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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   尽管那时候她总是会不时对我做出些比寻常朋友还有亲密的行为,但我知道那不过是她对一个“小朋友”适可而止的亲近罢了。
      其实我和她并不熟悉,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其实连我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也不怪她会那样。那一年,年仅十七,不过是刚踏入大学作为一名新新人类的我,在她眼里也的确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朋友而已。
      我一直觉得,我之所以在那么多年以后还对她念念不忘,大概是因为我与她的初见面她给了我太多的震撼。
      只是当时的我却是不懂的。

      那是军训开始前两天无所事事的时间,由于我的性格太过孤僻奇特,和室友相处并不十分愉快。无聊之下我便跑去找同在一所大学的堂姐说话。
      去到堂姐宿舍时是她给我开的门,宿舍里除了堂姐外并没有别人,于是理所当然的我以为只有堂姐一个人在。这让我放松了不少,毕竟我有轻微的人群恐惧症,不喜欢也不习惯与陌生人共处。
      也因为如此,当我看到还有一个人仅裹着浴巾从阳台走进来时我吓了一大跳,心悸心慌什么都来了。
      不过下一秒那人的举动却把我吓得差点魂儿都没了——她把浴巾解开,只穿着内衣裤大大方方的站在衣柜前找衣服。
      那一刻我的大脑其实是空白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除了我以外第二个女人的裸|体。
      对于十多年来一直生活在家教甚严,祖上三辈皆是老师勉强算得上书香门第家庭的我来说,什么“发乎情,止乎礼”“非礼勿视”等等俱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了骨血里,融入在灵魂中。
      就像是教条派与自由派的对峙一样。
      可想而知,她那样的行为带给了我多大的冲击。
      因此我在明知这样用带着明显探究意味的视线观察一个人的行为是极度不礼貌的情况下,我仍旧无法移开我的视线。
      她的身材其实并不好,过瘦,胸部也不大,腰很细。唯一可取的大概就是她的腿了,修长笔直。不过最让人无法忽略的是她那自信到耀眼,让人不由得想要臣服的气场。
      我以为她一直都没有发现我的窥视的,然而当我对上她的眼时我就知道其实她一直都知道。
      然后,她笑了,似戏谑似嘲讽。
      我低下头,再不敢看她了。

      堂姐大概是有些疑惑我古怪的表情,回头看到那个人时便了然的叫了声“帅哥”。
      那时候很讶异为何一个女生会叫帅哥,后来才知道是率真的率。因为她性格豪爽不扭捏,加之她本人的坚持,于是别人或真或假的都开始叫她一声“率哥”。
      她已经把裤子穿上,正套着一件恤衫,闷声应了句是。本以为对话到此结束,不料对方穿好衣服后又继续问道:“阮玲,那你朋友?”
      堂姐说:“她是我堂妹阮棠,今年刚大一。”
      一听到表姐说我的名字时就知道没好事,果然那人听完后噗的一声笑了,唉,我就知道会这样,阮棠软糖什么的。喂喂喂,我说你能笑得收敛点不,好歹当事人在这儿呢。
      她笑过后又问,“小朋友,刚才干嘛一直盯着人家看呢?”
      “……”我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所以我干脆一直沉默着。
      她似乎并不介意我沉默的行为,倒是堂姐帮着说了两句你别逗她之类的。后来她和堂姐一直闲聊着,在她出去前我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再看她一眼。
      我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安静得毫无存在感。
      等她走后我才向堂姐问起了她的名字,堂姐说她叫杨率,白杨的杨,率性的率。
      杨率。
      真是人如其名呢。
      此后,关于她的一切我没有再问下去,毕竟对她的好奇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

      后来堂姐她们正式开学,而我也要开始军训,也就没什么时间再去找堂姐聊天了。
      不过倒是有几次遇到过杨率。有时是在或操场或校道站军姿时远远地瞥见过她匆匆而过的身影,有时则在拥挤的饭堂擦肩而过。
      每一次都是我在望着她,而她根本看不见我。
      那时候在我看来那都是理所应当的,大概是觉得无论谁也不会被她看在眼里,所以也就无所谓。

      军训后期和班上的同学关系渐渐缓和,大约他们也都了解到我的性格,对于我的沉默寡言也不再过分苛责,有时也愿意捎带上我一起活动。
      那是军训即将结束的倒数第二天的中午,我负责在饭堂里找座位,其余三人则负责排队买饭。
      等人时突然被拍了下,转头就看到了她的脸。
      她笑了笑,似乎有些苦恼,“那个,那个谁……小朋友,你记得我吧?”
      虽然见过她几次,也知道她的名字,但其实我和她于对方而言依旧算是陌生人,所以我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你们有几个人?”
      我伸手比了个四。
      “那边没有吧?”
      我摇了摇头。
      “那正好,我这边也有四个,能帮我看下位置吗?我去买饭,谢了小朋友。”说完也没等我回复就走了,似乎吃定了我一定会帮忙一样。
      我叹了口气,好吧,我也没什么好不答应的。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的边上,衣着干净整洁,身上有股淡淡的属于医院的那种让人安定又让人绝望的气味。
      那时我第一次懊恼我的不修边幅,懊恼我那半长不短随便抓起就扎的头发,以及军训后满身的汗臭味。
      毕竟那是我第一次与一个不甚熟悉的陌生人如此接近而又没有任何不适感,感觉有些微妙,我甚至以为我的人群恐惧症消失了。因此在那么特殊的一刻,我真的很希望我的形象不要那么糟糕,即使我一向没有什么形象可言。

      军训结束后的当天晚上是学院的迎新晚会。
      去到礼堂时已经有一些人了,我被同伴拉着被迫坐到了中间靠前一些的位置。
      其实对于这样的晚会我通常是不怎么喜欢的,小时候被训多了渐渐对这些东西也就失去了兴趣,甚至觉得与其看这么浪费时间浪费生命的东西倒不如多看一本书。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当口,我突然听到了她的名字,然后睡意全无。
      杨率。
      我本以为大约是我听错了,却没想到原来真的是她。
      她站在台上。
      修身的单扣小西装,红色的小领结,微卷的头发被绾到了一侧,黑色的钢琴,白色的聚光灯。
      最简单的黑与白,却让她显得那么与众不同。
      魅惑,帅气,又性感。
      她唱歌的声音和说话时完全不一样,略微低沉,又有些许的沙哑,是成熟又性感的音色。
      在看过她的演唱后我才发现并不是所有的表演都是无聊的,起码她的演唱是那么的让我沉醉,耀眼到让我无法移开双眼,哪怕只是一秒。就连呼吸也不自觉放轻,生怕惊扰一丝,亵渎一毫。
      我想,或许就是在那一刻,我爱上了那种带着些许沙哑的女低音。

      那个夜晚与以往所有夜晚没有什么不同,我睡着了,然后做了个梦。
      我知道我在做梦。
      我走在街上,茫然四顾,焦急的在寻找着一个人的身影。
      我隐隐约约知道那人是谁,但又不确定。
      走过一个又一个的街道,找过一个又一个的角落,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我无措的站在楼顶,难受得好想哭。
      我不争气地想着,算了吧算了吧,不找了,这个人找不到那就换一个人吧,大约也不是非君不可。
      我转身欲走。
      然后,蓦然回首,那人就站在那里。
      冷清傲然。
      一瞬间,巨大的喜悦充盈心间。
      于是我知道了我大概是喜欢着这个人的,且就是非君不可。
      可惜,我隐约又明了,大概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单相思,非君不可,君却不知。
      我冲了过去,从背后紧紧的抱着那人。掰过那人的脸,重重得啃咬上那人的唇,又吸又咬,舌头伸进那人的嘴里翻搅,与那人抵死纠缠。
      想让那人知道,又怕那人知道。
      又悲又喜。
      最后我望向那人的脸。
      然后我被吓醒了。
      杨率。
      怎是她?!

      军训过后正式上课,日子忙碌又无聊,每天寝室课室图书馆饭堂四点一线。
      偶尔也会遇见杨率,她的身边总是有人,男男女女,每次都不一样。
      有次周末在图书馆遇到了好久不见的堂姐,傍晚时分便一同去饭堂吃饭。
      路上突然想起迎新晚会上杨率的表演,有些不解,她一个医学院的为何会出现在我们学院的迎新晚会上呢?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哦,你说她啊——因为她是校乐团的台柱啊!几乎每年都会被各个学院抢着请去表演的。”
      “她,很有名?”
      “那当然,那家伙强悍到变态。钢琴九级,英语大一时就过了六级,正宗美式发音,据说最近她还在学阿拉伯语。还是校报记者,摄影写文都很拿得出手。这也就算了,那家伙竟然还能每年都拿到奖学金。”
      堂姐说到后来都有些咬牙切齿了,然而我的脑中却只有两个字——难怪。
      难怪她会那么自信,难怪她可以什么都不在意。
      艺术、外语、摄影、写作、交友,面面俱到,完美到简直不是人。
      的确就像堂姐说的那样,简直就是变态。
      对,她就是变态。
      但我比她更变态。
      我是变态的恋慕者,她的恋慕者。
      呵。

      其实在我整个大学期间我都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很奇怪,我与堂姐她宿舍的其他人尚能说一两句话,但每当面对她时我却连最简单的一句问好都说不出口,只会沉默地点头摇头。
      明明为了与她再接近一些,再相似一些,已经很努力的克制对陌生人的排斥与恐惧,像她一样巧笑嫣然、进退有度,甚至连对我一向不甚满意的父母都很宽慰的表示我长大了。
      然而只要一面对她,所有的伪装全部溃退,那些被忽略的涩然不安全部都回来了。它们无一不都在告诉我,让我不想说话就不要说,不想回答就沉默,不想笑就木然。
      我以为她会对这样的我愤怒的,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说果然还是小朋友啊,然后会大笑着揉乱我的发。
      从前我是极度厌恶与别人的肢体接触的,可是她的行为莫名让我觉得很舒服,她的掌心暖暖软软的,我不想拒绝。
      只有她可以对我这样做,只有她才可以。
      我一直以为她也像我一样,这样的行为她也只会对我做。
      可到头来这也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大四快要毕业的时候,那些早已决定好了去向的人说什么要最后的狂欢,于是一群人就去了市区的酒吧。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舞曲,昏暗暧昧的灯火,拥挤喧闹的人群,这一切都让我很不舒服。
      跟着同伴安静的坐在角落里,因为不喜喝酒便拿着果汁小口小口的喝着,然后我就见到了她。
      时隔一年后再次遇见。
      她在舞池中和身旁各种各样的人扭腰热舞,热情似火,就像个妖精。
      后来她大概跳累了,或是烦了,她推开那个使劲贴着她的丑男,那一刻我简直想拍手称快。
      嘿,哥们儿,我都没和她跳过舞呢,别太得寸进尺了啊。
      操。
      真酸。
      视线一直追随着她,也真奇怪,这么暗的光线里我竟然会看得这么清楚。
      我有些贪婪地看着她,从头到脚,不放过一丝一毫,想要发现她有什么变化,又害怕她有变化。矛盾至极。
      万幸,她还是她。
      我松了口气,低头喝了口果汁,再抬头她又不见了。
      然后又在吧台那发现她的身影。她站在那,侧着头,右手夹着烟,吞云吐雾。似乎和旁边的女人说了些什么,女人靠在她身上笑得花枝乱颤。接着那女人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抬手揉了揉那女人的发。
      一瞬间,目呲欲裂。
      浓浓的被背叛感呼啸着袭来。
      有那么一秒钟,我真的想冲过去把那女人给撕了。
      不知道我是怎么走过去的,我站到她身后,望着她,安安静静,格格不入。
      最后还是调酒师先发现了我的异常,他朝杨率扬扬下巴。她转过身,看到我时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一样,这让我真的很受不了。
      我没理她,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理她。我死死的望着她身边的那个女人,妄图就这样把她盯死。
      她有些不确定,“那个……小朋友?”
      果然!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根本连我的名字都没记住!小朋友小朋友小朋友!我早就不是小朋友了!我已经21岁了!
      但我的心思她全然不知,仍自顾自的说着,“小朋友,快回去吧。大人的世界不适合你,回去吧。”说完她又想像从前那样笑着抬起手揉我的头发。
      我立刻后退了一步,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你已经碰过别人了。
      这一次我以为她会尴尬,可她依旧什么反应都没有,转过身去又继续和那女人说说笑笑。
      这让我真的很泄气。到底什么才会让她真正在意,真正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我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离我,那么远。

      后来我去了堂姐现在住的房子那,把自己关了三天。
      我也不知道那三天的时间里我到底想了些什么,只是三天后我去把我那头长直枯燥的头发剪顺,电了染了。又把从前那些幼稚的衣衫藏好,用做翻译私活的钱买了许多成熟性感的衣物。
      我堕落了。
      我学会的化妆,学会了虚伪的笑,学会了抽烟喝酒,只要我想,我就可以千杯不醉。
      其实做这些无非是想让她注意到我,想让她知道,她可以的,我也一样可以做到。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懵懂无知的女孩了,我也可以成熟妖娆。
      我知道这样其实依旧很幼稚,但我除了这个方法,我不知道我还可以做什么。
      我不过是想让她看到我而已,怎么就那么难。
      看着镜中的自己,涂着唇膏的嘴唇红艳的好似血盆大口,似乎随时都能把我吞噬,陌生到可怕。
      后来我就很少去找堂姐了,索性研究生公寓环境很好,加之每次寒暑假回家前那段时间我总会收敛许多,在家时又总是懂得装装样子,纯良又无辜。我都快佩服死我自己了。
      我的一切变化他们浑然不知,我便继续心安理得着。

      不过,堂姐或许什么都知道,又或许什么都不知道,毕竟她什么都没说过。
      之所以觉得堂姐或许什么都知道不过是因为在我常去的那家酒吧里,偶然地我遇到过杨率几次。
      我在外人面前一向不会掩饰,甚至有些放浪形骸。学校里也因此有过许多难听的话语,不过我一点都不在意,毕竟那都是子虚乌有。
      女孩最重要的是什么,什么东西能玩什么东西不能玩,这些我在过去严厉的家教中早已明了,并不会因为堕落而迷惘。
      我一向都是有分寸的。
      去酒吧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坐在吧台那,点一杯长岛冰茶,点着烟静静地看着群魔乱舞。她就是在那时候走过来的。
      她似乎有些惊讶,大概是我的外形变化太大的缘故。
      她试探着问我:“你……唔,你是阮玲的妹妹?”
      我吸了口烟,点了点头。
      她笑,“小朋友长大了呢,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可是,抽烟这种事情,小朋友还是不要乱学的好。”说完把我嘴上的烟抽走,放在嘴边深深的吸了一口。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从提包里拿出烟点上,夹在指间任它燃着。脸上一片漠然,可天知道我到底有多激动!
      我恨不得我自己就是那滤嘴,被她含着咬着。我真恨不得像那个梦一样,扯过她的头发,捏住她的下巴,让她张开嘴和我唇舌交缠。
      靠。
      一个吻而已,只是想象的一个吻而已,就让我亢奋不已。
      一个滤嘴的距离,原来我可以离你这么近。

      不过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距离她如此接近。
      那一次是在几年前,她还未毕业,我也还是那个戴着厚镜片粗框眼镜的丑女孩。
      学校坐落在郊区的大学城里,三四所高校挤在一个小小的地方,出市区的公交线却只有一条,拥挤程度可想而知。
      那时似乎要去市区买什么材料,有两个同伴同行。等了很久车才姗姗来迟,但车上已经有大半乘客,我正犹豫着是上车还是等下一辆时就被同伴拉着上了车。
      有些无奈。虽然那时我的人群恐惧症已经很轻微了,但我却仍旧不喜欢这么拥挤的人群。
      等车终于开走时我被挤在后车门处动弹不得,即使什么都不扶地站着也无需担心会因惯性而站不稳。
      车晃悠过了几个站点,下了几个人,然而却有更多的人上了车。
      老实说,这辆车严重超载啊!为什么就不多开几条线呢?我有些郁闷的想着。
      我难受到不行,忽然间我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很淡很淡,属于杨率的味道。
      果然扭头就看到了她,站在不远处,等下一站的人上车后终于她被挤到了我面前。她也发现了我,低头和我打了个招呼后又扭头望向窗外,看她的表情也是不好受。
      我简直不敢相信她竟离我这么近,我就像个公交痴汉一样,每当公车刹车时都装作惯性使然扑到她身上。现在想想,这大概是我做过的最大胆的事了。
      她对我的小动作完全无所谓,甚至以为我站不稳而伸手轻轻搂住了我的腰。
      老天,我的脸肯定红了。
      一路上除了最开始的那句问好她都没再和我说话,只是一直搂着我的腰,像个甜蜜的拥抱。

      就像现在,她也只是默默地抽着我的那根烟,一直到她离开,什么话都没再说过。
      后来又见过她几次,只是她再也没有来找我说过话,好像那一次只是她心血来潮的找我要根烟抽,抽完也就完了。
      再后来,我换了家酒吧,再没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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