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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惊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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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萧允芝总是莫名的烦躁。究根到底是同族姐妹接二连三去香港安了家落了户。二表姐言之凿凿:日本人眼看是越来越近了,政府又是这么个态度,看那形势,早晚得打过来,晚走不如早走,晚了,怕想走也走不了。香港毕竟是英国人的天下,日本人一时半会奈何不了。
她本是不思变迁的人,循规蹈矩,恪守家业,从一而终,叶落归根是她的人生信条。曾认定不变应万变是最好的对策,现如今一有风吹草动倒是兀自动摇了起来。家大业大,方慕恒辛辛苦苦创下的一切,难不成全换了金银细软带着上路?又满脑子颠沛流离背井离乡的沧桑,到了香港,会如何?还能住这么惬意的大宅子吗?还能是一呼百应的大太太吗?
听说香港是个花花世界,很开放,这是从二表姐那儿听来的新词。她不要开放,听着就不是个好词,就像女人一样,开了放了,这还得了?
虽说跟着方慕恒没少见世面,骨子里却是极其抵触外面的光怪陆离,灯红酒绿。靡靡之音,勾肩搭背,好好的人都会被教坏。她是个严厉的女人,不允许勾三搭四偷鸡摸狗的行径在她眼皮底下发生,家人也好,仆人也罢,要么是正大光明的嫁娶,谁要敢眉来眼去风流来风情去的暧昧,她决不姑息。丈夫和儿子曾是她的荣耀,虽然方慕恒最终打了她一嘴巴,让她有苦难言,但话说回来,纳妾毕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如果就此事一直跟自己过不去的话,倒显得她心胸狭隘,小人阴郁了。况且自己又是那么一本正经,几十年变不出一个新花样,慕恒怕是早厌烦了。
没了丈夫,还有儿子。她得管着他们。仲豪在外多年见惯世面,如璟又玲珑剔透,不须她多费心思。倒是孟轩和翠云,总觉得是哪儿不对劲,可又说不出什么。女人的敏感让她觉得,他俩的房事好不到哪里去,生不出孩子,又那么憔悴。倩柔和翠云就是鲜明的对比,刚进门时,一个弱不禁风一个温润如玉,几年过去,一个如果实饱粒散发诱人的香味,一个却像昙花一现诉说无尽的哀愁。看着倩柔丰腴的身子,她凭空都能想象出颠鸾倒凤红帐销魂的□□图,如今却和自己一般,都没了男人,嘴角就一阵冷笑,不知笑她还是笑自己。
贪欲无度年轻轻守了寡怨不得别人。可是,翠云的事她不能不管。一方面,罗佩如不好惹,另一方面,她是母亲,他们是她的孩子,她责任所在。她总不能打探他俩的房事吧?分析原因也不外乎两个:一是孟轩对翠云失了兴趣,二是孟轩不行。想到第二条,她狠狠啐了自己一口,她的儿子自然不可能不行,那就只有孟轩嫌弃翠云了。可若是嫌弃,就应该急着讨二房才对,他却排斥,问题又绕到了第二条,萧允芝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那是绝对不会绝对不会的。
萧允芝替翠云急。再好的男人也有变心的时候,方慕恒就是先例。何况翠云无儿无女,连个依靠都没有。往后若是孟轩正正经经找个人来也罢,她相信自己一碗水端得平,不会委屈了翠云,若是孟轩搞七捻三的,她首先不答应,像少爷搞丫鬟这种事绝对不允许发生在方家。
要是去了香港,她便是不好把握了,人生地不熟,那儿的人情世故她又懂多少,那儿该不会是像外国电影里的人那样赤胳膊露腿的,见了面就乱啃一通?要真是那样,就太不适合去了。可是,要真象二表姐说的,早晚得沦陷,到时人财皆尤,倒不如早做打算。如此想着,香港便像个烫手山芋,萧允芝咬也不是,丢也不是。
她决定开个家庭会听听大家的意见。
孟轩模棱两可:日本军野心勃勃,志在称霸亚洲,依我看,香港也难幸免,只是时间问题。不过这个时间性,难以确定。
却不言明走还留。允芝心里暗暗叹息,孟轩这孩子总是这样,要人去琢磨心思。
那么,仲豪,你呢?
仲豪说,要走的话,不如去法兰西,我们呆了那么久,自然能安顿好一家人。
允芝连连摆手,我不去外国。那些洋鬼子看起来长一个样,人脸都分不清,去了做什么?
如璟见倩柔和翠云都不作声,也就不开口了。
萧允芝本就患得患失,期望有人点个火加加油,却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不禁发起牢骚:找你们来合计,说了等于没说。那就等着被烧抢掠夺。
孟轩依旧不温不火的,娘既有决定,我们照做就是。大家一起,哪儿都一样。
给了答案,萧允芝又犯难:清场盘店,如今世道不景气,买主难求。遣散工人家丁,又是一笔费用。贵件众多,保这弃那;主仆一场,带谁留谁。还要留个忠心的看守方家大宅。
我留下。
倩柔此言一出,惊到了在场的人。
萧允芝狐疑地看着倩柔,心里盘算她打的什么主意。
是一家人同进退,不分家。萧允芝把‘分家’两字拖得很长。
倩柔慢悠悠地说:我不要分你的家。倘若太太不放心留我在这,我和季腾去乡下老宅也成。
留你们娘俩不管不问,这罪责我可担当不起。萧允芝嘴上说着,心里不免一动。
倩柔嘴角牵了个嘲笑,看向别处,谁管得了谁?自求多福吧。
姨娘若不愿同行,我看娘也不必勉强,照姨娘说的就是。仲豪说。
如璟不满地看了仲豪一眼,若有所思。
或许事情没那么糟糕。各地抗战情绪高涨,中共大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势,只需一个时机,必将进入全民联合抗日阶段。香港不是世外桃源,与Y城相比,只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如果娘担心烧抢掠夺,倒不如去老宅,那儿穷乡僻壤,自然就不那么注目。
孟轩话语刚落,允芝一声冷笑,你俩倒是心意相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除了允芝,屋里的人好一阵尴尬。
翠云蹙了蹙眉,对允芝道:此事还需同我娘知会一声。
允芝点头,是该同亲家太太商量下。
一灯如豆,倩柔怔怔望着窗外出神。季腾唤了她好几次,才回过头来,怎么了?腾儿。
娘,我咽不下东西。季腾声音哑哑的,又指指胸口,这儿也不舒服。
前些时候伤风刚好,叫你别太疯,又不听。倩柔皱皱眉头,让绣儿弄点冰糖炖梨喝了,早些睡吧。
秦时明月汉时关,烽火三月家书耽。这一次,倩柔切切实实感受到,庭院再深,战乱还是侵袭了进来。迷茫,流离,多年前的无助感又涌上来了,只不过,那时一个人,如今,有了腾儿,责任更重。她怨恨大宅子禁锢她,让她行尸般过活,可一旦要脱离,却又像片片落叶漫随狂风散,心里空落落的。不管多苦多无奈多想见又不愿见,那个人,终究和自己在一方天空下,同饮一瓢水,共进一个门。终日沉浸在思之不得,见之避之的痛苦矛盾中不可自拔,久而久之,竟习惯了这种虐心的感觉。口是心非,心如刀割,生不如死,统统经历过,死心了,心却还活着,因为他在不远处。以后呢,天各一方,山高路远,那便是真正的断了。
断了,有何不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倩柔抹了抹眼睛,她竟落泪了。以后,便开始新的生活。他们一家人同进退,她自然不要跟着去,她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幸而,她有腾儿,从此相依为命,不再胡思乱想。
迷迷糊糊睡了又醒,窗外雨潺潺,阶前雨落鸳鸯瓦,娟娟红泪滴芭蕉。倩柔睡不着,起身关窗,院子里暗弱的灯光映得她的身影颀长而单薄。倩柔有些伤感,又觉孤清,她要去看看腾儿,他是她的依靠和希望。
腾儿睡得很沉,呼吸有些重。倩柔想一定是鼻塞了,帮他掖紧被子免得再着凉,小脸蛋烫烫的。
怎么又烧了?倩柔叹了口气,前阵子烧的厉害,孟轩开的药服了几剂便好了,腾儿嫌苦不肯再喝,看来是没有好全。
倩柔想找毛巾,悉悉索索的声音惊醒了绣儿。
太太,什么事?绣儿睡眼惺忪问道。
腾儿有些烧,先给他冷敷下。
绣儿把冷毛巾放到季腾额头,睡意也醒了大半。“太太,要不要让大少爷来看看?”
倩柔迟疑了下:现在什么时辰
绣儿看了钟,三更了。
那再等两时辰吧,应当不碍事,以前比这烧得烫也不打紧。倩柔安慰自己,现在这个点去叫,实在不太识相。
五更时,孟轩随绣儿匆匆赶来,季腾的呼吸更重了,口周也有些青青的。孟轩把了把脉,对倩柔说,还是上医院检查下吧。
倩柔吓得魂飞魄散,颤声问道:这么严重?她知道孟轩一向稳当,他说要送医院那便是病得不轻了。
孟轩安慰她:只是跟普通伤风有点不同,确诊下妥当些。
当即备车上路。一路无语,除了一句,别太担心,孟轩想不出怎么安慰她。
初冬的凌晨寒意渗人,倩柔心乱如麻只披了件斗篷便匆忙出来,这会虽在车里还是感到冷意直逼。她把手藏到斗篷里,双手交叉裹紧了胸前的衣物,小小的脸蛋凝重而楚楚可怜。倩柔饮泪抿着嘴,翘翘的鼻尖因过度隐忍而微微发红。
孟轩疼得心都痉挛了,他多想将她一拥入怀,用他的温度传递他的爱。可是,他无法也不能趁人之危。
刚进诊室,季腾突然醒了,小脸憋得通红,大口大口喘着气,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不停的咳嗽。
倩柔手忙脚乱给季腾拍背,泪珠儿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护士往季腾鼻子里插了根管子,管子那头接着个塑料水杯,杯里的水扑腾扑腾吹着水泡。
倩柔不知这是什么东西,只盼着季腾进了医院就万事大吉。
医生让她和孟轩在一旁候着,拿了个听筒按在季腾胸口背部弄了半天。倩柔的心跟着医生的动作提到了嗓子眼,每过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检查完毕,医生写好处方交予护士,又拿张纸沙沙写了几笔,递给孟轩:孩子的情况,我跟你们交代一下。
倩柔紧张地去看孟轩手中的纸,只一眼,“病危通知书”,顿觉天旋地转,整个人浮了起来,便什么都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