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弦音》苜挽

6、雨夜伤怀 你有没有

　　巫山上皓月凝空，雨霁霓动。

　　“上了五天的课，好累的说。学校里的宿舍是给人住的吗？吼吼！还是绯大人家里的沙发好。”陵稚一回到久违的别墅里就直直地倒向沙发。
　　“迟承，你没下山真是可惜！我跟你说哦，学校里的女生好热情啊，我这几天就收了一百多封情书！一定是我魅力太大了！啊，闲，你呢，我可是看见今天有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送情书给你哦。啊哈哈啊……”
　　一个抱枕准确地砸向了正笑得得意忘形的陵稚。
　　“啊！你干嘛呀？暴力女！我这是在夸你呢！学校里的女生可比你温柔多了！”陵稚没好气地望向正在取美瞳的闲。
　　为了不引人注目，闲和陵稚特地戴上了黑色的美瞳，覆盖住他们异于常人的眼睛，但即便如此，他们绝世的美貌也招来同学们的羡慕嫉妒。
　　闲揉了揉眼，又轻轻地撩了撩她淡蓝色的头发，姣好精致的脸上透露出清艳的美。陵稚看得呆了，俊俏的脸情不自禁地红了红，叹道：“诶，我说，闲，其实嘛，你也挺漂亮的。”
　　正在理头发的闲听到陵稚由衷的称赞，翻了个白眼，以掩饰住自己心里莫名的羞涩。
　　“绯大人呢？”一直站在厅内角落的迟承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决定破坏厅内难得和美的气氛。
　　陵稚回过神来：“对哦，绯大人又跑哪里去了？”
　　迟承又疑惑地看向闲，闲急忙摇头：“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绯大人晚上也没怎么回宿舍，还不让我跟着。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
　　两道狐疑的目光同时射向举手道明的陵稚。
　　“绯大人肯定是去幽会去了！哈哈！”
　　“去死！”又一个抱枕飞向了陵稚的头。
　　迟承没有理会陵稚的玩笑，反而担忧地皱了皱眉，心里隐隐地有种不好的感觉。

　　一丝丝蒙蒙的细雨在空中缱绻着，宛如陌路人的青丝一般在风中飘落，没有方向，没有声响，更没有归宿。
　　是谁偷偷地摘掉了夜空里的繁星，又是谁悄悄地带走了夜空里的皓月，让黑夜独自寂寞。
　　陡峭的山崖赫然地伫立在猩红的雨夜中。
　　狂风猛地灌进一个阴沉沉的山洞，一袂白裙簌簌地飘起。一个少女漠然地打坐着，她的面色苍白，嘴唇紧抿，长长的睫毛不停地抖动着。绝望，痛苦，仇恨不时从她的眉间流露出来。
　　前尘旧缘篆今生，孤单魂，随风荡。千古恨，轮回尝。眸一闭，心悲凉。
　　音绯已用尽全身力气来抑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可是她的脑海中始终浮现出哥哥音律的音容笑貌，耳畔一直回荡着他温柔的呼唤。
　　十二年前，音绯在中了禁术“噬血术”后，失去所有的血液，变成了假死人。她的哥哥音律将她冰封了起来。后来不知怎的，音律竟发现禁术也有破解之法。他秘密潜进长生院，得知解救妹妹的方法，便毫不犹豫牺牲了自己，将一身的精血注入音绯的身体内，让她获得了新生。
　　此时，音绯体内的血液似乎沸腾了一般，她能深深地感觉到哥哥血里流淌着的思念。原来哥哥对她的死感到那么痛苦，而现在那份痛苦同样在她的血管里折磨着她，灼得她的心疼痛不堪。
　　伤痛缱绻了世纪，又无痕地散入生生世世的轮回中。
　　“哥哥，我一定要为你报仇！我一定要为你报仇！”音绯蓦地睁开眼睛，血一般的颜色在她的眼里滚动着，透露出嗜血的惊悚。有什么腥甜的东西从胸口涌上，音绯忽然“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洞外的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天地瞬间亮如白昼，却在一刻后又披上了虚伪的黑暗妆容。
　　黑夜中，雷声大作，天崩地裂，阵雨蔓延。
　　在音绯睁眼的一刹那，她脑海里哥哥的笑容也随着消散掉了，就像玻璃被打破般一颗颗碎去，散落在她寂寞的心上，划出一道道不可泯灭的血痕。
　　仿佛最重要的东西永远遗失了一样，音绯突然觉得自己胸膛里的心好似被生生剜出，然后寂寞和空虚填满了那一片血淋淋的空白。
　　地上的一摊暗红的鲜血好似静夜中妖冶的曼珠沙华，那绯艳的红色是茫茫黑暗中最亮丽，却也是最令人畏惧的姚烨。
　　音绯倏地一下站了起来，发狂般冲了出去。
　　她怎么能那么无能！她已经得到了哥哥的力量，但她到现在却不能很好地掌握，别说完全使用哥哥”紫眸”时的能力了，她就连哥哥一半的巫力都及不上，这样的她又如何活下去！如何帮哥哥报仇！
　　想到这里，音绯心里狂躁不已，她红着双眼，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发了疯一般在树林里狂奔。
　　雨泪，一颗一颗地落下，似乎在低低地啜泣着。
　　树林里一个白色身影疯狂地跑动着。
　　狂风逆行，毫不留情地打在音绯孱弱的躯体上。纵横的树杈划破了她肩膀上的白色水袖，刺入她白皙的肌肤，伤口里欲流出血来，但却又神奇地自动愈合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难看的疤痕也不曾留下。
　　若是长生院的长老看见了，定会大吃一惊，也不知会不会为当初只顾着嘲笑音绯而没有立即除去她而感到悔恨莫及？
　　然而音绯只发了疯一般向前奔跑，完全不知手臂上的异常。此刻，她的脑海里只有哥哥朦胧的温柔的模样。
　　“小绯啊，你是不是又没好好练习巫术啊？”
　　“唔，哥哥，我今天有好好学哦。看看我的糖葫芦术。当当！”
　　“小绯，万一遇到危险，你这点巫力，可怎么办？”
　　“哈？不是有哥哥保护我吗？我知道哥哥的巫术最厉害咯！”
　　“你啊……”
　　音绯脑海里的画面忽然变得更加模糊起来，哥哥音律的笑容也渐渐消散，仿佛被风吹远，远到无论她怎么叫喊，怎么呼唤，那个身影都置若罔闻一般。
　　天地间犹剩她一人。
　　音绯拼命地往前跑着，似乎是在追逐着哥哥的身影。可是她的前方已然是嶙峋的山崖，万丈深渊。然而她却依然不减速度地向前冲着，毫无停下来之意。
　　但就在离峭壁的最后两步时，音绯终于刹住了脚。
　　悬崖边的几颗石子滚动着，落到底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渊中。
　　狂风中，一褶白裙簌簌地抖动着，似乎是要脱离它的主人随风飘去。
　　音绯的双袖已被刮破成一笮笮素丝，好不狼狈。然而音绯却毫无知觉般，她眼神飘渺，凝望着眼前泼墨一般的黑夜。
　　雨越下越大，终于浸透了白裙，勾勒出音绯曼妙的身腰。
　　一颗雨滴顺着她额发滴到她的眼睫上，流入那茜色的瞳仁里，凝成一颗颗血泪悄然滑落。
　　绝望蔓延，红发成曲，织成相思，汨罗萧条，清泪焚飞。
　　“小绯……”
　　“小绯，过来，你看看你……”哥哥的笑容又忽然出现在音绯的眼前。
　　他仿佛正温柔地朝着她招手，那唇角的笑似纯白的荼靡花一般，蛊惑着音绯缓缓地抬起了右脚。
　　“下来吧，下来你就解脱了，哈哈，快点迈啊。快点啊！哈哈！”
　　深渊中，万恶的黑暗仿佛在邪笑着，不停地喧哗嚷嚷着。
　　“快点下来啊，下来你就不会再痛苦了！放弃你的人生吧，放弃了你便自由了！”脚下的深渊疯狂地涌动着，诱惑着音绯迈出了左脚。
　　天际寒月，幽冷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照在音绯月乳一样白的裙袂上。
　　千夜未停歇的雨惆，那一抹嫣红的血雾在足尖嘲笑着风云。
　　纵看云浮梦度夜琉觞，人生便宛如流水浮灯，戏台三梦，千劫一殁。
　　有什么渐渐在音绯的心中碎裂，千万只蚂蚁仿佛在啃食着音绯的躯体。
　　她一身的坚强在一夜之间被尽数击溃。
　　音绯面白如纸，双拳紧握，似是在极力抑制着身体的颤抖。她仿佛处在崩溃的边缘，在往前一步她就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从此获得解脱，不再痛苦。可是她不能！她还要活着！她还不能死！她还要为哥哥报仇！她还要报仇啊！
　　苍凉的雨夜中，悬崖边猛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雨愈发下得大了，雷声轰隆隆作响，震碎了山河，震碎了那颗本来就残破的心。
　　黑暗中，有什么在远方低低地叹息着。

　　沉香别墅里，迟承，陵稚，闲猛地同时抬起头望向门外。迟承最先反应过来，飞速地冲出了门外，快得让人看不见踪影。
　　陵稚和闲互相望了望，然后先后跟了出去，追逐着迟承的身影。
　　墨绿的树林处，三个闪电般的影子快速地穿行着。天地雷鸣，雨泪翻飞。
　　他们好似在追赶着逝去的时光，只是不知拼命的追逐能否赶得上时光仓促的告别。
　　“绯大人，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迟承暗暗捏紧了双拳，胸中那颗忐忑的心早已被音绯那声歇斯底里的哭喊给提在了嗓子眼上。
　　冰寒蔓延上了谁的心坎，泥泞污秽了谁的衣角。月华沉寂了千年，却淡薄依然。
　　绥寒月，磬苀歌，笙箫陌陌独干涸。
　　失蒹葭，跪清河，琵琶瑟瑟自酒酌。

　　巫山下，一方落地窗旁一抹高纤的身影似木雕一般伫立着。
　　白宵锦出神地望着窗外宛如珍珠断线的雨滴，仿佛有雨重重地打在他的心上，疼痛莫名。他将右手地按在左胸，忽然惆怅枉然。是什么被他遗失了？
　　湖水氤氲，无根流云。
　　苜蓿蓁蓁，记忆无痕。
　　莫回首，莫相思，回首者痛，相思者苦。
　　而他这又是在相思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