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阴》亦林

14、第五章（一）

　　月上枝头，花阴照旧坐在门前玉阶上看桃花发呆。不过这次与往常不同，陪她一起的还有蜷缩在她脚边、刚刚被她捡回来，洗涮干净的小猫呜呜。它折腾了刘子玉半天，现下也倦了。
　　花阴时不时摸摸它的小脑袋，逗弄着它的小须子。“我家呜呜也是小美人一只呢。”她得意地笑。
　　“那只可恶的三花猫！”刘子玉理了理被呜呜抓破的衣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说来，那只猫怕你，还不是因为你身上杀气太重。”顾惜风半开玩笑道。
　　“我哪有？罢了，不说这个了。今日殿下一去这么久，是否有所发现？”刘子玉道。
　　顾惜风扶额沉思片刻，低声道：“子玉，我觉得，他没有死。”
　　“殿下是说……他？”
　　两人互视片刻，顾惜风微微颔首。
　　“那……三小姐那边，”刘子玉甚是替顾惜风为难，“还要瞒多久？”
　　顾惜风遥遥看向窗外，神色微苦：“不知道。”
　　“唉真是的！”刘子玉忽地站起身，“我不奉陪了，困了回去睡觉。”说着他脚底生风，逃一般走远了。
　　随君阁顿时清静下来。顾惜风闭上眼，那经年已久的熊熊大火又浮现在眼前。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害死她？”那绝望的控诉，令他心生恐惧。
　　“你可以替她去死，可是你没有！”如此冷酷无情的话，他不相信是从那个人嘴中说出的。
　　他们也都死了，永远埋没在他年少的记忆中。
　　“顾世子，顾世子？”花阴轻轻碰了碰坐于书案前的顾惜风，迫使他睁开了眼睛。
　　“原来你也有出神的时候。”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一般，傻傻笑了。
　　“天色已晚，你不睡么？”顾惜风微倾了身子，道。
　　“啊，也没什么，主要是呜呜想你了。”花阴将背到身后的小猫举到他面前，“谢谢你收留它。”
　　顾惜风抚了抚呜呜的小爪子，呜呜弱弱地叫唤一声，便挣脱了花阴的怀抱，直直扑向他。
　　“是个女娃娃。”顾惜风看了花阴一眼，顺道解释了一下呜呜这样做的缘故。
　　花阴眼角一抽，看不出这家伙还有如此自恋的一面。
　　“其实，我来还是有一件事，路上忘记和你说。”花阴揉揉头发，“虽不是大事，却有些奇怪。我琢磨了一下，还是告诉你为好。”
　　顾惜风点头。花阴便说道：“今日在李记兵铺，有一个姓铁的老者为我修复了微语剑的磨损，看他好像对我的剑很熟悉的样子。他还说我不了解微语剑，也不会正确使用它。“
　　“你确实不会正确运用你父亲赠你的这柄剑。“所以今日与吴昆交手才宁死也不愿拔剑。
　　花阴继续道：“在我欲走之时，那名老者忽然对我说了一句话。“她仔细回想着，”好像是扬州，容颜子什么的。“
　　“容颜子？“顾惜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曾是名满中原的冶毒师，也是道家永清仙人洞的霍尘子的师妹。“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联，他为何要对我说？”花阴表示不解。
　　“找到她，一问便知。”顾惜风一脸淡然，道，“此事我自会处理。”所以你先去睡吧。
　　这是在下逐客令么？花阴也觉得自己不宜久留，她唤着小花猫的名字，伸手去抱它：“呜呜，我们要走了。”
　　呜呜还死死窝在顾惜风怀里不肯撒爪，恼得花阴直瞪眼睛：“嘿？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可是救了你猫命一条的人。他比我好是吧？见色忘友！”
　　见它无动于衷的样子，花阴也没辙了。她挥挥手，道：“算了，我走了。”
　　她转身行了几步，却忽又顿住。低声似泄气般笑了一下，她转过身来：“世子，若你择日要去扬州，可否也带上我？”
　　“你想见什么人？”他一语道破她心中所想。
　　“嗯。”花阴轻声应道。他应当知道是谁。
　　“你若想去，便一起吧。”顾惜风略一沉吟，便同意了。
　　他当然知道她想见的是谁。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她又会等来怎样的结果？
　　夜已经深了，一人一猫却仍坐在书案前迟迟不动。事实上，是某人还未有所动作，某猫已经困得不行，直打呵欠。
　　呜呜伏在梨花木书案上睡熟了，顾惜风轻轻抚着它背上的绒毛。
　　“今后，还是回到你主人那里去吧，乖。”空余的那只手托腮而立，他翘起嘴角，柔声说道。
　　虽然你看出了我的孤独，然而我的孤独又怎么能和她的相提并论呢？所以，还是回去吧。
　　呜呜依旧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也不知它听懂否。
　　漏壶中水位又上涨了一些，隐隐有水珠滴落，发出滴答一声轻响。虚掩的窗口探进一个小小的脑袋，某只生物正偷偷摸摸来到睡着的花阴身旁，悄无声息地跃到她的绣金玉枕旁，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静静卧下睡了。
　　花阴眼眸仍闭着，嘴角却在慢慢变弯。
　　***
　　又是一盆凉水浇下。寒冷透骨的水滴顺着女孩子的发梢流下。她的衣服已破烂不堪，背上的鞭痕清晰可见，腰上被狼牙棒所打的地方血流如注。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一次次的摔倒。每跌倒一次，便会引发剧烈的疼痛，她咬紧牙关，痛苦得闭上眼。
　　站在她身前的蒙面黑衣人虽然面无表情，衣袖下的手掌却攥得很紧。
　　“我究竟，所犯何事？”女孩子还略显稚嫩的脸很苍白，但她并无惧意，她只是不解。
　　“师妹，你做的已经很好了。”良久，他轻声道。
　　“那为何？”女孩子不甘地反复尝试站起身来，她心中已有了恨。
　　黑衣人望了一眼女孩身后，挥手道：“你们先退下。”
　　“护法，若出了岔子，我等担当不起。”其中一暗卫抱拳道。
　　“我叫你们先退下听到没有！”黑衣蒙面士一声怒吼，暗卫被其气势所迫，只好点一点头，其余人等便消失不见了。
　　“师妹。”他离她很近，只需伸手便可触到，但却止步不前，他甚至没有勇气上前将她扶起。
　　许是方才早已将勇气都用了个干净。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女孩子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角，“我做错了吗？”
　　再支撑不住，黑衣人颤抖得慢慢蹲在她身前，替她擦去泪痕。
　　“主上他，是在杀鸡儆猴。”他缓缓摇头，“只因你我皆是大统领的手下，大统领不服管教，他便杀一儆百。”
　　黑衣人声音极轻，方若游丝飘进了女孩的耳朵里。她笑起来，有嘲弄，有悲叹，还有些许的愤懑。很快，这些便也消失无踪了。
　　“我不过是个牺牲品。“她索性躺了下去，头枕着冰冷的土地，无悲无喜地道。
　　“既然左右是要杀我，便来个痛快。“她闭上眼，似是倦了，”何苦如此备受折磨。“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坚毅：“因为，我要你活着。“
　　蓦然睁开双眼，她惊讶地看着他。然他早已快速为她输了真气，暂可护住女孩的心脉，保其性命无忧。
　　有马静静走过来，黑衣人将女孩推上马，并挥鞭催马奔跑。
　　“不！师兄！我不能——“女孩拉住他的袖子，拼命摇头。此时他放她走，可想而知是何后果。他们会用更加残忍，更加生不如死的方式对待他。
　　可是已然来不及。衣服被扯裂，马儿一路疾奔，只扬起尘沙飞扬。她只留得她扯坏的那半截衣袖。
　　黑衣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已全然不顾即将来临的风暴。
　　师妹，我也只得为你做这些了。今后你一定要记得，就算是一枚可悲的棋子，也有选择活下去的权利，绝不能轻易放弃。
　　他在心里默念着。
　　再见了，师妹。他转过身，面向忽涌而至的隐卫，眼神中带着轻蔑。
　　一面带银质面具，腰间系一枚玄铁镀银腰牌的男子上前，紧紧地盯着他。
　　“你若追她回来千刀万剐，我便饶你私放重犯之罪，如何？“他声音妖娆，全然不似男子。
　　“我誓死追随大统领，绝不做一条走狗。“他讥笑一声，拔刀出鞘。
　　男子嗤笑一声：“真真不识好歹。“他悠闲漫步而去，”与主上作对的苦果，我想大统领已经偿得差不多了，何必呢？“
　　“苦果的滋味，还用不着你来评说。“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黑衣男子翩然而至，他面带金色面具，腰间系一枚玄铁镀金腰牌。
　　他踱步至蒙面护法身前，神色冰冷：“秋魂，我的手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哈，你的手下违抗命令，我如何能不闻不问呢？“秋魂浮生一笑，”暗夜，我还是奉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暗夜眼眸冰冷，寒气四射。
　　“好了，都少说几句！“一个身穿蓝绸，罩着铜色面具，腰间系一枚玄铁镀铜腰牌的男子移至二人中间。
　　他叹了一口气：“那个女孩子已身负重伤，谅她也活不了多久。不要因她而伤了和气，伤了兄弟情谊。“
　　“兄弟情谊？“秋魂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哈哈大笑起来，”明葵，你在说什么笑话！“
　　他神色转冷，狠狠瞪着暗夜：“从他与主上作对殃及池鱼的时候开始，哪里还有什么兄弟情谊可言！“
　　“此事，我绝不会善罢罢休！“秋魂飞步轻移，人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余音徘徊。
　　暗夜的周身不知怎么似起了魔障，劲风呼号，落叶随之而舞。他眼中有一点暗色，消散不去。
　　“暗夜。”明葵拍拍他的肩膀，神色不知为何有些悲戚意味，“处于这身不由己的位置，你不能以自己的意志来控制别人。秋魂他，其实并未做错什么。”
　　此时暗夜由内而外散发的戾气才渐渐淡化。他瞥了一眼那蒙面男子，那男子随后跟上，二人迅速跃出山林，也不见踪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