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弦月，下弦月》情比雨丝

2、（二） 伤情

　　天说变就变脸，一餐饭的光景已是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说大不大，刚好能湿了衣衫。阮翠云快步走着，全然不理会灵儿的叫唤，拐到庭前的小径才渐渐放缓了脚步，她有些眩晕，一手扶住拱月门，趁势吐了口浊气。午后的空气煞是闷热，落几滴不大不小的雨不仅不能带来清凉，反倒像撩拨了大气一般，使之愈加暧昧，混沌的热从四面八方欺压过来。
　　虽然闷，总好过厅堂的压抑。翠云信步走着，水月庭的一草一木都是她的知友，这些年，她的苦，除了自己，也只有它们最清楚了。
　　“小姐，跑那么快干吗呀？”灵儿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为翠云撑起了一方晴空。
　　“你看你，衣裳都湿了，还不赶快去换了，免得又着凉。”灵儿嘟着嘴埋怨道，“一会大少爷该怪我没看好你了。”
　　“是吗？他这么紧张我？”
　　翠云漫不经心的样子让灵儿好生心疼。作为陪嫁丫头随来的灵儿无父无母，从小视翠云为唯一亲人，即是到了待嫁年龄也不愿离开，情愿陪着小姐耗尽她的青春年华。灵儿的世界里，从不知道‘自我’是什么，翠云就是唯一，为她的喜而喜悲而悲。眼看小姐日渐消瘦，灵儿心如刀割，她明白，又不明白，明白的是大宅门里女人的悲哀，两次小产，膝下无子；不明白的是小姐对大少爷的态度，爱理不理。灵儿觉得小姐是亏欠了大少爷的，这么多年都没能为他添个后，换作别人不知要怎样费尽心机讨好丈夫呢，可她倒好，还要冷淡人家，也不想想自己的处境。凭良心讲，大少爷人真的不错，温文尔雅，待小姐也是周到，到现在也没纳个妾来传宗接代，不过，小姐这个样子，以后就难说了。唉！
　　“你无端端又叹什么气？”翠云见灵儿头顶上方空空如也则推了推灵儿打着伞的手。
　　灵儿固执地把伞又送了过来，“人家还不是担心你吗？小姐，回去吧，瞧你这身子单薄的，上次染了风寒个把月才愈的呢。”
　　“你先回吧，我到亭子坐坐，静静心。”
　　灵儿就是想不明白这儿有什么好东西吸引着小姐，天天来，白天来，晚上来，亭子里一坐就是半晌，也不说话。静静心，她的心还不够静吗？
　　翠云记不得几时开始喜欢了独处，也记不得几时开始变得沉默，也许是从那天起，“红梅迎春”，在她看来却象杜鹃啼血，荒芜了整个世界，仿佛生命里曾经的流光溢彩只是南柯一梦，醒来了无痕。
　　百般无奈千番恨万种心酸与谁诉，徒有风光的身份和体面的丈夫，真正的心里，是无家可归的人，水月庭成了她栖身之处。
　　想必方慕恒也是附庸风雅的人，方家宅里大到院落小到摆设都有别于一般生意人家的排场，倒显现了一股文人墨客的遗风。不讲排场不等于不讲究，水月庭的中央是个精巧的人工湖，湖面清亮剔透，并不见任何水生植物，湖的边上没有种植高大茂盛的树木，只三三两两开放些不知名的花草，虽不名贵却清雅宜人，与纯粹的湖水相得益彰，水月庭的四周则是枝叶繁茂鸟语花香，这一动一静，心旷神怡。亭子建在南面，虽无九曲回廊的婉约，却不乏错落有致的韵味，最为称奇的是亭的一角是堵墙，墙上镶了面镜子，据说为德国制造，精密度极高。
　　初初来时，翠云很是诧异，不说这庭院里头装镜子破了天荒，就是路过那，白渗渗的反光也是诡异无比。后来知道，镜子是用来赏月的，天上月，湖里月，镜中月。难为了这般匠心巧思博红颜一笑，听闻红颜是沈倩柔，巧匠是方慕恒。
　　听闻只是听闻，翠云无从考证，但她的确在水月庭见过倩柔徘徊的身影。那时的翠云春风抚面憧憬满怀，笑靥里像醉了一片海，她对倩柔，是女人对女人特有的怜悯，纵然楼台高筑凤求凰，只怕也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自不如得一心人，白首不离。怜悯之余，暗自庆幸，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孟轩也喜欢水月庭，郎情妾意两无猜，湖畔戏蝶双双对，这样的光景明明尽在眼前，却已恍如隔世。现在想起，像是个莫大的讽刺，原来最该怜悯的那个竟是自己。
　　后来不知怎地，倩柔再也没来水月庭，孟轩也不来了，只有她一次比一次来得勤，象被下了蛊似的迷上了这里。
　　白天，静静坐着，看野草闲花争奇斗妍，鸟飞蝶舞生趣盎然。
　　晚上，还是静静坐着，月亮升起，三月合一，合而分，分而合，分分合合，合合分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此情此景，云里雾里，不知所处，忘尽了人间的烦恼。
　　阮家的女儿都喜欢月亮。倩柔如此，翠云也是。佩如说：我的女儿是新月，贱人的女儿是残月。
　　可是娘，你知道吗？你的女儿其实连残月都不如。翠云凄凄想着，要是自己是个瞎子倒也罢了，看不透人世纷扰，未尝不是好事，可她什么都看得到，犹如利剑穿心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他是个好丈夫，真的是个好丈夫，人前人后都是。如果她肯自圆其梦，如果她凡事不往深究，那该多好！就像每晚升起的那轮月亮，有几个分得清是上弦还是下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