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殇》季歌行

3、 剑殇（三）

　　“我已经说了，我们之间必定要有一个死。既然你不杀我，那我就要杀你，你也休怪我。”
　　殷汐暮未加理会，但听得身后风声微动，落霞已袭来。
　　他脚下步子稍变，身子斜侧。左手一扬，便来夺她的剑。而她似已料得他有此招，手腕一转，挽出一个剑花。剑尖直抵他胸口而去。殷汐暮步子微一加快，运的竟是“神行百变”的轻功。他于这套武功早已练得出神入化。凰歌哪里看得过来？只见人影一闪，殷汐暮已至她身后，她惊讶之余，欲避。但却不及他迅速，被他抓住了右腕。
　　“你一定要寻死么？”他冷声问道。
　　“哼，汐暮哥哥，你殷大侠言出必行，难道我便是出尔反尔之辈么？若你如此想，也将潋霞庄的人，瞧得忒小了。”凰歌凛然道，“我既然说了，也必做到，你如不杀我，我便要杀你。倘你不杀我，而我也杀不了你，那么……”
　　她的话戛然而止，侧脸瞥了他一眼，突然右肘一屈，猛地一下撞在殷汐暮的胸口。殷汐暮岂防得她这一手，一撞之下，泄了劲力，抓她右腕的手也便松了。凰歌乘此时摆脱他所制，右手移剑，只向自己颈部送来。
　　“凰儿！”殷汐暮大惊，忙抢上一步，左足一起，踢中她右腕。她只感右腕一震，握剑不稳，落霞剑也便飞了出去。
　　“你这是何苦？”他向她走去，怒气未平，“何必要伤害自己？若你真的要履行你的诺言，那好，你便杀了我。”说着，递出了惊风剑。
　　她愣了一愣，缓缓抽过惊风，面上露出淡淡的微笑，那么熟悉又陌生的微笑，“有没有觉得，杀来杀去的很累啊？”
　　殷汐暮惊异地看着她，眉头拧起，她要做什么？
　　“从小就听人说要杀这个杀那个的，为什么他们总要杀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很有趣吗？杀了人会开心吗？”
　　他听得出她的声音中有一些悲愤，一些苍凉。
　　“从小，我就讨厌那些人啊。云痕哥哥为了我，将庄上的那些人尽数赶走。这便是潋霞庄树敌太多的原因。云痕哥哥死后，一把火烧了庄子的，也是那些人。”
　　“而我喜欢汐暮哥哥，也是因为这啊。你是个很好的人，是位善良、心地仁厚大侠。”
　　夕阳映照在她的脸上，如此的惨白。
　　“但却正是我心目中这位宅心仁厚的大侠，杀了我最亲近的人，让我无家可归。”
　　“凰儿……”
　　“可这一切，是你的错吗？不，不是的，全都是因我而起。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引起的。我害死了白舞姐姐，我害死了云痕哥哥，我害得潋霞庄被烧，害得路家基业毁于一旦，害得自己无家可归……现在，我还要杀你。”
　　“也许，天意如此。”
　　“是啊，天意如此，我是不祥之人。”
　　“不，不是这样的。” 殷汐暮摇摇头，“只是天道不公，它对人，并不公平。”
　　“天若公平，它就有情了。”她悠然一叹，“天若有情天亦老，天不会老，所以，它薄情。”
　　“所以这一切，并不是云痕的错，也不是你的错，仅是天意弄人。”
　　“可是，很多时候，我们不能怨天。”
　　惊风举起，指着他的喉头。
　　“天或许真的错了，但我们也错了，因为在这个错误的时候，我们错误的相遇了，打了一个错误的赌，错误地将我们的一生做了赌注。一旦输了，便什么也没有了。”
　　“因此，付出的代价就是，生命。”

　　夕阳的霞光映在剑身上，闪闪发光。
　　“汐暮哥哥，你看，你身后的那抹晚霞好美。”她口中喃喃，似是自语，“很快，面前的生命，也会化作天边的霞，会如晚霞一般绚丽灿烂。”
　　他侧身望去，那样殷红如血，浓得仿佛将要滴下来。他看得如痴如醉。马上，他就会死在这夕阳下。愿天，让他最后再看这霞光一眼。
　　银光一闪，却未伤到他丝毫。
　　他转头，面前的一幕教他呆住。那银色的剑刃穿透了她的身子，血溅了出来，如此鲜红，如此绚烂凄美，连天边的落霞都逊了一筹。而惊风，仍是冰冷的银光。
　　“凰儿！”他抢上去抱住她。而她的血，溅了他一身，她竟又拔出了惊风剑！
　　“你又是何苦……”他却有些哽咽。
　　“汐暮哥哥，你的剑……云痕哥哥早说过、汐暮哥哥的惊风只要一出，便无可匹敌。今天我总算是、见识到了。其实，其实我早该死在这剑下，只是你手下留情了……”
　　“但刚才我说了，只是比试而已。”
　　“世间没有这样的事，没有比试，有的，只是生与死。”她惨然一笑，脸色苍白，说话极是吃力，“云痕哥哥死前，曾问我，可不可以、永远和他在一起，陪着他……”
　　“想必，你没有答应他吧。”
　　“你怎知道？”
　　“你本来就是不愿被任何承诺牵绊的人。”
　　“可是这一次你错了，我答应他了，我说、我说，我办完最后一件事，就会去陪他。我要办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来找你……”
　　夕阳为她抹上金色。她的衣裳早已被血染尽。只不过红裳，看不出来罢了。
　　“你还记不记得……潋霞庄的枫……”
　　“记得。夕影下的枫。”
　　“知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枫？”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又道，“一剑惊风起，红叶落满径，因为……汐暮哥哥的惊风剑一出，地上留下的只有、只有残枫……”
　　他漠然地望着她，无语，那所有的枫，血一样的枫，仅仅只是为他。
　　“你、可不可以，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一定要说实话，不能骗我……”
　　“好，你问。”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不再回来，你、是否会将我藏在、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永远不忘、不忘记？”
　　七年前，在那片枫林中，她曾问过他这个问题，但是他，没有回答。
　　夕影，落霞，也许这是她眼中所能见的最后的灿烂。
　　斜阳一落，她就会离开，永远地离开，不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