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爱，试试婚》李锐

4、第 4 章

　　爱情，是需要小心求证的，那不是激情过后的云烟，也不是孤独寂寞所求得的解药。
　　我没开车，就今天而言，开车是会比走路还慢的，提前请了半天的假，老早就站在她们公司楼下，这样漫长的等待，让我开始羡慕起那些无聊时抽烟的人，好歹不用让等待显得那么无聊。
　　六点整，我没有手捧鲜花，也没有打扮成和圣诞老人的样子，却还是被大楼里涌出的那些女孩指指点点。职场另一个残酷的地方就是，一个女人成群的地方，就必定对应着另一个男人扎堆的公司，即使某个公司男女比例相对平衡，最后也会以部门为单位进行分割，职场是没有“南水北调”和“西气东输”这样伟大的工程的。
　　不经意间看到一个男人，却是在纠缠着我等的女人。
　　“暖夏，今天晚上陪我吃饭吧？”那是当惯了皇帝的口吻，周围几个女人那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让我看到了宫廷争斗的倒影。
　　“对不起，我约了人。”苏暖夏冷冷道。
　　“死人吗？”那个男人轻蔑道。
　　“不好意思，他恐怕还活着。”我插话道。
　　“你是？”
　　“他是我男朋友。”苏暖夏挽住我胳膊说道。
　　“男朋友？那陆晨呢？”那个男人问道。
　　“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女朋友，也希望你不要说多余的话，没有否则，不过你可以试试看。”说完我拉着苏暖夏转身离开。
　　“对不起了，刚才。”走出去一段路后，苏暖夏说。
　　“对不起？”
　　“随便说你是我男朋友。”她解释道。
　　“反正也是奔着那去的，早几天也没差。”
　　“不要这样说好吗。”说完她抽出了被我拉着的手，那丝余温很快被寒风浇灭。
　　“对不起，我不自觉说话的样子，总像是在调戏。”我尴尬地把手插进衣兜，为我刚才得意忘形的话语辩解。
　　“没关系，我只是有点触景生情罢了。”她哈了口气道。
　　“想去哪触景，我陪你。”我说道，其实我特别怕她说想去墓地，那我就真是去祭奠耶稣了。
　　“随便一个安静温暖的地方就好了，我不喜欢太吵。”她说。
　　“我家？”安静温暖，我唯一能联想到的，就是家。
　　“为什么不是我家？”她说。
　　“我家的暖气暖和些。”比起一直摆放在外面的遗像，我宁愿接受随时有可能出现的董小雪。
　　“忘了问你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我知道一家店做得特别棒，可惜忘了预约，我们就买点速冻水饺回去煮好了，自己做饭的感觉也很棒。”
　　“速冻水饺也算？”
　　“总比什么都没的吃强。”她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人生活这么久，就只学会了速冻水饺一样菜？”我说道。
　　“我也是最近才一个人的，速冻水饺，也是最近才学会的。”
　　当一桌丰盛的晚餐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只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坐在对面的我。
　　“想不到你还会做饭。”
　　“想不到，你只会煮饺子。”
　　“总比煮方便面强吧？话说回来，你会做的菜还真多，闻起来都好香。”
　　“又不是没吃过我做的三明治，吃吃看，我可不是每天都做这么一桌子菜的。”
　　她吃得称心如意，我却在有一口没一口地消磨着，生怕门锁在某一刻响起，生怕董小雪在某一刻出现，没有和她一起度过的平安夜，这是七年来第一个，不知不觉，就又开始担心起那个小女生了。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意思，就是你明明嘴里吃着又麻又辣的水煮肉片，却还惦记桌上那碗红烧排骨是不是做得有些甜。
　　“想什么呢？”
　　“我在想，今年没下雪呢……”
　　“下雪？”
　　“这个城市，每年的初雪，都是在平安夜下的。”
　　“真的吗？我都没注意过诶。”
　　“我喜欢你。”早晚都要说，至于插在哪句话后面，怎样的气氛下，我不在乎。
　　她没说话，我知道她需要点时间想清楚，那句话，出现得太不是地方了，连我自己，都觉得突兀。那一分钟，对我们来说，都有点长。
　　“我可以假装没听到吗？”苏暖夏缓过神来缓缓地说道。
　　“可以，不过我会重复。”
　　“我们，不能像一分钟前那样么？”
　　“可那样的状态，能维持多久？”
　　“么瑞，今天过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好吗？”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对我来说重大的决定。
　　“懂了……”
　　“不，你不懂，你人很好，很温暖。可我只是想找个人结婚，但你不行，你会爱，你相信爱，你还在爱……我只想认命，让命运决定我们，但是你不愿意，所以现在，趁没开始，我想还来得及结束。”
　　我没再说话，起身收拾碗筷。
　　“至少今晚，可以留下吗？”我问。
　　“恩。”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
　　“哦，对了，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圣诞快乐。”我把一早准备的礼物拿给她。
　　“这是什么？”气氛总算是不显得那么沉闷了。
　　“星空灯。”我答道。
　　“干吗用的？”
　　“逗女生开心。”说罢，我关掉了屋里所有的灯，那一瞬间，一个山寨的星空，映满了整个房间。
　　“好漂亮……”
　　如果手机没有响起，如果我没有接，如果光叔没有告诉我董小雪在他那里，或许这个晚上，我和苏暖夏之间还会发生点什么吧。
　　其实平安夜只是一个托词，一个大家用来面对自我的托词，平时不敢表的白，不敢给的吻，不敢睡的人，都会在这个晚上变得格外勇敢。
　　这个晚上，连光叔这里，都注定不会清净。我们的位置而今坐满了一群十八九岁学生模样的孩子，董小雪夹在他们中间，竟一点都显不出代沟来。
　　“好棒，雪姐。”在她一口气喝完一杯酒的时候，那些小屁孩开始起哄。
　　“董小雪，该回家了吧？”我插口道。
　　“你是我谁啊？凭什么管我？”对于我的到来，她丝毫没有表现出惊讶。
　　“跟我走，我送你回家。”她再这么喝下去就只剩被占便宜了。
　　她没有理我，继续和那帮小孩玩闹。我抓住她的手腕，一把把她从人群中拉了出来，礼貌地对那帮惊呆了的小伙伴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打搅了，作为赔偿，酒钱算我的，我叫么瑞，买单时跟老板报我的名字就好。”
　　“你哪来的给我滚回哪去，老娘的事不要你管！”董小雪拼命地挣扎，而我没有理会，只是拉着她，往酒吧外走去。
　　对于一个喝醉酒的女人，我只能先把她拉出酒吧再做定夺，可惜，因为她那句话，我被当成了无耻的流氓。
　　“我觉得你是不是应该尊重点，小雪姐似乎不认识你。”很快就有见义勇为的出现了。
　　“她是我女朋友，要说她不认识我，两堆灰放她面前，她掂掂分量，就知道哪堆是我烧成的。”跟小孩说话，我总是欠缺应有的耐心。
　　“我就说我信了，但这么多人在这，未必人人都信。”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挑衅，是比八零末还嚣张的挑衅。
　　“她叫董小雪，今年二十四岁，XX市人，毕业于XX大学，身份证号是……电话号码是……□□是……微信是……我认识她的时候，你大概小学还没有毕业，抱歉，她的联系方式可能说得有点快，不过我不会重复第二遍。你还想知道什么？”我一口气把董小雪的个人信息全部说了出来，我没有去刻意忘记，但却连一丁点都不曾忘掉。
　　他只能呆在那里，大人的事，小孩只有干看的份。我没再理他，连拉带抱，硬是把董小雪拎上了我的车，结果我还没开口说话，她就靠在副驾上睡着了，即使是装睡，我也没办法去拆穿她，我除了把她横抱回她的房间外没有更好的办法。
　　脱她的衣服，我倒是顺手多了。用热毛巾帮她擦干净后，又帮她穿好睡衣，盖好被子。关灯前，她的表情是安详的，但愿在她能梦回她想要的那个年代。
　　回去的路上，下雪了……
　　出乎预料，到家的时候，苏暖夏竟然没有走。
　　“外面下雪了。”我说。
　　“是吗？”她慢慢走到了窗边，“真的诶。”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陪她看着窗外，雾霾天下的雪，也别有一番滋味。
　　我们是睡了一张床，但该发生的事，一件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送她去公司的时候，周围人的眼神，依旧没变，她们不知道的是，今天的道别，是真的道别。
　　“那我走了。”苏暖夏说。
　　“答应我件事。”
　　“什么？”
　　“就算是找人结婚的话，也别是昨天那小子，那样我会不甘心的。”
　　“放心吧，我不会嫁给那种人的。”说着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还有……”我急着说道。
　　“恩？”
　　“我可以吻你吗？最后一次……”
　　愣了几秒之后，她回给我一个灿烂的微笑。
　　“下次吧。”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连再见，甚至都没有说，或许说了，只是我没有听到。
　　那天的班，我不知道是用怎样的姿势和心情去上的，连续失恋两次之后，我对工作，也没有了当初的疼爱。
　　苏暖夏远比她承诺的，要决绝得多。手机、微信、□□，能被拉黑的，我没有一样是彩色的。
　　想打的电话，怎么打都打不通，不想接的电话，倒是有一通没一通的响着。
　　“董小雪，你上班闲的没事做吗？”再不接的话，同事就要听一天我的铃声了。
　　“请假了今天。”
　　“我没请，没什么事的话，我工作了。”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按某个人的说法，你是我谁啊？没事打什么电话。”
　　“女朋友。”她迅速答道。
　　“带上‘前’字好吗？”我说。
　　“昨天……谢谢你。”
　　“又不是刚认识，犯不着那些客气。”
　　“你昨天晚上说得那些……还算数吗？”
　　“哪些？”
　　“就是……诶呀，讨厌，就是……你说我是你那谁的那些话。”她说“讨厌”的时候，让我想起了某个人，同一个词，不同的人说出来，会起一身不同的鸡皮疙瘩。
　　“哦，对不起，那会说得急了，跟你一样，也把‘前’字给略过去了。”
　　“么瑞，你不气我不舒服是不是，难得本姑娘今天心情好，这么温柔跟你说话。”
　　“我要上班，没什么事的话，以后最好还是不要联系了。”
　　“那昨天，是我联系你了吗？”她的语气，终于恢复了正常。
　　“昨天的贱，算我欠你的行吗？”
　　“么瑞！”接下来的一声脆响，大概是手机被摔在地上的声音，接着就是一段忙音，所以有些易怒的人，生来就只适合用诺基亚。
　　我回到了工位，继续上着自己的班。
　　公司有一种东西，叫做年会，在这里，你可以看见一年都未蹭谋过面的同事，以便平时八卦的时候，能够对号入座。
　　虽然已经挺老大不小的了，但在这个毕了业就一头扎进公司里，不知道还要几个年头才能撕掉新人的标签。一般来说，新人就只有融化在酒水里的份。
　　除了部门平日里相熟的那十几口人，在这个热闹非凡的场合，我谁都不认识，只知道叫一声兄弟，就要干掉一杯酒。很快我就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只想趁着我还有意识的时候，滚回我的床上，那最安全。所幸在这样的场合，没人会注意到我的离开。
　　我没断过片，但是我见识过断片的可怕。
　　李想会趁着夜色把他看到的所有身价高于三十万的车齐齐踹一遍，直到警报声响起才肯罢休，尽管喝得稀醉，车价他却从来没估错过。要么就是爬上装了防盗网的窗户，嚷嚷着要跳下去。
　　张小盒只会站在桌子中央，大声数落我们的不是，平时憋在心里的怨念，总要找一个支点爆发出来，说着说着就会脱掉自己一件衣服，□□的时候，我只能尽量捂住妹妹的眼睛，她却还在那里拿手机拍照。
　　曹北北倒好办多了，随便找个马桶仍在旁边就可以了，因为他会没完没了地反刍。
　　相比之下吕小米还算乖顺，只会躺在他看见的任何地方，比如地上，呼唤着他众多前女友的名字，仔细听你就会发现，他是按照顺序呼唤的，从A一直到Z。
　　逃回家，倒在床上的一刹那，天旋地转。
　　一月一日的凌晨，董小雪的手机还没修好，苏暖夏依旧不肯接我电话，我一个人无力地躺在床上，就连喝杯热水，都成了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