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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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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问舟微微一笑,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凌应歌的剑虽然指着他,却连贴近也不敢,南问舟每走一步,凌应歌就退一步。
两个人终于在月光下站定。
“你是谁?”凌应歌又问了一遍。
南问舟笑吟吟地看着他,道:“我们白天见过。”
凌应歌眉头一皱,却是什么也没想起来。他听到大哥训斥就连忙低下头去,哪里敢看大哥带回来的友人。
“我叫南问舟。”
对这个名字,凌应歌并没有印象。
“你……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南问舟抬头看了看天:“大概今天月色太好。”
凌应歌仍脸色苍白,等着他说话。
“你的剑在抖。”
不说还好,一说之下,凌应歌的剑抖得更厉害了。他赶紧握住自己的手腕,勉强镇定下来。
南问舟仔细地打量着他。他怀疑凌应歌并不是凌千里的孩子,或者凌应歌是得不到凌夫人的待见,若不然,堂堂五公子怎么就像被人遗忘了一样呢?
“你这样可杀不了我。”南问舟道。
“杀?”凌应歌听到这个字,脸色一白。他看着南问舟,心里也在飞速地转着念头:“我该怎么办?”
他绝对没有杀人的念头。因为无法下手。
凌应歌连只蚂蚁都不敢随意踩死,何况是对一个人起杀心?
只是自己偷学武功的秘密暴露了。如果没办法堵住这个人的嘴,明天,恐怕就是他的死期。
父亲会杀了他吗?偷学武功罪至于死吗?凌应歌不知道,只知道如果这件事暴露出去,他恐怕就没办法活下来。
若是被赶出了凌家,那该怎么办!
凌应歌颓然地垂下手,剑落到地上,和青石板一碰,发出叮当一声。
他神行俱丧地往回走了几步,坐在廊下:“你走吧。”
南问舟倒有些好奇起来。
“走?”
“对,走。”
“你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凌庄主?“
“你一定会说的吧。”
南问舟仰头想了想:“那可未必。”
凌应歌霍然看了过来。
南问舟笑道:“对我似乎没什么好处。”
“你……”凌应歌的眼里燃起一丝希望,但又担心这希望旋即幻灭,转而又害怕起来。
他的脸色更差了。
“你要怎样?”
不知为什么,南问舟觉得自己心情很好。他在院子里转了个圈,看着院中的花草树木。不同于别处的用心修剪安排,这里的草木都是随意摆放,虽然是春天,也显示出一种萧枯的意境。
大概就如同这里的主人的心情。
“我也没有打算怎么样。”南问舟悠然地道。
这答案让凌应歌几欲哭起来。没打算怎么样却又是怎么样!他已经做好了假如对方提的条件他能满足的话就尽力满足的打算。
不过也同时最好了对方的条件他若满足不了,就不去满足的打算。
自暴自弃,是一个对于没有希望,生活在一片情感沙漠中的人最容易作出的选择。
反正,无论怎样,他都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一个人若真这么想,势必是没有看到他所拥有的东西。他没有发现,他的自暴自弃,其实也在伤害着另外一些人。
一个和他生活在一起,关心他的衣食,保护他不受伤害的人。
但软弱的人是不会轻易发现这点的。他只在依靠时依靠,却从没想过自己也要被别人依靠!
南问舟看了一眼窗户。新糊的绿纱窗后有一双眼睛,那是一个少女的眼睛。
少女的眼睛像母猫护崽一样,盯着南问舟。
这场较量早就开始,但只有一个人不知道。
南问舟甚至叹息:这样下去,他会有知道的一天吗?
“我来教你武功吧。”南问舟用脚踢起地上的剑,伸手接过。那动作潇洒自然,凌应歌却只有一个反应:“……你说什么?”
南问舟挽了几个剑花,随意地道:“教你武功啊,保证比刚才那个教得好。”
“可是……”凌应歌站起来:“我……不用……”
“不用什么?”南问舟道:“不用我教?还是你不想学?”
凌应歌的眉头皱的死紧。
他浑身紧绷,像是在跟什么抗争:“偷学武功是不对的,我已经错了。”
南问舟哈哈一笑。
那笑声绝称不上友好。凌应歌看着他,南问舟也斜视着他:“你真有趣。我开始相信你真的不是凌庄主的孩子了。”
凌应歌脸色一变,瞪着南问舟。
“若不然,”南问舟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他怎么会如此恨你?恨到……让你没了他,没了凌家的庇护就无法活下去?”
他仔细打量着凌应歌。凌应歌过于俊秀的脸和凌千里貌如张飞的豪容形成强烈的对比。
“你真的是他的孩子?还是只是收养回来的?即使是收养,也没有放在这里不管的道理吧。”
“我!”凌应歌握紧了拳。是生气,还是在强忍泪水?
“我是我爹的孩子!凌庄主是我爹!”凌应歌瞪着南问舟,蓦然说道。
南问舟却丝毫不为所动。他似玩耍一般使着招式,一边问:“何以见得?”
“小时候,我爹亲口说过。”凌应歌又重新低下头去,小声道。
当南问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凌应歌又说道:“……四哥小妹和姨娘们不相信我是爹的孩子,还让爹滴血验亲。爹没有答应他们,爹说,我是他的孩子,谁也不要怀疑……”
“就凭这个?”南问舟一声冷哼。他人向后一仰,漂亮的剑花从剑尖翻出。
“这个还不够?凌庄主亲口保证,还不够?!”凌应歌有些激动。这么多年来,唯一支撑他的,就是当年凌千里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出的这句话。
如果没有了这句话,他该如何活下去?
“你有没有发现,你说‘爹’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十分颤抖?而你说凌庄主的时候,倒是十分自然!”
凌应歌没有说话。
“你心里早已认为凌庄主不是你爹,只是嘴硬而已。”
凌应歌的脸变得更白了,简直面无血色。
“你有没有想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南问舟游动着身形,问。
“外面?”凌应歌瑟缩地摇了摇头。
“害怕?”
半晌,他点了点头。
“如果你去了外面,就会发现,这个世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恐怖。至少对你来说。”南问舟对他一笑,心道,不过对我这种人来说,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多么的美好。
“我会活不下去的,我没有任何能活下去的本事……”凌应歌偏开头。
“那为什么不学武?”南问舟步伐矫健,宛若游龙:“好歹可以保护自己。”
凌应歌的眼神亮了亮,似乎已经被南问舟说动了。
但是转瞬又暗了下来。他一直在这个漠不关心的笼子里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就像一只驯服已久的鸟儿,若是把笼子打开,它已失去了飞翔的勇气!
“你很可怜。”南问舟忽然从凌应歌的背后欺近,凑近他的耳边道:“你不知道你所固守的那一点点温暖的东西,正是最伤害你的利器!”
南问舟拿过剑鞘,回剑入鞘,把剑扔了过来。
凌应歌接过,见南问舟转过身去,冲他摆了摆手:“好好想想吧,趁我还感兴趣。”说完便跃出墙头,消失在凌应歌的视线中。
凌应歌的手放在剑柄上,那上面还留着南问舟握过的温度。
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公子,夜深了。”千红披着衣服走了出来:“回去休息吧。”
凌应歌应了声,回到屋内。
关上门,也关上了屋外那一地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