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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计定除奸 柴延敬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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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安置好了酣睡的柴延敬,韩星愿只身去了那人下榻的客栈。
此刻已近三更,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韩星愿轻轻勒着马缰,尽量不让马蹄发出“嗒嗒”的声响。偶尔从城外传来一阵乌鸦的叫声,衬得漆黑的夜色愈发寂静。
一进客栈,韩星愿亮出随身携带的通行令牌。负责开门的伙计仔细一瞧,顿时没了脾气。叫了一声“官爷”,赶忙把手里的灯笼递了过去。
韩星愿微一点头,道:“请问,今儿白天可有一位四十左右,京城来的男子前来住店?”
“有有有,上楼左手边第二间房就是。”店伙计指着楼梯说道:“官爷可还有别的什么吩咐?可要小的去拿些酒水吃食?”
“今晚就不必了。”韩星愿轻笑道:“明日早起,烦请劳烦小哥准备五十个馒头,十斤酱牛肉,替我送给楼上那位。”说着,拿出一锭银子摆在桌上。
那伙计两手捧起银子,双目直直地盯着那银子道:“多谢官爷!这事就包在小的身上。”
“咚咚咚”韩星愿在门外轻敲了好一阵,屋内终于传来了闷闷的一声:“谁呀?”
“卫大哥,是我。”韩星愿答道。
“哟,这个点儿,韩爷怎么来了!等着啊。”不多时,屋里重新点亮了油灯。姓卫的那人披着外衣,给韩星愿打开了门。
“韩爷,您怎么现在过来了?这要是犯夜让当兵的给拿了去,大爷回头儿还不得活剥了我。”
韩星愿只是笑笑,却道:“大爷今日公事繁忙,所以耽搁了一会儿。既然答应了卫大哥今晚要给您一个答复,星愿不敢失约,只好现在过来了。”
“那大爷怎么说?可是想好要给小姐取个什么名儿了吗?”
韩星愿微一迟疑,道:“大爷听到喜讯甚是高兴,说小姐的名字就顺着大少爷的名字往下起吧。大少爷叫‘慕钦’,小姐的名字就叫‘慕歆’可好?歆者,欣悦也,意为歆享之意。从欠字旁,慕字辈。”
“好好好,”姓卫的那人连声称赞道。虽然韩星愿说了那么大一堆,他也没听懂几句,不过单是凭着一个“欣悦”就知道肯定是极有寓意的好名字。果然是大户人家,就连给女孩儿起个名字都这么讲究。
“韩爷,请把给小姐起的名字写下来吧。小的回府也好有个交代。”
“哦,这个我从营里出来之前就已经写好了。”韩星愿拿出写好的信封,交给那人道:“这是大爷给府里的家书,烦请卫大哥代为转交。另外,还有二十两盘缠。卫大哥一路辛苦,小小心意,还望笑纳。”
“唉,这怎么敢?”姓卫的那人连忙摆手道:“小的从府里出来的时候老爷已经给足了盘缠。再说,这事若是让老爷知道了,定饶不了我。还请转告大爷,就说大爷的美意小的心领了,这银子还是请大爷收回去的为好。”
“如此,星愿便不勉强了。”韩星愿收回银子,问:“卫大哥打算何时启程?”
“韩爷今日不来,我本打算后日回去的,”那人笑笑道:“临出门前老爷嘱咐,不可在大爷处逗留太久。韩爷既然来了,事情也都办妥了,小的明日下午就可启程了。说实话,出来快一个月了,我也惦记着家里呢。”
韩星愿点点头,道:“明日我还有些公务要办,恐怕不能来送卫大哥了。那星愿就在此先祝卫大哥一路顺风,早日回京了。”
“韩爷客气,小的哪里敢再来惊动韩爷。小的也要祝韩爷早日随大爷凯旋班师,建功立业,步步高升啊!”
韩星愿给他这么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略略朝那人拱了拱手,算是谢过了他的美意。
当然,这一切,柴延敬并不知道。
柴延敬不知道韩星愿把“柴粽子”改成了“柴慕歆”;还以自己的名义“伪造”了一封家书;当然还有那二十两银子,也是韩星愿从自己的月俸里出的。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柴延敬不知道的事情又不止这一件。
杨一清已经连续几个晚上睡不好觉了。
眼下叛乱已定,民心已安。柴延敬不日便要班师回朝。现在的局势无疑是个千载良机:于私,柴延敬对刘瑾不满;于公,顾實樊的造反告示上清清楚楚地罗列了刘瑾那恶贼滔滔罪状。可是,自己与柴延敬交情尚浅,分别在即,柴延敬真的会听自己的话回京与刘瑾拼命吗?就算柴延敬真的肯舍生取义,自己又真的有足够的把握能够扳倒刘瑾吗?
杨一清想了好久,终于在一日夜里下定了决心,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奏折,提笔写道:“钦差提督陕西三边都御史臣杨一清谨题为整理边务以备寇患事案查......”
俊德五年,七月。
杨一清把所有战俘移交给柴延敬,并且亲自押送出境。路上杨柳依依,一行人或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或穿着囚衣、缚着双手。坐在马上的,心事重重;穿着囚衣的,踉踉跄跄。苍寂的栈道上时不时地传出几声皮鞭落地的声音,直听得人不寒而栗。
“延敬老弟,前面就是省界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已提前命人略备了些薄酒,不知应宁能否有这个荣幸,替兄弟饯行呢?”
“兄长客气!都说恭敬不如从命,既如此,老弟先在此谢过兄长了。”柴延敬笑着答应道。
军旅之人,性情素来豪放。双方按照常例,喝酒划拳,自然是闹得不亦乐乎。酒过三巡,席间已有人醉得不省人事。大家你来我往,一直闹到月上中天。
就在这时,一晚上都笑呵呵的杨一清突然比了个手势,让其他人都退了下去。屋内之人都是跟在二人身边的亲信,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随便找个什么借口,眨眼的工夫就走了个干净。有的走之前,还不忘拖起醉得像一滩烂泥一样的弟兄,跟在最后面的韩星愿还顺带手替二人掩好了门。
柴延敬恍若未见,面上仍就大模大样地吃着喝着。私下里,却紧紧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襟。
“千户大人,我有件事想要和您说。”杨一清深吸一口气,道。
“这次多亏了您的帮助,叛乱才能平定的如此顺利。如今外藩作乱已经平息,可是朝廷的内贼一日不除,江山社稷的病患一日不得治啊。”
柴延敬浑身一震,右手已经因为过度紧张而开始发起抖来。眼前这个沉默了两个月的人,竟然在这个时候提出了此事,果然,够沉得住气!
柴延敬放下手里的筷子,故意装糊涂,笑道:“杨大人,你说的是谁?”
杨一清微一怔,旋即拿起柴延敬甫才放下的筷子,蘸了酒水,在掌心上写了一个“瑾”字。
用不着打哑谜了,该是摊牌的时候了。
“杨先生,此人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他的同党遍布朝野,恐怕不容易对付吧。”
杨一清笑了,就和当初预想的一样,柴延敬如果不肯,到时该怎么办?
“此事全天下人都做不成,唯有千户大人您可以做,”杨一清不急不缓地说着:“大人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此番出征又立有大功,皇上定会召见。到时大人只需将顾實樊造反的因由告知皇上,刘瑾必死无疑。”
柴延敬上下打量着杨一清,依然默不作声。
“刘瑾一死,大人再无需看其他人脸色。斩杀奸佞,除旧布新,剪除奸党,大人定能名留千古。柴家满门忠烈,大人到时也可光耀门楣了!”
柴延敬捏紧了手边的酒杯,是的,他已经决定了。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是问出了最后一个疑惑:“如果到时陛下不相信我的话,该怎么办?”
杨一清又笑了。没错,生杀大权全凭皇上一人定夺。刘瑾是生是死,就在皇上一念之间。不过没关系,这个问题我已经找到了答案。
“别人的话,皇上是不会信的,但千户大人您是唯一的例外,皇上一定会信你。万一到时情况紧急,皇上不信。还望大人一定记住,绝不可后退,必须以死相逼。”
“大人切记,皇上一旦同意,请立即派亲兵行动,绝不可有半分迟疑。以上诸事若能做到十分,则大事必成。”
话说到这个份上,柴延敬再笨也明白了:不成功,便成仁。往前一步,要么是逃出生天,要么是粉身碎骨。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杨一清说完了所有能够说的话,只静静地等待着柴延敬的答案。
沉思了许久的柴延敬突然把手里的酒杯往地下一掼,起身吼道:“去他娘的!老子豁出去了,大不了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