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心鸳鸯》墨染万花

7、第 7 章

　　人亡如灯灭，这其实并不是奚风第一次面对死亡。她其实并没有多少感慨，师伯在万花谷的日子不长，很快便又再次踏入官场。现在细细回忆起来，在脑海里还有印象的无非便是在万花晴昼海里，师伯在竹亭里挥毫泼墨，肆意书写。那时候还小，只道师伯书法今世堪称一绝，后听得师姐们说起他为当今书圣，才对他的敬仰又多一分。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清理完坟堆边的一些杂木，许逸晨对靠坐在一边的奚风说道，“你还打算回万花么？”
　　奚风的目光转向这座孤坟，师伯英名一世，最后却死的不明不白，连家人都不能合葬一起。盛名半生，还不是化作一堆黄泥，想到这里，她竟然有些伤感。
　　“直接回洛阳吧。”奚风转脸，世事多变，还是独善其身为好。
　　许逸晨不说话，奚风兀自跳上马，见得他还在坟堆前发愣，不由得奇怪，这小子莫非也认识我师叔？还是也在感慨世事？
　　“还不上马？”
　　许逸晨又转脸看向奚风，她观察到他的表情异常严肃。
　　“老大，能给我看看那把匕首么？”他突然要求。
　　就是置颜真卿于死地的那把刀。奚风从身上摸出来，丢给他。许逸晨再三打量，提起衣摆擦了擦刀刃，见得上面有排细字，再定睛一看，不禁脸色大变，“天呐。”
　　奚风立刻跃下马来，从他手里接过此刀，只见得在刀柄与刀锋的接口处有一排隐秘的文字。
　　“无夜之地，无光之城”
　　奚风瞳孔蓦然瞪大，“这是，夜城！刺杀师伯的是我夜城中人？”
　　许逸晨无奈一笑，“我们夜城何时变得这么不小心，连带有组织字符的匕首都会不记得带走故意留下么？”
　　“你的意思是？”奚风的心怦怦跳动起来，她心里隐隐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许逸晨直直地盯住奚风的眼睛，两人半晌无言。
　　凛冽的寒风呼呼刮过奚风的脸颊，她突然身体一个颤抖，意识突然从混沌里迅速清醒起来。心里被可怕的可能性给惊了一记，奚风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跳上马匹。
　　“事情有变，随我速速回禀城主。”
　　握住笔的手渐渐有些颤抖，方君喧盯住手边的书信，再次尝试落下笔，却被门外急促的敲门声而打断了。
　　“城主，风字组奚风急禀。”
　　听得是奚风的声音，方君喧放下笔来。但紧锁的眉毛却仍并未舒展。
　　“进来。”
　　奚风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城主，属下……”
　　“失败了？”方君喧抢言道，这是第二次她这样问奚风，但不同于上次，这次她的脸色并不轻松。
　　“嗯。”奚风只得点头，心想城主竟然未卜先知，心里扬起一股小小希望，好像觉得其实事情也不会那么严重。
　　方君喧叹了口气，背手站起身子，“我爹创立夜城，本想光耀我方家，在江湖上争得一席之地。但你知道，我的想法是什么么？”
　　奚风抬首，听得她语气里无尽落寞，心里的不祥之感迅速浇灭了刚刚生出的希望之苗，顿时心下慌乱道，“城主，夜城于我，如同使命，属下决意不会背叛！”
　　一抹无奈的笑意浮上方君喧嘴角，奚风果真还是单纯，江湖险恶，她入世甚久，看透这天下不光靠实力，更多得堤防人心险恶。而奚风自离开万花便长在夜城，许是自己保护她太好，导致奚风心智尚未成熟。她早知道自己不能保护奚风一辈子，但却不知这天会来的如此之早。她回头看着跪倒在地的奚风，心生怜爱，把她扶起来。
　　“我们差不多一齐长大，虽名为主仆，但我从未把你当成外人。”方君喧叹了口气，“我既为夜城城主，便打定主意要对夜城负责到底。奚风，但这次夜城，恐怕是难以为续了……”她的眼神渐渐暗淡，目光透过奚风飘向远方，但脸上的神情却在发白。
　　第一次，奚风看到自己无所不能的城主脸上出现了绝望的表情。
　　她依然懵懂，可夜城对于自己，几乎像是个保护壳一般的存在。在外出任务再累再出生入死，她知道怎么回夜城。再因为不经世事而闯祸，她每次也都只是有惊无险地被方君喧装模作样的惩罚几下。但现在，她的主心骨倒了，她的城主，亲口说出夜城难以为续的话。开始的时候让她几乎不相信那是从城主嘴里说出来的。
　　不，夜城不能倒。这里有她的兄弟，有她的亲人，是她的家。
　　奚风头昏眼花，脑海里只重复着一句话，夜城不能倒，然而身子却已经不听使唤，渐渐地软下来。最后如同脱力一般，单膝跪倒在了方君喧面前。
　　“城主，属下不明白，到底哪里出错了？”奚风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她脑袋里哄哄乱乱恍若炸开，只觉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跌落，也不管的是不是无礼，她只觉得脖子发烫，刺痛的她连眼睛嘴唇都开始不听使唤。
　　方君喧被奚风突如其来的眼泪给吓了一跳，自从她上任城主以来，奚风个性愈加内敛，虽然在夜城里她是组长，平时冷冷清清不善言辞，但方君喧始终明白奚风心里还是个孩子，不过这却是第一次看到奚风流泪，聪慧如她，竟然一下子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如果是奚风的错，属下自愿受罚。请不要……不要放弃夜城。属下一定……竭尽心力，为城主效力。”奚风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的言语时几乎已不能闻其声，方君喧心里百感交集，低头欲将她扶起之时，却目光一凛，触到了奚风后颈上那个乌青乌青的掐痕。
　　“奚风！”方君喧急唤道，伸手一拉，却捞了个空，奚风竟然软软倒地，说不清楚是睡了还是昏了过去。
　　方君喧又惊又急，赶紧上前搂住她的身子，大声开口唤人，目光又被奚风腰间的一只龙纹浮雕的笔给吸引过去了。
　　这支笔……
　　“城主！”门外的侍卫急急冲进来，打断她的思绪，方君喧连忙把奚风交给侍卫，嘱咐要好好照看她。侍卫连连称是，将要出门时，方君喧突然又交代道，“要花字组组长马上过来一趟。”
　　侍卫一怔，见得城主脸色严肃，急急下去了。
　　方君喧闭上了眼睛。大门外寒风四起，她暗暗攥紧了自己的的拳头。
　　不过两个时辰，门外便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方君喧收起刚刚写好的信，折了一折，又仔细抚平，塞进了信封里。
　　“花字组萧染梅求见城主。”
　　方君喧深深吸了口气。“梅梅，进来说话。”
　　门吱呀一响，一张明艳动人的脸映入视线。萧染梅身着粉色长裙，挽着云髻，笑意吟吟地对着她行了个礼。
　　“城主要见我，我也未来得及换衫，见笑了。”
　　如在平时，方君喧可能会有那么一瞬间为她的花容月貌给愣下神，毕竟在这夜城里，能打扮得如此娇艳的刺客几乎没有，但这时她已经没有了欣赏的心情。
　　“梅梅是七秀坊的人，如不是要紧关头，我也不会这么贸然去找你。”方君喧一边走过来，一边把信封从手上亮给她。“此事关乎夜城存亡，梅梅，我要你帮我把这封信传给扬州月字组和长安雪字组，风字组的人我已经发了急令，四大组即日动身撤出主城，在除夕之前，务必赶到昆仑长乐坊，到时候会有人来接应。”
　　萧染梅脸上的笑意渐渐冰凉，“城主，为何要求四大组全体撤出中原？夜城遭了什么强敌了么？”
　　“若是真的只是江湖几个高手，我夜城何惧？”方君喧缓缓闭上眼睛，言语中透着沉痛，“让我不得不弃车保帅的是朝廷啊。”
　　萧染梅闻言脸色巨变，当即收下信来藏进衣袖。方君喧又沉声嘱咐，“此时非同小可，务必万分谨慎。除四大组，其他未入组的人不要离开主城，只需按兵不动，暂避风头，千万不可惊慌失措。”
　　“属下自当有分寸。” 萧染梅接到。
　　“还有，”方君喧转过话头，眼神悠悠地飘远，“梅梅，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请说。”
　　“月下狂草，千年寂寞，人鬼皆非，二魂一魄。”方君喧一字一字地吐出这句话。
　　“孤心笔？” 萧染梅反应很快，“可是这笔不是随着雪魔王遗风入恶人谷之后就再无踪影了么？”
　　方君喧缓缓摇头，“我想我今天见到它了。”
　　萧染梅不敢相信地微微张大了嘴，方君喧又长叹一声，“如果那真的是孤心笔，那么我们要面对的恐怕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