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游魂》宪泉

13、进京

　　妈，我们回家吧。
　　这是重生以来游森说出的第一句话。
　　游森重新拥有的心脏终于第一次激烈的跳动起来，他顾不上安慰因为他突然发声而喜极而泣的杨丽霞，他只是紧紧地拥住泪水连连的杨丽霞，一路慢慢的朝家走，他没有拒绝王成将大衣披在杨丽霞的身上，但用眼神阻止了王成搀扶杨丽霞的动作。
　　三十二号家属院，这个占地十多亩，建了十排平房和几百平米大场院的家属院里，此时显得拥挤不堪。
　　院中停着大大小小十来辆车，油田的轿车旁站着钻井队的领导，而那些陌生的军绿色越野车旁则站着两个武警，在平房的房根底下，藏头漏脑的站着数不清的男女老少，甚至还有别的家属院的，大老远过来看热闹。
　　游森、杨丽霞、王成，这三个人走进院子的时候，就像是水滴掉进油锅里，原本只是暗暗翻滚的油面，突然油雾腾起，油星四溅。
　　原本被院中几辆高档汽车和官威气场镇压下去的窃窃私语忽然大了起来，而作为油田这一方天地的土皇帝——海港油田石油管理局局长和党委书记则热情的将母子俩引导到那辆挂着“甲1”红字开头牌照的军车旁边。
　　游森扫了一眼满院子的车和人，余光里看到了挂着“甲1”红色字开头、黑色数字牌照的军车。要知道这时是九十年代，能挂军牌即代表着特权，人们也热衷于托门挖关系弄一个军牌挂在自己的车上。而这辆“甲1”则是正儿八经的军车，是游钲川惯用的京城-卫戍区办公室管理的首长用车。
　　游森平静的看着车门打开，从车上下来一个他十分熟悉的人。
　　游有方年纪在四十岁上下，此时已经是西南省成川市市长、市委副书记，他方面阔口，浓眉大眼，目光炯炯，满脸正气，带着一身合格的官威，他走下车后在海港油田石油管理局局长、党委书记的陪同下走到了母子俩的面前。在局长热情又详细的双方介绍中，杨丽霞瑟缩的握了一下游有方伸出的手，显得茫然又不知所措，而游森则在介绍到“游云归”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这倒是符合他傻子的名声。
　　游有方，这个名字出自《论语》中《里仁》篇，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游森知道游钲川对长子寄予厚望，游钲川希望游有方踏上官途，并且做一个有目标有原则的好官。
　　游森对这个长孙没怎么花心思关注，他先是关注时局国运，后又关注游钲川、游钲丹已经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去每天去偷窥什么孙子重孙子。
　　所以等到游魂的他注意到游有方的时候，游有方已经成长为一个沉稳成功的男人了，只是通过几件事上，游森觉得游有方谨慎有余，进取不足，在大事上往往顾虑太多，显得一味保守。特别是游有方处于官场特殊时期，没有敏锐的认识到不前进就是后退，不表态就是表态，即便他算是个好官，始终挣扎在原则与派系中试图自保，但最终却输得一塌糊涂，用工党的话说，就是没有政治敏感性。
　　游云归收回久远的思绪，听到游有方说，“……游涪先生的户口信息已经经过我们的核实，如果杨女士您没有什么意见，我们现在立即出发去京城做进一步确认。”说完，游有方打开车门，礼貌的做出一个“请上车”的姿势。
　　油田领导十分殷勤的递给杨丽霞一个高档的皮箱，“丽霞同志啊，这是你和孩子的行李，身份证户口本都在里头，刚才让老王给你收拾好啦，队里给你批了长假，家里你放心吧，你看这天儿也不早了，北京老首长还等着呢，你快去吧。”
　　进京，杨丽霞根本没有选择。
　　即使杨丽霞懵懂的只听明白了个半斤八两，但油田高高在上的局长、分处的处长、井队的队长等等官员的出现，对她来说就代表着不可违抗，更何况院子里还有两个一身军绿的武警战士，这让她连问题都不敢问出口，只是慌慌张张的点头和顺从。而作为“缺心眼儿”的游云归，此时也不适合提出什么意见。
　　游森虽然期盼这一天，但他对游有方的急切还是有些不满，家门不让入，行李不让收拾，而且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5点多了，从油田到市里再到京城再到游家，即使这个时候不存在堵车一说，至少也要五个钟头。
　　虽然明白游有方对于这两个亲戚丝毫不放在眼里的，可这么草率的处理亲人，还是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游有方必定是在游钲川的亲自指示下来油田接这所谓的亲人，这个时间你在北京肯定是在活动你提职的事，可谁让你挑这个时间回京拉关系？不用你用谁呢。”他看着游有方拒绝油田管理局局长和办公室主任陪同进京的建议，腹诽着这个谨慎有余的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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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汽车快速奔驰在刚刚建成四、五年的京海唐高速公路上，在转过一个出口弯路时，游森看清了整个车队的情形，警车开路，武警收尾，中间夹着三辆打着双闪的越野车，他恍然间想起八十年代的时候每次看到游钲川出行也是这个样子。
　　不出他所料，到达京城西郊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对母子的时候应该是在白天，看来今天晚上他们并不会入住游家大宅。毕竟还没有经过ＤＮＡ鉴定，游家不会做没有十分把握的事。
　　车队行驶过一段上坡路后，周围的嘈杂突然消失，连马路上的车辆也变得十分稀少，这即使是对于1996年的京城来说，依然是有些的奇怪的。
　　通过了一个有武警把守的路上检查站后，游有方和母子俩的车辆缓缓驶进了一个大门，然后几经转折，来到一个二层小楼前。
　　两辆车停稳后，游有方率先下车，他亲自为杨丽霞母子俩打开车门，语气带着礼貌和疏离，“杨女士今晚先在这里休息吧，明天早上我派人来接你和孩子，”他转过身，指着楼里走出的一个年轻士兵，那士兵急忙走上前，恭敬的微笑了一下，“这是周文宇，叫他小周就行，这几天的行程他会陪同，有什么问题你跟他说，他会处理。”
　　名叫周文宇的战士带着一副黑框眼镜，虽然穿军装，却显得文质彬彬。他这时候已经将母子俩的行李提在手上，听游有方介绍完，他微笑着伸手握住杨丽霞和游云归的手，“杨女士您好，游先生您好。”
　　“啊……周同志好。”杨丽霞下车后还是一如在油田的时候一样拘谨，她用力的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汗湿的手，小心翼翼的握住周文宇的手。
　　“叫我小周就好，房间都准备好了，今天时间太晚，您看……”周文宇将头转向游有方，游有方点了点头说，“杨女士快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杨丽霞试探着伸手横竖挥了挥，说“啊，领导您快休息吧，我们介没事儿，没事儿了。”
　　等游有方的车开走后，游森握住杨丽霞依旧在挥动的手说，“妈，别害怕，一切有我呢。”
　　确实，与杨丽霞的紧张无措相比，作为十六岁少年的游云归显得冷静而大气，当然也可以解读为木讷而迟钝。
　　杨丽霞虽然心里不信儿子能当什么事，但还是下意识的回握游云归的手说，“对，妈还有你呢。”。
　　她十几年来只有这一个可以相依为命的亲人，特别是在这样陌生而压抑的地方，似乎依靠一个十六岁少年，成为她唯一的选择，“云归也别怕啊，有妈呢。”
　　站在二层小楼前的杨丽霞看着讲究的楼门不知该先迈哪条腿，游森对杨丽霞笑了笑，他想从今天起他注定要走上他的道路，这个女人已不再是这幅躯体的全部了。
　　在他还是游魂的那阵子，游钲川确定了游云归母子身份后立即联系了在马来西亚的游家人，那时候游简已经在前一年去世了，于是由游简的儿子游鋐，也就是游涪的父亲派人接走了游云归母子俩，从此他们母子俩的信息就消失在游森的视野里。
　　但游森依然天然的亲近杨丽霞，这个女人是这幅血肉之躯的生身之母，而且游森半年来一直享受着杨丽霞无微不至的照顾和疼爱，他虽然并不能真的像爱母亲一样爱这个女人，但至少作为一个亲近的善良长辈来爱护奉养是应当应分的。
　　游森牵着杨丽霞的手走进小楼，他有一种走进未知未来的感觉，因为从走进这栋小楼起，游森将真正成为游云归，而明天的游云归将要去改变那个“死去元知万事空”的游森所已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