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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03 ...

  •   Chapter03 女巫的血宴

      一、她们十恶不赦
      下雨天,乌云笼罩着天空。
      伦敦的白教堂地区,人群正朝着一个方向聚集着。
      他们似乎高声呼喊着什么,一张张相似的脸上带着同样憎恶的神情。
      他们说:“烧死她们!烧死那些女巫!”
      她们十恶不赦,她们不可饶恕。
      她们是撒旦的情妇、恶魔的情人。
      她们将灾难传播,将病痛传染。
      她们精通巫术与诅咒。
      ——她们唯一的命运,唯有审判与灭亡。
      有着栗色长发的贵族少女漠然看着激愤的人群,身旁的年轻仆人替她撑着雨伞。雨水沿着伞尖缓缓流淌,溅落在灰黑色的地面。
      如此肮脏。
      这些人类,如此肮脏。
      那些所谓的“女巫”,真的是十恶不赦的罪犯吗?
      不,她们是无辜的。
      远处的大道上,囚车里的两名女性面容表情地接受着众人的咒骂。她们已经麻木,已经接受了即将到来的命运。
      两名囚犯中,一名是年轻的女子,白色的棉裙几乎衣不蔽体,裸露的肌肤伤痕累累。另一名,是年老的妇人,长着皱纹与老人斑的脸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表情,浑浊的眼神没有焦距。
      面对莫名其妙的指控,她们没有反驳的权力。
      唯有接受。全部接受。
      希尔停下脚步,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囚车缓缓驶离。
      埃兰配合地停下脚步,撑伞的手平静而稳定。
      逆着人流,忽然有人跌跌撞撞走了过来,似乎没有看到前面有人,直直朝着希尔的方向撞了过来。
      地面溅起泥泞的水花。
      希尔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拉入一个冰冷的怀抱里,那个走路不稳的醉汉向他们连声道着歉。
      埃兰松开手,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刚刚走神了吗?”
      希尔垂下头:“没什么。”
      她伸手推开他。埃兰的体温,甚至比她的更加冰冷。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身体里流淌的血脉,连她都不由自主的感到畏惧。
      希尔抬起手,摸了摸鼻尖。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总是感觉到挥之不去的寒意。
      这就是血之一族的悲哀。明明是那么亲昵的动作,却丝毫感觉不到温暖。
      “我们回去吧。”希尔转身往回走去,“既然是宗教戏剧,享誉伦敦的《金苹果》,想必也没什么意思。”

      “去看了吗?前两天在皇家大剧院上演的《金苹果》。”堆满了各种资料与信件的办公室内,一个有着绿色长发的女子倚在桌前,一边摆弄着海藻般的长发,一边问道。
      办公桌后茶发男子扶了扶无框的眼镜,冷酷的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他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没有,这两天一直忙着审理案件。”
      “呵,是那两个女巫的案子吗?”佐拉松开手中的长发,抬起手,看着新涂的指甲,随口道。
      茶发男子仿佛头疼似的揉了揉眉心:“不错。而且各地源源不断有女人被举报是女巫,有些不过是信口雌黄,核实审理的工作几乎全部落到了法庭。”
      “啊呀,谁让你是宗教法庭的庭长呢。——其实不必这么辛苦的,让别人来帮忙如何?比如那个‘全欧洲最好的除魔师’。”
      男子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皱了皱眉:“希尔沁梵卓?我见过她一面。那个女孩,与其说是除魔师,本身更像个女巫。——那双黑色的眼睛简直充满了魔力。”
      “是吗?你这么说,我可要吃醋了。”
      年轻的庭长微微一笑。
      佐拉走到办公室的门口,朝他眨了眨眼睛:“今天就到这里,不打扰你了。我今晚还有约会。”
      佐拉离开之后,宗教法庭的庭长,钱宁菲尔德缓缓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握着一支相当陈旧的羽毛笔,思考了片刻,在浅黄色的信函纸上写下流畅的文字。

      黑暗的牢房外,一群白鸽振翅而飞。
      若拉不由抬头仰望着牢房内狭小的天窗。夕阳的余晖洒落,映在她清秀的脸上,也映出她身上的伤痕。
      那些鞭打的疼痛都已经远去,如今只唯一剩下的只有麻木。
      天窗外的白鸽飞远了。若拉重新坐回稻草堆旁,双手抱着膝盖,缩起身子试图取暖。
      夏天的牢房里依旧寒冷,像个冰窖。这里没有阳光,只有肮脏与黑暗。
      谁会在意一个囚犯的生活?即使他们被这样的环境折磨致死,高高在上的审判官们也只会无所谓地耸肩,指挥手下将他们的尸体拖出去而已。
      若拉轻轻搓了搓手臂,不去看角落里“唧唧”叫着的黑色老鼠。
      她是被自己的丈夫举报的。
      那一次,丈夫喝醉了酒,回来之后对她又打又骂,她在极度愤怒之下打了丈夫一个耳光。第二天,教堂的修士们来到她家,丈夫指着她的鼻子,污蔑她与魔鬼私通,有失妇人德行。
      没有人给她反驳的余地,所有人用愤怒的眼神紧紧盯着她,仿佛她曾经用邪恶的巫术诅咒了他们的家人。
      若拉闭上眼睛,尽量不去回想自己受到的残忍待遇。
      角落里,与她同村的年老妇人面无表情地望着黑漆漆的墙壁,半晌,终于移开了目光,看向若拉。
      凝视了片刻,老妇人用苍老的声音缓缓开口:“你见过恶魔吗?”
      若拉摇了摇头:“没有。我从前根本不相信这个。”
      “你应该相信。我亲眼见过,一个有着天使面孔的恶魔。”老妇人徐徐说道,声音诡异而虔诚。
      她接着说道:“那个恶魔有着少女的外表,内心却是嗜血的野兽。我曾在年轻的时候见过她的样子,从此以恶魔为自己的信仰,希望能够变成她的模样。而就在几天前,我在囚车里,再一次见到了她。——那个恶魔,还有着与当年相同的外表。而我,一介妇人,竟然已经苍老成了这个模样。”
      若拉倾听着老妇人的陈述,想起那一日,囚车路过白教堂时,路上惊鸿一瞥的身影。
      是的,那是一个美丽的恶魔。
      黑色的眼眸如同地狱,引人堕落。

      二、不公的审判
      城堡外,野蔷薇在月下盛放。
      希尔趴在卧室的窗边,整个人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下,冷漠的侧面一瞬间柔和下来,黑夜般的眼眸平静而苍老。
      夏夜的风里飘散着野蔷薇的气息。
      这让她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一天。
      那时候,血族之中,新旧两派的交锋正如火如荼得进行着。以梵卓家族为首的新派,宣扬与人类和平共处的理念,反对傲慢残忍的蓝血贵族。而旧派仅仅包括唯一的蓝血家族以及支脉的少数蓝血血族。他们执着于蓝血在血族之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因为,他们的血脉来自该隐。
      高贵的蓝色,那是神之血。他们的血对于所有的血族来说都是毒药,他们的地位不容侵犯。即使是有着原初之城血脉的贵族,也无法抗衡。
      而二十年前的那一天,希尔应邀参加了贵族们的血宴。
      ——在宴会上,她触碰了禁忌之血。
      “小姐,这是宗教法庭庭长寄来的邀请函。”充满蔷薇气息的暖风里,一个冰凉如水的声音说道。
      希尔趴在窗边,一手托腮凝视星空,对埃兰的话仿若未闻。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息:“埃兰,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的情景吗?”
      仿佛回忆起了某些有趣的场景,埃兰注视着希尔的背影,淡淡笑道:“怎么会忘?”
      “你当时一定暗想‘这个女人蠢死了’吧?”希尔冷哼一声,转过身子,背倚在窗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不满道。
      “没有。”
      “反正也差不到哪儿去……我当时怎么会想要尝尝你的血呢……”希尔低着头,手指不停绕着垂落胸前的长发,感到当时的决定是多么难以置信。
      她竟然对禁忌的血液感到渴望。
      是的,埃兰体内流淌着蓝色的血液。那是直接继承自该隐的血脉,是神之血。
      二十年前的血宴上,他们初次见面。希尔喝得有些醉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很快她发现角落里还坐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有着黑色的发,浅蓝色的眼眸,俊秀而冷静的面容。当她看见他的时候,那个人也正巧将目光投向她。那一瞬间,仿佛被寒冰冻结,她感觉到深深的畏惧,源自于对神之血脉的恐惧。但很快,那种畏惧感渐渐转换成一种奇异的渴望。她想要知道,禁忌的血液,究竟是什么味道。
      还记得那时候,希尔对埃兰说的第一句话:“神的血脉真的是不可触碰的吗……我想要知道,蓝色的血,味道是不是也很忧伤呢……”
      而埃兰一直静静看着她醉眼迷蒙的样子,听她说完之后,平静地伸出手腕,送到她的唇边,仿佛诱惑般地淡淡说道:“你想要知道吗?”
      时隔二十年过去,只要想到当初自己被戏弄的情景,希尔仍然感到气愤。这个家伙,明明知道他的血对她来说是剧毒,还诱惑她继续下去。
      幸好,那时候有人打断了他们。
      而那个人,正是当时宴会上唯一的人类——刚刚当上宗教法庭审判官的男人,钱宁菲尔德。
      如今,钱宁菲尔德已经如愿担任了宗教法庭的庭长。二十年过去,当初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男人了。想必二十年的磨练,这个冷静而可怕的男人已经变得更加狡猾了吧……
      希尔拆开信封,米白色的信函上,流畅的字迹写道,邀请她参加两日后的女巫审判。其中还特别注明,她的意见有可能成为最主要的判决依据。
      “女巫审判?”希尔将信函扔到一边,叹息,“难道因为我的身份是所谓的‘除魔师’,就意味着一定对恶魔和女巫十分了解吗。——我一直很奇怪,钱宁菲尔德是怎么得到允许参加血族的宴会的。”
      希尔还是对二十年前的“蠢事”难以忘怀。
      埃兰似乎不愿多提,淡淡回答:“他和佐拉是旧识。”
      “佐拉?”
      那个恶魔般的女人,妖魅的绿发魔女。
      佐拉是蓝血贵族与普通血族的混血,因为血脉不纯,在十年前的大清洗中幸免于难。但她如今仍然坚持旧派的作风,对于人类的生命毫不在意,难以想象这样的女人竟然和某个人类是“旧识”。
      “没什么奇怪的,说起来,你不是也有人类的旧识吗?”埃兰一边弯腰拾起她随手仍在床边的信函,平静指出。
      “咦?有吗?”希尔好奇地看着他。
      “前两天在白教堂看到的女巫。”
      “是以前认识的人吗,为什么我没印象了……”
      希尔托腮思考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得出答案。

      转眼之间,已经到了约定的日子。
      希尔站在穿衣镜前,注视着镜中映出的另一个人。
      在她身后,埃兰微微倾身,替她系好背后的衣带。修长的手指轻巧地缠绕着黛色的丝带,俊秀的侧面平静而冷淡。看着这样的侧脸,良久,希尔低垂了目光。
      “我们走吧。”她低低开口。
      “怎么了?”看得出,她的情绪有些反常。
      希尔沉默着摊开手心,那是一枚纯银打造的尾戒,正中镶嵌着一颗小巧的星光蓝宝石。
      星光蓝宝石,蓝血血族的象征。
      也是她,在十年前对蓝血贵族的大清洗中得到的东西。
      很久以前,这枚戒指曾经属于埃兰。
      “还记得它吗?”她问。
      埃兰轻轻一笑:“当然记得,这不是当初我送给你的礼物吗。”
      仿佛是骑士宣誓效忠的长剑,这枚尾戒就是他永远追随她的誓言。
      但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希尔缓缓摇头:“埃兰,十来年,我从来看不透你。你真的对我毫无保留吗?为什么我总能感觉到你身上隐藏着无数的秘密?”
      “你想要知道什么?”埃兰淡淡一笑,泰然自若地问。
      沉默了片刻,希尔凝视着手中的尾戒,声音漠然:“我也不明白,也许我根本就不想知道。”

      而此刻,两个被冠以女巫名义的、憔悴不堪的女性正走出暗无天日的牢笼,等待她们的是血腥无情的审判。
      若拉和那名年老的妇人被一同带到一座天主教堂外。教堂前的喷泉旁,放置了一座奇异而巨大的天平。天平的左端摆放着一本厚厚的圣经,右侧空空如也。
      一群穿着雪白长袍的修士站在一旁,在他们面前坐着的,是宗教法庭的庭长,钱宁菲尔德。
      钱宁始终保持着沉默,时不时用食指与中指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两名女性被带到,他依旧一言不发,偶尔看一眼身旁的空位。
      过了片刻,有人不禁问道:“梵卓小姐还没来吗?”
      钱宁微微一顿,回答:“再等一会儿。”
      然而听到这个名字,年老的妇人立刻抬起了眼眸,希尔挽着埃兰的手臂出现在教堂前的那一刻,那双枯黄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燃起了最后的炙热。
      是的,美丽的恶魔,即使二十年过去,依旧年轻如初。
      “您来了。”钱宁站起身,微微一笑,向希尔行了绅士礼。
      “让您久等了。”希尔礼貌地回礼,随后在钱宁身边的座位坐下。
      一切都很得体,只是她的眼睛有些红。
      “开始吧。”宗教法庭的年轻庭长抬手示意,两个白衣的修士将衣衫褴褛的女子拖到巨大的天平旁。
      右侧的秤盘里空空如也,左侧的托盘里摆放着一本厚厚的圣经。
      这是辨别女巫的方法之一。
      希尔还记得,一年前由两个精神失常的审判官编写的“著作”中曾经如此记载:“女巫们十恶不赦,又十分狡猾。她们善于伪装。但幸运的是我们依旧有办法从普通人中辨别出她们虚伪的面容,只需要一座天平,以及一本圣经。女巫们的灵魂十分肮脏,所以当她们站在天平上时,灵魂的重量将比一本圣经的重量更重。使得天平下沉的女性,就是罪无可恕的女巫!”
      若拉站在巨大的天平前,感到十分怪异。她被吩咐着踩进托盘之中,天平的右侧迅速下沉,左侧秤盘里的圣经高高抬起,宛如修道士们高高昂起的头颅。
      周围人的眼神变了。若拉感觉到不祥,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充满憎恶。
      “梵卓小姐,您的意见是?”钱宁微微侧身,低声问道。
      希尔静静注视着场中的情景,灿烂的日光与沁人的花香都不能使她温暖起来。她无法拯救。
      半晌,希尔说道:“庭长大人,请按照灵魂称重的实验,给出公平的审判。”
      话音落下,她身后的人仿佛轻轻一叹。希尔垂下眼眸,用刘海遮住仍然红肿的眼眶。
      终于,负责最终审判的庭长,钱宁菲尔德扶了扶无框的眼镜,平静地说出结论:“若拉摩根,本庭依据你丈夫的指控,以及女巫审判的结果,将判处你火刑。七日后的正午,在宗教法庭执行审判。”
      平静无波的话语,冷漠至极的眼神,若拉感觉整个人刹那间沉入了深渊。
      不远处的人群里,忽然闪过一个熟悉的人影。若拉猛然抬头,那个人的视线与她相碰。仿佛是被吓了一跳,那个人迅速收回视线,身旁的女子搂着他的手臂,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若拉失望至极地低下头。那是她的丈夫。如今已经抛弃了她,仿佛迎来了新的人生。
      ——而她的人生就此结束了。
      作为一个邪恶的女巫,以一个不光彩的身份结束了生命。
      教堂的尖顶上,一群白鸽振翅飞过,传来宛如灵魂深处的扑簌声。
      为什么真正有罪的人不能得到惩罚,而无罪的人往往结局凄惨?
      若拉拖着疲惫的身体,伸出手,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在天神的光芒的照耀下,这个世间却如此阴暗。
      希尔目送着女子离去,站起身:“庭长大人,我想我该……”
      “这么快就想离开了吗?”钱宁抬头看着她,眼中似笑非笑。
      这个男人,果然比二十年前更加狡猾了。
      但他应该不知道她的身份,即使二十年容貌不变显得有些诡异。
      不,或许他已经知道了?
      这时候,场中的所有人,忽然间极其默契地将视线投向她。
      钱宁仿佛演说般慨然道:“欧洲最好的除魔师?这种身份不过是一个拙劣的谎言。什么人能够驱逐魔鬼?除了神圣的天主教徒,就只有恶魔本身!只有恶魔,才有能够与同类交流的能力。我说的对吗,梵卓小姐。”
      希尔神色漠然地看着他,略显苍白的嘴唇微微弯起:“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想也没必要多费口舌,你能拦得住我,就尽管把我留下。”
      “站住!”钱宁伸手一把拉住希尔的手腕,忽然感到一股渗入心脏的冰凉。
      一个温雅而冰冷的声音淡淡道:“放开她。”
      钱宁犹豫了片刻,依旧不动。埃兰看着他,眼中一片冰凉:“松开你的手,否则你再也没有机会用到它了。”
      钱宁缓缓松开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转而一笑:“你以为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吗?”
      话音刚落,教堂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绿发的女子。深海水藻般的长发垂落胸前,佐拉一手缠绕着长发,漂亮的碧色眼眸微微眯起:“又见面了,梵卓家的小丫头。”
      周围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纷纷散去,日光明媚的教堂前,唯有他们四人。
      空气里萦绕着夏日的花香,无人欣赏。
      佐拉微一扬手,抛出一张白色的卡片:“违反了‘避世’的戒律,你已经出局了哦。”
      希尔伸手捏住薄薄的卡片,卡片的正面,纯白的底色上印着一朵金色的雏菊,梵卓家族的族徽。
      “欧洲最好的除魔师?别开玩笑了。血族的六戒律你忘了吗?第一条避世,你做到了吗?”佐拉不知从何处找来一面镜子,一边对着镜子整理长发,一边冷漠地奚落。
      希尔微微抿唇,沉默不语。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佐拉那里,但那确实是家族发来的通知。下周起,她将被重新召回家族领地,不得外出,所有特权一律收回。
      “埃兰,我们走。”希尔无声地望了阴影中的女子一眼,平静开口。
      “佐拉,你……”钱宁摘下眼镜,依旧十分年轻的面容带着不解,“你难道不想把她关进监狱,接受判决,最后送上火刑架吗?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让她走了?”
      “我有这么说过吗?”佐拉无辜地说道,“当然,我不否认过去我曾经痛恨过她。明明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却把阿西尔的心给偷去了。”
      日光渐渐倾斜。随着希尔的离去,另一双眼睛的主人仿佛失去了力气,浑浊的双眼里再也没有了炽热的光彩。被遗忘在那里的年老妇人坐在日光的阴影下,双手合十,仿佛在默默祈祷。第一次,长满了周围的脸上,仿佛有了神圣的光辉。

      三、圣女的自述
      我的名字叫简。
      我曾与祖国的人民一同战斗,对抗金雀花王朝的殖民者。然而战争结束之后,胜利的祖国却试图以女巫的名义将我推上火刑架。
      那一年,我才三十岁。作为一个女性或许已经不再年轻,那时候却是我人生最灿烂的时节。
      因为我在那一年遇见了改变我命运的恶魔。
      那一天,天空如同往常一样明媚晴朗。清澈的蓝色,如同大海的眼眸。
      我正在修道院中进行祈祷。几个与我年龄相仿的修女与我一同祈祷、交谈。我们谈论的不是闺中的话题,也不是增长的年龄与皱纹,而是像男人一样,谈论战场的情形。我们祈祷祖国的胜利,并且我告诉所有人,很久之前的某一天,战争开始之出,我便在修道院的神像前遇见了大天使,他们告诉我法兰西必将胜利。
      入夜十分,天空忽然飘满了厚重的乌云。
      有士兵前来告诉我们,战争胜利了!我们赶走了可恶的殖民者,罪恶的敌人。所有人都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互相凝望着,我们屏住呼吸,生怕这是一个梦境。
      这是多么难以置信,多年的梦在一夕之间实现!
      还记得,那一夜,天空乌云密布,却始终没能下雨。大约是凌晨的时候,我不知为何忽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感觉天使的力量正在悄悄远离。而我的生命也在同一时刻慢慢枯萎。
      忽然有一对士兵闯入我们歇息的后院,粗鲁地大叫着我的名字。我几乎吓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一把扯住我的头发,用冷漠而厌恶的眼神的看着我,仿佛在注视着一只将死的蝼蚁。
      我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下什么弥天大错,似乎还没能从前一夜得知胜利的消息中缓过神来,自己已经置身于一间黑暗狭小的牢房。
      我问狱卒,我究竟犯了什么错?他们告诉我,我已经被判处火刑。他们看着我,低声咒骂:“该死的女巫。”
      和我关在一起的,还有其他的女性。
      那时候的人们对巫术有着天生的厌恶,我曾经也是痛恨的魔鬼的一类人,而如今却被打上叛神者的烙印。
      那些衣衫褴褛的女人们要么哭哭啼啼,要么一声不吭。很快,我也适应了那样的生活。
      后来我被带上宗教法庭进行审判。那是什么样的审判啊,审判官们只要看到被告是女性,就开始用各种难听的措辞不断攻击。
      如果被带上被告席的是年轻的女性,那些穿着圣洁白色的修士们往往会说,这个女人有着妖娆的身材,这便是引诱恶魔与其通奸的证明。如果被告席上站着的是年长的女性,她们往往满脸皱纹,神情呆滞,他们便开始说,看她的眼神多么呆滞,辩解多么无力,一定是被恶魔吃掉了灵魂,没有了思考的能力。总而言之,对那些审判官来说,谁都无所谓,谁都可以是女巫,——只要那是一个女性。
      我当然也无法逃脱这一命运。但我庆幸,在我终于看清神的光辉不再照耀这片大地的时候,改变命运的美丽恶魔降临在我面前。
      当我被绑在火刑架上,手脚被粗厉的绳索磨出了血痕,当脚下的火焰已经开始熊熊燃烧,一个有着漆黑眼眸的少女悄然降临了。她的眼眸是纯黑色的,如同地狱,引人堕落。——但我相信,堕落一定也是一种赞美。
      她或许只是随手救了我一命,并没有特别的深意,但我无法阻止自己对她的憧憬。就像曾经我是那么憧憬圣堂的天使。
      她像个贵族小姐一样,动作优雅而灵巧地走下马车,朝我的方向看了看,又抬眼望向满是云朵的天空。
      后来,我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很快的,天空的云层还是聚集,慢慢便厚。我几乎能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魔力。
      不一会儿,火焰刚刚烧到我裸露在外的皮肤,天上忽然降下倾盆大雨。
      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周围监督行刑的修道士们也纷纷离去。他们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他们谈论着,这一定是天神的旨意。
      但我知道这是你的力量,和天神无关。
      从此我开始相信恶魔的存在,而二十年后,当我已经五十岁的时候,我在一个小村庄里安静度日,却再一次被邻居举报,被押送到审判官面前。
      而在囚车经过伦敦白教堂的时候,我确信,我看到了你。
      你还是和当年同样的容貌,只是金色的长发变成了柔和的栗色。
      于是我更加确定,你是恶魔。不老不死,青春永存。
      而这正是我多年来一直向往的。
      但往往,人们向往的都是无法得到的。我只是一介普通的妇人,五十岁的时候长出皱纹和老人斑,几乎是奇松平常的常识了。
      但我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感觉生命又燃起了热度。我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我将再一次被你拯救。
      是的,这一次,你被万众所指,于是我苟且偷生。
      或许这是此生最后相见,我感到神秘的力量正在偷走我的生命。想必是恶魔的召唤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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