。”
      他轻轻说一句“出发”,便放下了车帘,清寻趁势迅速钻进车厢里与顾惜风同坐一车。
      顾惜风见清寻进来,只是笑了笑,并未反对。
      与他们同行的,除去随同护卫,还有一辆马车。里面并没有人,而是放着两口镶刻桃花的檀木箱子。
      对此花阴甚为奇怪,不知箱子里所装何物,竟用如此上等的木材。
      未时行至安庆府打尖,花阴等人决定穿过一片树林至官道,可以免去些弯路,于是一行人便在树林中休息。花阴下马,取出水囊喝了几口,随即跳到一旁的矮树上,时不时观察周围的情况。不过比之放哨,她此时的注意却是放在那辆马车上。
      花阴很是好奇,索性跳下树去找顾惜风问个究竟。她走近顾惜风所在的马车,轻敲侧壁刚要出声,却看到顾惜风将车帘掀起半侧,竖食指于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花阴正不明所以,顾惜风低语道:“你可以进来,先不要出声。”
      花阴探头登上马车,看到清寻歪着头靠在顾惜风身上睡得很熟,登时明白了顾惜风的用意。
      顾惜风手持一册书卷,不时翻过几页。余光扫过花阴,他示意她再等些时候。
      直至清寻迷迷糊糊睁开眼,他茫然望向四周,看见花阴正笑吟吟地望着他,顿时清醒不少。
      “世子,”发现自己竟将顾惜风当了软枕,清寻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干笑了一声,起身行一礼,道:“世子,我睡好了,我先去走走。”
      顾惜风抬头看他一眼,温和道:“也好,我和花阴有事相商,你先出去吧。”
      清寻哧溜一下便跑远了,花阴忍不住一笑。
      “这孩子,睡都睡过了,还假装正经。”花阴话中含着笑意。
      顾惜风闻言一愣,随即说道:“听你这口气,倒有点像老鸨。”
      花阴也愣住了。她的脸瞬间变作赤红,忙摆手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是你想歪了。”
      不过清寻生得那么秀气,旁人看上去都像个女孩似的,这么一想,倒真有点顾世子“金屋藏娇”的意味。花阴被这个想法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
      待她笑完,见顾惜风正瞧着她,也似在笑,顿时又有些不好意思。
      “很久不曾见你如此开怀过了。”他轻呼一口气,道。
      “很久?”花阴敏感起来。
      意识到自己失言,顾惜风轻咳一声,道:“找我何事?”
      花阴唔了一唔,道:“随同在最后面的那辆马车中只有两个箱子,里面都是什么,需要用到檀木如此贵重的木料?”
      顾惜风放下手中书册,拿起瓷杯,似在思忖。
      片刻,他回答:“你现在,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花阴灵机一动:“莫不是,送给那个冶毒师的?”名叫容颜子的。
      “冶毒师想要的东西,你确定现在就要知道是何物吗?”顾惜风语气凉凉的,竟有些瘆人。
      花阴咽一咽口水,决定压住自己蓬勃的好奇心。从前她爹爹门下也有一个冶毒师,花阴见过几次,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所以对于这类危险之人,还是不要打听得好。
      花阴又问道:“我去过的李记兵铺中那名姓铁的老者,你是否略知他的来历?总觉得,他好似知道什么。”
      顾惜风闭眼倚在窗壁上,闲闲答道:“知道又如何?铁先生既然选择退隐江湖,必定是不想再寻些不必要的麻烦,你又何必再去打扰他?”
      言之有理,花阴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不过,有件事你倒是可以知道。”顾惜风抬眼,看向花阴,“你的微语剑,便是那老者所铸,且是他的封山之作。”
      花阴恍然大悟,怪不得那老先生对微语剑如此熟悉。
      远处,清寻正坐在一条溪水旁不知在想着什么,还时不时撩起水花,把凑近他的黑袭惊得倒退了几步。花阴看着他,不禁自言自语道:“你说刘公子需要休息未必是真话,又为什么带清寻来?看得出他很害怕。”
      “子玉有个妹妹,子染。”顾惜风重新沏上一壶青木香,递与花阴一盏,续道,“自小患有顽疾,双目不能视物。每次子玉回来都要去照顾她,只可惜聚少离多,为此子玉还时常向我抱怨。这几天就让他好好陪陪自己唯一的亲人吧。”
      唯一的亲人……花阴忽然道:“你和刘公子,是何时认识的?”
      顾惜风放下茶盏,道:“自我记事起,子玉就在身边了。据说他是因父母遭暗杀,无处可逃才和妹妹寄身于我父王门下。听父王讲,子玉的父亲曾是京城御用铁匠,多年前因私自重铸前朝遗物,迁怒于圣上,然而具体经过便不得而知了。”
      花阴疑惑道:“前朝遗物?”
      顾惜风指指花阴缠在腰带上的短剑:“这原本是柄弯刀。”
      花阴解下短剑,难以置信地看了几眼,道:“只因这一柄普通的剑?”圣上竟降下死罪?
      “前朝张鸦九的传承弟子与我朝抗击多年而未能归顺,子玉的父亲按照他所绘短剑图重铸了这柄前朝弯刀,触犯了圣上逆鳞。”顾惜风道。
      “所以,你叫我不要送刘公子这个,原来如此。”花阴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顾惜风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前朝毕竟已是往事,当今圣上却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如此狠绝地杀掉了所有可疑为谋逆之人,实不是仁君之为。然而当今政事,又有谁说得清呢?就连他自己都不想深陷于其中,所以也只好不置可否。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花阴忽然道。
      顾惜风挑眉:“你问的我。而且对于自己的救命恩人,这些也理应知道。”
      “不。若我不知道这些,兴许还可以少些歉疚。当年刘公子若真为救我而死,他妹妹岂不是更加可怜了。”花阴垂下头去,叹了口气。
      顾惜风看向窗外,一言未再发。
      待花阴一行人终于进入扬州城时,已经是酉时末了。
      扬州的夜景很美。古人有诗“十里长街市井连,明月桥上看神州”。虽然扬州已不似几百年前那般兴盛昌荣,烟花似锦,然而扬州始终都是一个繁华秀丽之处,无论商人,官吏,亦或是平民百姓,皆视扬州为他们安家落户的好去处。
      苏慕哥哥,你如今,还好吗?是否还记得江都共赏的烟花莲灯;是否还曾怀念过重阳节一同登高之时;是否还记得夜晚十里长街的热闹街市;是否,还记得我?
      花阴安顿好黑袭,看向淮水的方向,轻轻笑了。无论结果如何,她想要试着去找回当年,找回曾经。可是她不知道的是,时间如流水,终究会带走一些原本就该释然的东西。
      花阴趁四下无人,偷偷溜出了客栈,跑向了长街。她惊喜地发现,原来与苏慕去过的店铺,大部分皆原封未动,好好的保留着。夜晚的街市依旧热闹,商贩们在街前叫卖,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回忆,满满的回忆。她记得从前自己很喜欢吃糖葫芦,吃桃花酥,很喜欢过灯节,放花灯。可是麟州地势略有偏僻,没有好吃的桃花酥,亦没有好看的花灯。她每每下江南,都会缠着苏慕陪她逛香会,买花灯,过灯节。若是有将将出炉的桃花酥,她会第一个跳过去,第一个买下来,第一个吃。钱若是不够了,就找身旁的苏慕借,缺多少文钱就借多少,因为苏慕从来不舍得多给。那时觉得苏慕小气得很,现在想想却能明白,那么小的孩子手中的钱若是多了,很容易出现危险。
      “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再去吃桃花酥,放花灯,逛香会呢,苏慕哥哥?”花阴穿梭在人群中,孤身一人,而身旁那个人,还会在哪里等她?
      “早已物是人非而已,又何苦再骗自己?”身后,传来顾惜风的声音。
      花阴蓦然转身:“你怎知已是物是人非而不是正当时?”她的声音虽然平静,却暗藏波澜。
      顾惜风走上前,面无表情道:“苏府大致就在这附近,去看看吧。”
      花阴心知顾惜风说的不错。苏慕的家,就在淮水的那一面。可她,竟然有一丝胆怯。
      “怎么,近乡情更怯?”顾惜风抬眼看着花阴,说道。
      “才没有。”花阴扭头便走,寻找船港渡河。
      渡过淮水,幽深小巷中,屹立一座府邸,匾额之处的苏字,却早已黯淡无光。
      “您说,苏慕一家已经举家迁走了?”花阴问访了苏府的近邻老伯,得来如此回答。
      那老伯点了点头:“这一家五年前就迁走了。”
      “那您可知他们迁向何处?”花阴咬唇道。
      老伯摇头:“音信全无,实在不知。”
      “谢谢您。”花阴勉强笑了一下,目送老伯远去,眼中渐渐没了光彩。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顾惜风此刻开口:“你失望了?”
      花阴点点头,却又摇摇头。顾惜风稍稍偏头,不解她是何意。
      花阴向前走了几步,道:“就像你说的,物是人非而已。现在这样,我反倒没什么牵挂了。只愿苏慕哥哥平安无事就好。”
      她走到苏府的墙壁前,忽然抽出微语剑,剑舞霜华,洋洋洒洒地写下:
      皆作罢!往事不可追,前尘无处忆。最是事事欲萧瑟,几引吾心空伤怀。穷不尽后世,妄不断执念。人间似巫山一刻,往来云雨只一番。由去罢!
      剑舞毕,即兴一词跃然壁上。花阴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对顾惜风道:“走吧。我还有血仇未报,花家也还未振兴,不宜在此等事上耗费太多时间。”
      苏慕的凭空消失,杳无音讯,如当头一棒令花阴清醒了不少。往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吧。然而花阴不知,身后顾惜风微微的笑意中,有些许惆怅。
      他喃喃出声:“你和苏慕,终有一天会再次相逢。”他忽然抬头望了望夜空,“缘分已至,天意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五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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