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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尚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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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和尚,就像他不知道花为什么是红的,草为什么是绿的,河里的水又为什么是清的一样。
和尚是个怪和尚。
寺里别的大和尚都有法号,像悟空、悟净、悟色等等。可和尚就是和尚,没有一个属于他的称呼。最怪的是和尚自己对此一点儿都不在乎,照样劈柴、念经,浇花。
和尚不好和人走动,连寺里和他一块儿住了许多年的其他大和尚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年龄,大伙儿只觉的和尚一直都在这里,就像寺庙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不论寺里怎么变化,而它一直都在。
和尚每年七月份都会下山一趟,当然,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很快,这年七月又到了,和尚戴上斗笠像往常一样下山了。和尚脚程不慢,走了一天一夜也就到了。
那时候天还没大亮,街上半个人影都没有。和尚看了眼紧闭着的朱红色大门,抖开衣摆随意的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着。
过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紧接着出来一个挎着菜篮子的中年仆妇,猛的见那里坐着个人,不禁吓的念了声佛。待她看清原来是和尚,满是褶皱的脸上顿时就摊开了。
“大师,您怎么不敲门呢?这更深露重的……”
和尚摆手,“无妨。”
仆妇着忙把和尚领进府里,又让起早晨洒的几个小丫头倒杯热茶给他。
“大师,您先喝碗水,少爷还没醒…”
和尚微微欠身,“不忙。”
确是和尚来的早了。
这几年他一年比一年来的早了些,似乎总有什么在后面紧赶着一样。
和尚喝了两碗茶水,拒绝了那仆妇端上来的饭菜,又枯坐了一个多时辰,这家主人才给两个丫头搀扶着从前厅慢慢走进来。
和尚不自觉的起身往前迎了两步,见那人并不抬头,伸出的一条手臂又颓然的放下了。
“白施主。”
白少爷身子虚弱,许是起的早了,受了些清早的凉气,话没出口反倒是大声咳嗽起来。
和尚皱眉,暗自想着明年该晚点儿进门才是。
待白少爷喝了碗茶,不那么难受了,才露出一个虚弱的笑脸来。
“这身体是由不得我了,大师莫怪。”
和尚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白少爷身体怎样,和尚比谁都清楚,不然也不会越来越等不及……
白少爷吩咐丫鬟多拿了副碗筷儿,招呼和尚一块儿用膳。和尚倒也不推拒,甚至吃的挺多,像是胃口极好的样子,引得白少爷也比平时多喝了半碗粥。
白府的大丫头红衫端着盆花走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着说道,“大师,您真该多来府上走走,如此我家少爷也能多吃点儿东西……”
白少爷白净的脸上红了红,急的骂道,“就你嘴快!再胡说八道的就把你这个月的月钱扣掉一半儿!”
红衫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跑了。
白少爷低着头不自在的小声道,“大师,这丫头本是个疯傻的,你不要理她。”
“无妨,施主正该多吃些才好。”
白少爷叹了口气,他哪里会不明白这些,可这副身体不中用,他就是想吃也吃不下。病成这个样子还能拖到现在,连他自己都觉的奇怪。
用完早膳白少爷的精神好了些,和尚便和他一起到院子里走走,不时的说些可有可无的话。
无非是——
“身子比往日好些?”
“花开的很美。”
“明年……”
正巧走到一株海棠下,白少爷扶着伸到脸前的花枝轻声笑了,神色凄凉。
“明年么?”
“明年还能再见么……咳!咳!……”
他咳的厉害了,几欲站不稳,眼角挂着两点晶莹的泪水,偏还要硬说下去。
“说什么明年,后年!早死早好!”
和尚变色,那张原本无波无澜几乎让人辨不出长相的脸上竟一时凶相毕露!
“白钰!”
白少爷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凤眼微红。
“原来你还肯叫我的名字!”
和尚张了张嘴,却又不说话了。不是不肯,是不能罢了。
可没有得到回应的那人显是大为失望,泄愤似的拿枯瘦的手指恶狠狠的捻碎了开的正娇艳的海棠花。
他的时间明明就不多了,那人却还要死守着他的清规戒律,假装不见、不听、不觉,不靠近也不让他靠近半步!
盯着白少爷手里的残花,和尚却像是受了莫大的惊扰,只见他慌忙抢过去拨开白少爷的手。
“不可!”
那人惨笑,他对一枝花都能这般仁慈,怎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儿?自己是个什么鬼样子他看不着么?还能有多少时间可以和他耗下去!
白少爷心中一凉,算了。
“我累了。”
和尚默不作声的扶他回屋歇着,待人似乎真的睡着了,才替他把脉。
良久,和尚把白少爷的手重新放进被子里,自己坐在床边发起呆来。
怎么可能?!
去年他来看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这一年……
自己那边没出什么差错,那就是……
和尚突然凶狠的瞪着状似睡的安稳的白少爷,胳膊抬了几抬,终究下不去手。他叹了口气,从屋里出来。
“最近白施主吃药可及时?”
被和尚这么一问,红衫吓了一跳,更多的却是不解。
“少爷今年心情愈发不好了,他……不喜欢别人看着他吃药。”
“大师,少爷的病……”
和尚疲惫的摇摇头,只说以后不管白少爷说什么她们都得看着他吃药才好。
白少爷好像总也睡不够一样,一直睡一直睡,就连和尚走也没起来送。
和尚又叹了口气,他对上白少爷总是要叹气的。
“……施主,你好好的吧,平时多吃点儿饭,夜里少看会儿书,有日头的时候就多出来走走,别成天闷在屋里……”
“明年……明年这个时候我在来看你。”
白少爷卷在被子里不耐烦的翻了个身。
和尚叹无可叹,只好戴上斗笠快步离开。
正是伏天,和尚走了半天出了一身热汗,见前面有家茶馆便过去讨了碗水喝,却有个瞎子从里面出来正撞在他身上。
“大和尚,瞎子说你明年将有大祸,你是信也不信?”
和尚端着茶碗儿的手一顿,到底没说什么,只一气喝光了碗里的水。
那瞎子竟哈哈大笑起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都道世人看不穿,却怎的连佛祖门下也这般?可见是贪念终成痴了。”
和尚放下茶碗,匆匆往回赶。
说什么命里有无!什么贪念成痴!我只要他活的安好!
和尚还是那个和尚,不大说话的和尚。
和尚每天晚上都会在禅房呆到大半夜,他守着一朵花,两天不管就已经有些枯萎了的花。
和尚对着它念念有词,说着平时不会说的话,什么阿钰你比去年又瘦了些,什么阿钰你还是那么好看……然后拿树枝割破手腕儿,小心翼翼的把血滴到花瓣上,给它染上生的色彩。
和尚每天还是劈柴、念经、浇花,他等着明年的七月。
但这一年似乎总有些不一样。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和尚盯着那朵开的愈发鲜艳的海棠花,渐渐心神不宁。
它……
似乎太红了些……
像血。
和尚疑惑不解,可他最是能忍耐的,他坚守着自己的誓言,不到来年七月绝不踏入白府半步。
可忽然有天晚上,当和尚再一次划破手腕儿给那朵早已不再枯萎的花喂血时,那花不只没有像往常一样痛快的把它们吸个干净,反而反哺似的淙淙流出血来,像是那人咳的狠了,呕出的鲜红液体……
和尚胆战心惊,颤抖的捧着血流不住的海棠花,神经质的嘟哝:阿钰……阿钰……
和尚赤着脚从禅房里跑出来,疯了似的跑出寺院,穿过树林、马道、村落……最后筋疲力竭的跌倒在那扇朱红色大门前面的石阶上。
和尚第一次等不及别人给他开门,他一阶一阶的爬上去……爬上去……叩门。
还是那个仆妇给和尚开的门,可她为什么穿着一身素衣……
她在给谁穿白……
和尚心里不知何时给一只手掏出个大窟窿,明明在流血却又不知道疼……
那是谁的灵堂……
那是谁的亡魂……
那是谁……死了?
“大师,我家少爷他……呜……”
少爷?
白少爷?
白钰么……
怎么可能?!
和尚简直要大笑了。
不可能!
他从来没有违背过誓言,白钰又怎么会死!
一定不是他,一定不是……
和尚突然生出股力气,跌跌撞撞的推开人群,扑向放在灵堂正中央的棺柩。
一定不是他,一定不是他,一定不是……
“大师,人死为大……”
谁死白钰也不可能死!
哗啦!
棺柩给硬生生掀开了,和尚猛的往里面看了一眼……
这个人真好看,即使像这样安静的躺着也好看的紧,他长的和阿钰很像呢……
在众人的惊呼声里,和尚哇的吐出一口鲜血,歪在地上痴痴的笑了,一行血泪顺着眼角流下,他踉跄着爬起来,用牙撕咬开伤痕累累的手腕儿,递到那人青紫的唇边。
“阿钰,你喝啊,喝了就不会死了。”
“阿钰,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活着不好么?活着我才能看到你。”
“不喝么?”
和尚咧嘴笑了下,“你就只图自己痛快……你痛快了,我怎么办?”
“阿钰,你烦我了吧?成年成年的拖着你……你一定是烦我了,才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好,你走吧,走吧,我以后都不会再烦你了……不会烦你了……”
和尚大笑而去,众人只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
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莫强求。
得放手时须放手,
眼前无路早回头……
“求方丈救阿钰一命。”
“天命使然,施主又何必强求?”
“什么天命?!敢问方丈我今晚命该不该绝?”
“施主何处此言?”
男人一刀捅在腹部,笑的狰狞。
“我只问今夜我命该不该绝?”
方丈摇头叹息,又是一个痴儿,罢了,罢了……
“施主可愿意出家为僧?”
男人搂紧怀里的人,亲了亲他苍白青紫的脸。
“愿意。”
“每年只得下山一次,你也愿意?”
“愿意。”
“不得再和那位施主纠缠?”
男人抱紧地上的人,又亲了他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愿意。”
“死后入不了轮回道也愿意?”
男人惨烈一笑。
“我只问今生。”
“那好,你去他家寻一枝花来,每夜以血滋养……”
男人大喜,叩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