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白钰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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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少爷打小身体就不好，大夫说他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好治。
白少爷自己倒没觉的怎么样，男人先就急红了眼。
白少爷苦笑，男人那时候还不是和尚呢。他们也有过一段好日子，男人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给他熬药粥，说什么让下人做他不放心；晚上亲自给他洗脚，夸他连脚都生的那般好看……其实他也知道男人就是想着能多为他做点儿什么，趁着他们都还的及的时候。
可白少爷的身体不争气啊，拖了几拖，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
他还记得那是个冬天，外面下着大雪，只剩下满眼满眼的白。他趴在床上咳的撕心裂肺，不时吐出口血来，是真的要不行了的光景。
男人呆呆的立在那里，竟是不敢上前。
白少爷凄楚的笑了，他就知道男人会这样……就知道男人会放不下……
“景越，你过来。”
男人踉跄着往床前走了一步。
“景越，你这样我会伤心的。不是说好了不许这样的吗？我的病你也知道，拖一天痛苦一天……咳咳！”
男人倔强的扭过头去。
男人这个样子……这个样子，要他怎么放心？难道还要他走都走不痛快么？！
“景越，你过来吧，我都看不见你了。”
男人眼泪啪嗒掉下来，“阿钰……”
男人终于扑到床前，握着他的手不停的亲吻，“阿钰，别怕，没事的……没事的……”
是谁在伤心？
是谁在害怕？
又是谁安慰了谁？
白少爷攥紧男人的手，原来人到了这般田地真的就不痛苦了，他甚至觉的自己好像漂在云彩上，再不会被病痛折磨，他终于活的自在了些。
谁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脸？
谁在抱着他不放，苦苦哀求他不要走，不要撇下自己一个人？
那是景越啊。
是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景越。
他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爱哭了？
景越……
他想跟景越说‘你别哭，我这样其实挺好的。’
可景越这家伙要是听他这么说一定得哭死了吧？景越就是这样，打小就黏他黏的厉害！
白少爷三魂七魄已经跑了一多半儿，看着男人抱着他痛苦哭失声却也不忍离开。
再等等，再等等……
景越这么哭，让他怎么走？
再等等，再等等……
白少爷没想到这一等竟把自己给等醒了，还是那副病痨躯壳，还是那张一股子药味的木床，还是那个红鼻子肿眼睛的男人。
他竟然没死成？
怎么可能！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死了的……
男人见他醒了，高兴的凑过去没头没脸的乱亲一气。
“阿钰，你还在，真好！”
白少爷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算了，就当是天意好了，再陪着这个傻子走一程。
可就在他这么决定了没几天的时候，男人就支支吾吾说什么自己要去当和尚了！说什么每年他都会回来看他一次的！还说什么自己必须去，这样他就不会死了！
这个男人再说什么？
他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他不想让他死，自己就得一直活着？！
其实如果只是这样，白少爷倒也能接受，可他凭什么去当和尚？如果死别的代价就是要他们这辈子生离，为什么他还要那么痛苦的活着呢？！
可白少爷最后还是心软了，他想起自己死时男人那张悲痛欲绝的脸，想‘罢了，他觉的好就行了’。
他活着，景越就不会难过了吧？
事实证明白少爷未免太高估了自己。
当他偶然听到府里的下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说的竟是‘少爷明明都断气了，怎么给景公子抱回来后又活了？我看这里面有鬼，你没瞅着少爷只有半个影子？’这种话，他心里的愤懑再也憋不住，打发了原先家里的仆人，新招了几个看着老实可靠的。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上的病痛依旧，加之心里郁气上涌，他的脾气越来越差了。
他时常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活着么？如果这也叫活着的话。
白少爷想不明白的时候多了，见到那人时心里竟也生出不甘来:我为什要听他的这般苟延残喘的拖着？难道我不是早就死了的么？像这样半死不活的又有什么意思？
于是白少爷开始和和尚吵架，一般都是他歇斯底里的骂，和尚皱着眉听，骂到最后，白少爷自己都觉的怪没意思的了。不管他怎么骂，他都是一个人在闹罢了。
在往后几年，白少爷不骂了，他试图跟和尚讲道理。
“景越，你说咱们这样有什么好的呢？你不觉的反倒还不如咱们以前了？”
“景越，你回来吧，我想你了。我活着的时候咱们好好在一块儿，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咱们也……咱们也好聚好散！”
和尚呢？
和尚气的青筋暴跳，攥紧拳头要教训他。
……
再后来的几年，白少爷又变了张脸。他开始对和尚冷嘲热讽的，什么‘你这样弄下去，咱们就什么都不是了！’，什么‘你那么想当和尚，怎么不早去当呢？跟着我荒废了这么多年好光阴。’什么‘你看你都老成什么样了，我可还是和以前一样。等哪天你老的走不动了，别指望我去看你’和尚许是经念的多了，脸上的表情愈发寡淡了，一副无悲无喜的和尚样。
渐渐的，白少爷连冷嘲热讽都觉的多余了。
他心里真正生出一股子悲凉:和尚这是要把他的心拖死了。
再往后，也许白少爷比之和尚更像个看破红尘的，对什么都无所谓了。他甚至一反常态，开始管和尚叫大师，就像是他们的关系本该如此。
……
白少爷自以为放开了，也就不论生死，就权当还活着好了。
要不是一年前家里的仆人不小心砍到了那株海棠的树根……
“鬼啊！有鬼！”
树根流出的汁液竟是血红色的，还带着股腥气……
一个衣衫褴褛的瞎子从门口大笑着跑进来，高声道：
“血养花，花养血！活死人，死人活！真真是罕见又可笑！哈哈哈！”
府里的下人又开始三五成群的躲着他嚼舌根。
“少爷自打我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这么多年都不见老……”
“听说少爷在这宅子里住了几十年了，到底多大年纪谁也不知道……”
白少爷想起和尚一年一次带过来的药引子——一朵朵腥红的海棠花，胃里一阵翻腾。
血养花，花养血，活死人，死人活……
“阿钰，我必须去，这样你也能好好活下去。”
“阿钰，这个是药引子，入伏熬药的时候让人放进去……”
“阿钰，你活着真好！”
……
呵！
当真可笑！
在他打算就这么过下去的时候，在他打算跟那个人井水不犯河水的时候，却让他知道就连他这么半人半鬼的拖着也是那人用这种方式换来的。
真的是——
没意思。
……
白少爷突然变的格外狠戾起来，命令谁都不许出去胡说八道什么的，熬好的药，原封不动的倒在那株海棠树下。
等和尚来的时候，他倒是跟以往没什么两样，就是说了些丧气话，不像他这两年的风格。但和尚也没多想，许是习惯了他的反复无常。
和尚给他把脉的时候，他心里也是软了的。
他是和尚，也是景越，而自己终是要弃他而去了……
白少爷眼眶一热，想起了他们曾经也是十分好过的。可是那份好渐渐就被无休无止的病痛和心累磨平了，想来怎么不可悲、可叹、可气！
这次就这样吧。
白少爷让人把今年和尚新拿来的药引子埋在了那株海棠花下，多少有些缘起缘落的归宿感。
他了却了心事，反倒真和和尚嘱咐的一样过起了日子。每天就是尽可能的多吃点儿饭，夜里少看点儿书，有日头的时候多出去走走……
他终于又活的轻松了些。
没有药养着，白少爷这具残躯很快垮了，趴在床上咳的撕心裂肺，不时的吐出一口血水来……可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因此并不是太担心。他只是没想到自己最后残存的那点儿害怕仍旧是为了那个人:要是知道自己就这么背着他死了，那个人该哭死了吧？
可白少爷顾不得了，那种轻飘飘的美好感觉正在前面诱惑着他，他真的得走了。
……
“阿钰！”
“阿钰！”
白少爷也不知道自己这是飘到了那里，可后面那几声呼唤还是让他忍不住回了下头。
那人颤抖的捧着一朵不停往下滴血的海棠花，赤着脚跑出了禅房，冲出寺院，穿过树林、马道、村落，最后跌倒在那扇朱红色大门前。
白少爷捂着自己虚无的心口，怔怔的，怎么还是会疼呢……
他看着和尚不甘心的掀棺……
看到和尚呕出一口鲜血……
看到和尚咬破手腕儿……
看到和尚蠕动的嘴唇……
看到和尚大笑离去……
看到和尚自尽在海棠树下……
白少爷流下两滴眼泪。
可他想着这样也好，他们终会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白钰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