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待风烟散了 ...
-
“上涵八年，宸元长公主殁，卒年二十四岁，帝大恸，治丧期间，京都内外禁钟乐之声，百僚皆着丧葬之服，举国禁婚娶、筵席、祭祀。” ——《淳帝正史》
深冬之际，风缵着纷扬的大雪拥向巍峨凛冽的京都城墙，每隔一截雕着异兽的青灰城檐，都扯着一条长长的白色丧幡，城沿上警戒的兵士也都在冰冷的盔甲上缝制了白布，整个临荥城仿佛被浓重的白色掩埋，气氛压抑而沉郁。
“这是怎么了？”一鬓发微白，风尘仆仆但还算整洁干净的老者惊异地问着京都桥头，一个正巡检入城人士的士兵，“发生了何事？我们在京做小本生意，这位爷，什么事情也好告知一二……”边说边要往那人手里塞一些散碎银子，那士兵皱皱眉，手臂避过老者伸来的手，眼锋有些凌厉，“收起这些。圣上的长公主殁了，你们只需好好经营生计，没什么大碍。”老者瞥了瞥士兵的神情，见势收起了银两，皱纹深暗的脸上堆出了几分悲痛，“啊，那真是……多谢，多谢兵爷了。”说着哆嗦着有些冷的身子，裹了裹身上略薄的旧袄，嘴里嘀咕着什么进城了。
寒风呼啸着从来往匆匆的行人旁袭卷而过，护城河上结着几层厚实的冰，噼啪啪的裂了几条或宽或细的冰缝，绛红色厚重的城门吱呀响了声，腊月里黄昏的京都风雪弥漫，衬着满都城白色的布幡，仿佛整个皇城都浸在了漫远的时光深处，勾起人心中遮掩不及的悲郁忧惘。
一声悠长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城沿上巡望的士兵望了望昏暗的天色，对下面守城门的几个人喊道：“关城门——关城门——。”守着城门的几个士兵动作敏捷的将城门关好，把城外依旧肆虐的风雪阻隔在了墙外，一个两个结着伴向临荥府衙走去。
时辰渐晚，夜色袭来，沿路酒肆商坊因着圣谕也都早早歇了生意，清寂的街巷响起窸窣的步伐声，“你说，陛下是做什么要把我们派来守这天杀的城门，呵，我们可是禁卫军，又不是……”声音轻轻润润，又带着些满不在乎。“闭嘴！你活得不耐烦了么，揣测圣意这种事你干了多少回了！”一个身形健壮面容深刻的侍卫脸色狰狞的低吼道，身侧一位面容俊俏的侍卫眨眨眼，面容无辜透着迷茫地看着他，踢了踢他的靴跟，软着声音道：“副统领大人……”这个统领侍卫似乎对他的行径有些忍无可忍，长舒了口气，说：“统领并未透露什么，只是予我这幅画像，命我多加注意，一有情状亟向他汇报。”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张三寸左右的小像，一张素静清淡的脸显露了出来，秀气的侍卫眯了眯眼，轻笑了一声，“呀，这可了不得了——就今午时，你给我烧酒那会儿。”
他顿了顿，抬起修长的中指弹了弹画中人的脸，“这位姑娘，出了京都的大门。”
一阵静默后，那侍卫攥了攥手心，画也被揉得起了皱，咬了咬牙说：“好，好，徐不归，你做的太好了。我是留不住你了，你还是另谋去处吧！”徐不归听罢，秀逸的眉毛一抖，摸了摸鼻子，尴尬的笑了笑，“哎呀，可别，好兄弟，我可全指望你了，父亲可把我赶出家门了啊……”对方愈发愤懑，捏了捏咯嘣作响的手指，深吸了口气，抑郁而去，徐不归忙追着说着好话，两人的身影在京城众多街巷的掩映中，渐渐消失在风雪深处。
京都临荥城外，寂静冷峭的伏牙山山崖，从这里向东望去，正好能看见皇城中“遣月宫”的一末角，殿顶上深翠的宫檐映衬着莹白的冰雪，在冷晶般的月光下愈发虚幻，一如初建那般与周遭的雍容殿宇格格不入，清净冷寂到让人忍不住逃离。
一个身披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玉色绣折枝堆花襦裙的女子安静的立在那里，孑然一身，好像不知已然夜深，风雪深重。
夜色黯沉，良久，女子动了动，倚在崖边深黑的岩石一角，身形有些僵硬，已是站了有些时辰了，她将头上的冻得微硬的毡帽放下，揉着酸硬的肩膀，雪沿着松挽的黝黑长发的缝隙滑至衣内。女子缩缩肩膀，纤长的手指拨开被冷风吹乱的黑发，露出白皙的前额，和一张淡静清秀的容颜，不出彩但很是沉静舒心，赫然是那个侍卫手中画像上的女子。
她捂捂脸，又拍了拍，随即跺跺脚，一手扶着崖边枯草丛中的岩石蹦了几蹦 ，微微地笑出声来，唇沿弧度极其柔谧安宁，秀雅的面庞随着这抹笑浮起了几分温柔静婉，如同春日里盛极而坠的一树树粉净柔靡的杏颜红雨，清艳间又有些飘忽无力，不由生出眼前之景之人再无处寻得的感觉。
虞州地处大雍东南处方向，与南地中央素有“鱼米之乡，大雍上府”之称的明都固安相毗邻，与四季分明的京都不同，只有春夏秋三季，且春秋两季都不甚明显。其间人因着雨水丰沛，地多湿洼缘故，而多喜辛辣。然虞州人性情文雅温润，遑论有水气润泽滋养着，雅致灵巧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环绕着，是故以美人多产而闻名大雍。
虞州主城池——别姬城，贯穿虞州的雨乌河经城西蜿蜒而过，河岸两侧延绵着数株垂柳杏桃，春夏之际，绿意幽凉深静，杏桃次第开来，柳条掩映处一簇一簇地浅粉雪白露着，一朵朵含羞带怯，颤巍巍，轻盈盈如未出阁的少女，总是带了几分青涩娇嫩。日子再往后些，盛极而放的花瓣大片的拥着张扬着，粉如轻纱薄雾，白似玉带雪晶，烟笼似得在碧嫩的柳条中轻摆。正是游春赏景的好时节。
花朝节时，无论女子是尚在闺阁或已嫁作人妇，皆可出门踏青游玩。出阁的自不必说，与夫婿相携赏春，更添几分情浓。那些待嫁少女或是三两结伴，与好友相携玩耍，途中若遇见心仪之人予其一只折来的花枝，上系一粉白的丝带，男子若有意便回赠一花枝上系靛青或碧蓝的，不定便能成就一对好姻缘。无意也无需尴尬，双方一笑而过，权当节日里增添几许趣味。大雍民风虽含蓄但不严苛，更多些宽容温和，花朝节从前朝便一直延续，除较北的一城一州外各地都已成习俗。虞州临着固安府，是南地第二的辖地，尤其富庶繁荣，别姬城的节日自然办得格外隆重。
醴雪轩是虞州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别姬城花朝节一直都由府衙交其兴办。它位于雨乌河西侧，主城城西一角的土地都被占用了，过了河沿，眼前便是一片碧玉莹莹，婆娑作响的竹林，中有一条白青石子相间铺就的竹间小路，行走其中，听得耳边有溪水潺潺，一声清亮的笛音穿林入耳，清灵雀跃，婉转而歌，闻着鼻尖的竹木清香，便消了几分难耐的暑气燥热，心情也不由得安静下来，不消片刻便走出了林子。轩外竹林尽头几处青石桌凳，以供客人歇息。如今正是清晨，虫鸟啁啾，风带着几丝夜晚的清凉。花朝节初始，前几日为此万般繁忙的姑娘伙计们还未梳洗，轩门紧闭。却听得吱呀一声，一个身量未足但已及笄的娇俏女童探出头来，身着银霓累珠叠纱粉霞茜裙，乌黑发顶一羊脂茉莉小簪，秀气的弯月眉，水灵黑明的眼，俏挺的鼻，嘴唇粉嘟嘟的撅着，脸上忿忿不平。她下颌靠着红木门，乌溜溜的眼珠朝外一瞅，顿时眯起眼来，朝着石凳上的绿衫女子笑道：”姐姐，你可算是到了，睆儿等了你许久还不见来，都要愁出皱纹了！“说着皱皱白皙的鼻，提起裙角朝女子怀里扑。
女子斜挽着发髻，黑净的发间点着乳白珍珠璎珞，垂着一绺靛色流苏，眉眼清秀沉静，脸颊带红，唇色微白，有种大病初愈的疲惫倦怠。她一身翠色烟罗绮云裙，正安静淡然的坐在青石凳上，听得一声呼唤，抬眼便见粉嫩的一团影子往怀里扑，急忙张开手臂揽着，唇角弯起无奈道：“还是这么聒噪咋呼，就是长不大的孩子么？”那女童埋在她怀里，露出白净的额头，哼哧了几声，竟带了几分泣声：“姐姐……你也不早于我说来，平白吃了许多苦。”女子笑起来，清新明丽的晃人眼，露着几颗洁白的齿，声音放松清淡：“我会吃什么苦，姐姐是会让自己吃苦的人么，之前就给你信说不会有什么事的，偏偏不信，到让自己多了不少烦恼。”
她又静默了会儿，说：“如今是没什么事了，我就在这儿先歇着，再不四处跑了。你可好好陪我，看看你们虞州的风光，行么？”她摸摸睆儿细软的头发，女孩抬起头来，眼角有些红，乖乖的点点头，低着眉，牵着女子的手稍带雀跃地进了醴雪轩。女子依旧弯着唇，眉目间带着三分娴雅，七分恬淡，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着女童进了轩内。
醴雪轩内有十二园，从轩后延展出六道长廊，各连着两处园子，碧瓦白墙，镂空雕花红木窗，掩在四周幽幽柳林，绿意盎然，间又几簇嫩黄莹紫的迎春缀在长廊两侧，清新明媚，俏生生染透了春意无边。睆儿领着女子至一园内居所，匾额上书“安心居”，笔形甚是挺拔秀丽，舒展风流，女子眼睫一颤，垂首进了房内。
一白色宫缎素雪绢云形千水裙的女子正倚着椅背在厅内客座上，梳着倾髻，嵌着点翠红珊瑚珠花，眉目淡雅如菊，秀丽天成，她朝着绿衣女子笑道：“弦知，一年未见，还识得白苏否？”
雁弦知一怔，眼中有些讶异惊喜，“白苏……”她上前一步，看着笑眼弯弯消了愁思悲切的的女子，“自然是识得的，只是浔州地远，你身子骨一向弱，做什么还跑这里来……”弦知侧身在她身旁坐下，黛色的眉梢微皱。“我早时便好了许多，无什么大碍。我做什么来此，你却不知么？只想问问你，和他怎么了，生了什么事端，非得如此这般才好。”
雁弦知垂着眼，敛了神情，轻笑起来，“没什么，如今不好好的在你面前么。他有他的事，没必要事事关系着我。何况我有自己想做的，四处看看我大雍的秀美河山，尝些美食什么的，岂非人生快事？”弦知语气淡淡，白苏却听出一丝怅然，不过她知弦知性情倔强，并非容貌上的秀致柔和，便不再细问，道：“那就好，我已去信浔州，陪你些日子再回，咱们好好赏赏别姬城的花朝节。”说罢又一笑，“睆儿的醴雪轩一直是虞州酒楼的魁首，可是有眼福了。”弦知微微弯了眼眸，杏眼静雅柔和，点头称是。二人寒暄了几句，便各自歇息去了。弦知对睆儿道：“睆儿先回吧，现下里你更要忙呢，可好？”睆儿由始至终不吭声，良久，低低应了声出了园子。
晨光熹微，清晨略凉，安心居门掩着，阳光透过细致的窗花落在厅内。晦暗不明的内室里，雁弦知躺在床铺上，身上盖着薄被，阖着眼，眉头皱着，神情倦怠面色素白，干涩的唇角微启，纤白手指紧紧地攥着被角，整个人好像陷入了某个让人流连不舍又神伤黯然的未知梦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待风烟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