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矣不永伤》书清

4、4

　　卓卓又一次的在晚饭结束后沉默。张琦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

　　卓卓最近的心情一直都很不好。

　　暑假之前卓卓就有预感整个暑假将要面临的异地问题一定不会那么简单。果然，地理距离的拉开凭空添了诸多猜忌。整个假期两个人吵吵合合，虽说最后感情依然坚强的存活下来但终归积累下无数暗伤。卓卓姥爷身体一直不好，卓卓来学校的时候姥爷还在医院里治疗。卓卓是姥爷姥姥一手带大的，这次姥爷住院卓卓总是觉得有些莫名的不安和恐慌。有时候做着什么事情就会突然的心惊肉跳。

　　晚上卓卓接到妈妈的电话，问卓卓周末要不要回家。卓卓心里不安愈发强烈，但终究没敢再多往下想。

　　卓卓跟张琦打电话说，我明天要回家去一趟。张琦问，是姥爷的病情加重了么？卓卓说是。张琦说，好，路上注意安全。卓卓到家后给张琦打电话报平安，开玩笑又说，这几天迎新，不准勾搭妹子，也不准勾搭汉子。张琦笑的温柔，一声一声应着，好。在吃饭，等下要忙，先这样了。

　　妈妈做了饭，说吃完饭去医院里看看姥爷。卓卓应着好，一边狼吞虎咽的吃东西。

　　卓卓想，姥爷应该情况还好。如果有什么，妈妈怎么会都没说。

　　然后下一秒。

　　卓卓听到妈妈说，卓妞，你要有心理准备。你姥爷不是腹腔积水，是肝癌转肺癌晚期。

　　妈妈又说了很多。

　　妈妈说人老了都会有这么一天。

　　妈妈说你不要这样子，你这样子怎么去见你姥爷，你姥爷那么疼你，看到你难受他会好受么？

　　妈妈说见了你姥爷不要哭，劝他吃点东西，人家配合治疗的奇迹出现活上一两年也是有的。

　　妈妈说，卓妞，卓妞……卓妞你不要这样。

　　卓卓不知道自己都听到了什么，又在说什么做什么。不要这样。我怎么样了？

　　卓卓抬起眼睛，感觉世界都在塌陷。

　　肝癌转肺癌晚期。

　　癌。晚期。

　　姥爷，你不要卓妞了么？

　　可是，她还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

　　她还没有大学毕业，还不能赚很多很多的钱买最好的茶叶泡给姥爷喝。

　　她还没来得及把姥姥那份福一起带给姥爷享。

　　她还没来得及结婚生子成家立业把张琦带给姥爷看。

　　她还没来得及长大，让姥爷放心的知道，她是姥爷姥姥的骄傲。

　　她还有很多很多的来不及。

　　癌症晚期。

　　怎么可以。

　　卓卓失魂落魄的去医院，又行尸走肉的回学校。

　　卓卓回家时穿着短袖，回H大时H市下起了雨。

　　拥挤摇晃的公交上满是潮湿的腥味。

　　到校门口卓卓抱着垃圾桶就开始吐，吐完之后发现忘记带水居然也坐了一路的车。

　　卓卓蹲在路边缓了好久，雨水淅淅沥沥透过树枝，把卓卓浸的冰冷狼狈。

　　卓卓木然的一个人踏着水走，看着学校里一个个迎新点和入校的新生陪同的家长以及迎新的学长们。

　　张琦又在为谁撑着伞？扛着哪个学妹的箱子？在和谁说笑？

　　你知不知道，我比他们需要你。

　　张琦一直没有打电话过来。甚至连短信也没有发过一条。

　　没有问她什么时候会回学校，没有问她姥爷病的严不严重。

　　没有问她，是否还好？

　　他永远都在忙。忙的没有时间看一眼她。

　　卓卓一个人小心翼翼的跟着他的脚步。一直走一直走。可是卓卓终于累了，跟不动了。

　　张琦从来没有回过头。

　　过了几天后张琦打电话过来，笑的风轻云淡，他问，卓妞，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卓卓沉默许久，回答，我已经在学校了。

　　张琦依旧笑得不经心，哦，是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哎呀我的错我的错。你现在在哪啊？

　　卓卓沉默。觉得心里木木的疼。

　　然后卓卓挂掉了电话。

　　卓卓从来没有挂过张琦的电话。

　　张琦又打过来，说，刚刚不知怎么回事电话断掉了。喂喂？

　　卓卓沉默良久，叹气。你去忙吧，拜拜。

　　张琦顿了一下，说，刚刚你把电话挂了？为什么？

　　卓卓说，你不是忙吗，我也忙。

　　张琦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气：你忙么，你要是真的在忙，你就挂！

　　卓卓挂掉了电话。

　　张琦没有再打过来。

　　卓卓突然就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疼痛。

　　卓卓趴在床上，哭累了睡，睡醒了再哭。

　　卓卓从来没有那么绝望过。

　　卓卓觉得自己一直在追着一点烛火奔跑，可是无论她怎么拼命的追逐，小心翼翼的守护，那点烛火终究还是在黑暗中逝去，只留下无边的孤寂，在黑色的风中沉默掩埋。

　　卓卓想起张琦曾经说，要不你来信仰我吧。

　　可是张琦，你为什么要让我变成被神明抛弃的子民。

　　卓卓再次从浑噩中清醒后，终于全线崩溃。

　　卓卓从被子里刨出手机给张琦打电话。

　　我们分手吧。

　　会不会太突然了一点？

　　张琦语气永远平静漫不经心，感觉好像什么都不曾在意。

　　卓卓突然不知道一直以来的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

　　你要原因么，我给你一个理由。

　　好啊。你说。好歹也让我死得明白一点。

　　张琦，你他妈怎么就那么忙？你他妈的到底都在忙什么啊？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怎么过的你明知道我家里出事你他妈问过一句没有？我他妈死在外面你都不知道！……

　　卓卓前所未有的委屈，卓卓控诉，质问，甚至歇斯底里。

　　卓卓一遍一遍的叙述，神经质一样的把能抓得到的东西全部摔出去、

　　卓卓问，张琦，你他妈到底有没有心？

　　张琦起初说，卓妞，你冷静点。最后，沉默了许久，说，是。我没心没肺。对不起。

　　卓卓执意要张琦下来。把戒指还给张琦。

　　晚上操场上很冷。张琦试图拥抱卓卓。卓卓挣脱。

　　张琦说，你不要这样。不分好么？

　　张琦一遍一遍的说，你不要这样。

　　卓卓低着头，语气木然。

　　张琦，我疼怕了。你老是让我一个人。一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个人。

　　张琦最终说，好。你先回去吧。

　　卓卓恍恍惚惚回到宿舍。接到妈妈的电话。
　　妈妈说。明天请假回来吧。你姥爷不行了。

　　家里肃穆而悲哀。姥爷最后的日子一直都很疼。癌症晚期使癌细胞扩散到全身，姥爷基本上一直都没有意识的疼痛。卓卓扶着水晶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或许这样也好，再也不用疼了。

　　卓卓难过的时候就会条件反射的想念张琦。然后卓卓想起来，他们已经分手了。

　　卓卓给张琦打电话。卓卓一直在哭。最后卓卓说，我们不分了好不好。

　　张琦说，对不起，我接受不了。

　　卓卓近乎卑贱的恳求。放弃尊严，放下所有的一切，恳求张琦不要离开。

　　卓卓觉得自己很可笑。灵魂分裂成两部分，一半的自己被感情控制歇斯底里无理取闹的在绝望里挣扎，奢望张琦会在卑微的可怜的祈求中施舍一些怜悯。另一半理智残忍冷眼旁观着这些可笑可悲的作为，清醒地告诉自己，没用的。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张琦不值得你这样为他卑贱到没有人格没有尊严的地步。他从来都不爱你。他只是寂寞空虚而已。

　　两半灵魂谁也控制不了谁。卓卓清醒无比的醉卧红尘，矛盾的快要疯掉。

　　张琦说，我没有你那么强大。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操场坐了很久，终于体会到你以前一个人默默流泪的感觉。我没有你那么强大，我已经死心了。对不起。
　　大颗大颗的眼泪滑落，理智听到情感在恳求，我已经失去了一个至亲的人，你不要让我再失去一个至亲的人了好不好？我只是不想一个人，我的要求很过分么？

　　理智在脑海里冷笑。没用的。张琦没有心。他不爱你所以他不会心疼你。他爱自己所以他厌烦残忍冷漠。

　　张琦说。可是我做不到。我对你没有感觉了。

　　回到学校，卓卓去找张琦。张琦和卓卓去了操场。张琦垂着眼睛一遍一遍的重复。没有感觉了。

　　卓卓看得清楚。那双她最喜欢的有着密长睫毛漂亮凤眼里写满了厌烦与不耐。

　　不喜欢了。你死心吧，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情感的一半在恳求，你喜欢我一点点好不好，我们把感觉找回来好不好？

　　没用的。找不回来了。不喜欢你了。

　　张琦越来越烦。张琦说，卓傻妞，我不喜欢你了。一点点都不喜欢你了。
　　我要找一个八分的女朋友。你连四分都不到。
　　卓书清。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

　　卓卓垂下眼睛攥着衣角抿紧嘴唇，最终还是小声的一字一句的求他，你负点责任好不好？

　　卓卓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炸开后迅速冰凉。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卑微到这种程度。每一个恳求的音节里都是屈辱。

　　张琦随意的说，负什么责任。男生都是不负责任的。你不是要找一个高大胖么，你看，我们学校那么多。我一点都不符合。你换人好不好。
　　我喜欢上学妹了。真的。
　　你给我一耳光，然后你把我电话删掉好不好？

　　卓卓已经疼到哭不出来。

　　情感的一半被张琦言语如刀慢慢凌迟致死。理智慢慢掌控神智。

　　卓卓自嘲的笑。要不还是你给我一耳光让我清醒一下吧。然后我就把你的电话删掉。

　　张琦清浅的笑，我下不去手。你把手机拿过来我删吧。
　　卓卓重复。你给我一耳光。然后我答应你删掉你的手机号。我说到做……

　　啪。

　　卓卓愣了片刻，把手机拿出来递给张琦。
　　脸颊上的痛感在蔓延。
　　卓卓还记得他说，你要是小怪兽，我都舍不得打你。
　　卓卓想起来张琦说过的爱情游戏。
　　其实游戏就是游戏。谁认真谁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