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心鸳鸯》墨染万花

1、第 1 章

　　今日的七秀坊依然是意料之中的热闹非凡，奚风一袭白衣，静静地立在秀坊高楼上头。江南水阁，水榭花盈，柳舞倾城，当戏台上七秀坊的姑娘们衣裳艳丽地开始盈盈起舞，她下意识地在起劲鼓掌的人群中眯起了双眼。
　　楼上有个特意搭建的华丽看台，面积不大，但位置视线却是俱佳。现在这看台上端坐着个衣着光鲜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但还是故作文雅地摸摸下巴上的几根胡须，向着身边的侍从们道，“秀坊的女子果然是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了……”
　　奚风不动声色地隔着重重人群盯着他看，看着他肥厚的手掌往面前的瓜果盆里抓起点心去喂身边娇笑的小妾们。今日已经是第三天，但是上面还没有下达动手的命令，她只能盯紧了猎物。
　　突然掌声雷动，身边的人群热烈的欢呼起来。她往台下瞄了一眼，又是哪位才色双全的佳人引起了轰动？
　　几个女子簇拥下，一个绯衣女子款款上台，没有梳发髻，发丝如瀑布般倾泻下来，奚风看着她，她适时抬起头和她的视线对撞了。
　　这一眼，让奚风看到了女子的正脸，妆容精致，巧笑嫣然。女子微微抿唇，把视线又移到了别处。
　　欠身行礼后，便抽出背后的双剑开始起舞。七秀坊是以剑舞名扬天下，她旋转起来衣袖翻飞，倒是有点倾国倾城的风范。
　　“好！”看台上的中年男子突然喊了一声，他甚至激动得站立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戏台上的人。
　　奚风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来，七秀女子的剑舞不只美丽，亦可杀人。这男人如要把台下女子据为己有，想来是痴人说梦了。
　　更何况，还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命去意淫。
　　忽然之间，奚风敏感地察觉到异常。
　　有人！奚风收起来笑容，衣袖里的小匕首滑进了手掌。那人在人群里向她靠近，一丝熟悉的气味由远而近，她放松下来，把暗器收了回去。
　　“何事？”来人就在她身后，她低声问道。
　　“城主急调追风回去了，今天会有人过来接替他的任务。”声音很轻，但已经能让奚风听得清楚。
　　她眉头微锁，索性转过身子来看着对方，“你就是那个人？”
　　对方微微一笑，“我就是。”
　　奚风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这个年轻男子个头要比自己高上半个头，面容白净清秀，不像是组织里见惯了风雨的老手。莫非城主派了个新人过来？她目光在他脸上游离，最终停留在他的脖子上，那里非常隐秘地刻上了一个细小的“月”字，这是月字组的标志，就如同奚风所在的风字组，每个人身上都刺有“风”字一般。但他的刺字明显是新刺上去的，还有点发红。
　　男子看她盯着自己看了半天，又一笑，“看够了？”
　　看来是个新人了，奚风在心里下了结论。这样不设防的笑容也只能在新人脸上看得到了。
　　她突然有些感慨，但表情依然严肃。
　　“名号？”
　　“许逸晨。”
　　“上头还有什么交代？”
　　“今天就可以动手。越快越好。”对方轻语道。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把目光再次聚焦到依然还在左拥右抱的中年男人身上。
　　这次的任务很简单，在秀坊表演结束后，中年男人在乘轿子回家的过程中路过他们蹲点的一个酒楼，奚风端着碗小酒，看着底下的大队人马，心里暗笑：看个表演而已，还搞得跟皇帝出行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的存在呢？
　　紧紧地盯着她，他在着急。她吞下碗里的最后一口酒，然后冲他挑挑眉毛，“你去跟着他，什么都别做。看看他的侍从什么时候发现他断气，你得确认他真的断气了。然后速度回来。”
　　他眨了好几下眼睛，“他死了？”
　　“嗯。”很简单的一个词。
　　许逸晨不甘心，施展轻功远远地跟了上去。那队人马行不过几步，小厮首先大叫起来，然后众人乱作一团，喧闹中，他眼见他的大轿子里血惨红惨红地滴落在地面上，染红了一片。他的尸体被抬出来，是脖颈处的动脉被割破，血流了一地。
　　想必是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被暗器击中，立时毙命。
　　许逸晨咋舌惊叹，他被收编进组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已经是组里优秀的刺客了，万万想不到果然是人上有人。
　　当天奚风就带着他策马回到了扬州的夜城据点。夜城不是座城，只是个组织，奚风就是为这个组织卖命。
　　几个黑衣人把两人引到了一处废弃的宅院，奚风径直奔向底层的密道，穿过曲折的甬道，突然豁然开朗。是个堂皇的大厅，灯火通明，里面正坐着几人，看到奚风前来，略一点头算作招呼。
　　奚风环视了一下周围，自己所在的风字组是三人，除追风被城主临时委派，还有朔风恭敬地垂手立在她身后。月字组的组长摘望月也在，直到望月看着自己的眼神显得疑惑不已的时候她才猛然发觉，那个叫许逸晨的小子没有跟上来。
　　奚风正欲说话，忽听得甬道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大家神色恭敬纷纷跪拜在地。
　　“恭迎城主！”
　　奚风颔首微微抬头，看到城主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那个影子无疑就是刚刚走丢的许逸晨了。她稍稍有些错愕，瞅向对面的望月，对方也是同样的表情回过来。
　　夜城城主方君暄是个20岁出头的姑娘，刚刚从父亲手里接过城主之位。虽然年轻，却已经有了领主之气势，不苟言笑不怒而威，虽然美艳动人，眼神却能让人生畏。
　　“都起来吧。”方君暄坐下来，把自己的狐裘大衣脱下来挂在手臂上。
　　“他是谁？在外面东张西望的，要不是脖子上刺的字，我还以为是外人。”方君暄沉着声音问道。
　　望月站了出来，“是属下的手下许逸晨。”
　　方君暄没有再问，却是饶有兴致的盯了他看了好一会儿。许逸晨局促，小声嘟噜道，“怎么都喜欢这么看着我？”
　　望月脸色一变，为他的不懂礼节而捏了把汗。但城主并没有发怒，而是继续问道，“还有谁这么看你？”
　　“奚风。”
　　方君暄转脸面对奚风，但奚风只是立在一边，不曾言语。她又看了奚风一眼，奚风依然立在一侧看着她，目光清冷。
　　纵然奚风进入夜城十五年来阅人无数，但城主始终是她怎么都看不透的一个人。
　　见过了风、月两组的人，城主屏退左右，只留下了奚风一人。
　　“事情怎么样了？”方君暄问道，放缓了语气。
　　“很好。”
　　“新来的许逸晨，如何？”话锋一转。
　　“太嫩。”
　　方君暄的脸上露出微笑，“你是不是想说，还傻里傻气的？”
　　奚风没有说话，她的眼里闪过些黯然，却仍然淡然地看着她。
　　“我还记得，你当时进来的时候。和他样子差不多，什么都不懂，惹怒了我父亲，气得他要杀你……”方君暄走近，对上奚风黑漆漆的双眸，“如果不是我求情，也许你也活不到现在。风字组的组长，也不会是你，奚风。”
　　“城主大恩，奚风谨记在心。愿为城主出生入死，万死不辞。”虽然简短，却坚定的语气。
　　方君暄摇摇头，“我听腻了这些话。我记得当时的你，虽然稚嫩无比，但你却能对我露出温暖笑容。他今天的样子，倒是让我回想到了过去的你。”
　　“所以你才不为他的无礼而发怒？”奚风道。
　　方君暄快速回头，眼神直射进奚风的眼睛彷佛要把她给看穿。
　　“我做事，需要理由么？”
　　奚风心里一惊，急忙下跪，“属下无礼，请城主责罚！”
　　“除非……你能告诉我，你这么问我，是因为你吃醋了。”
　　奚风讶异地抬头，看到方君暄好看的嘴角勾上了一抹邪魅笑意
　　吃醋？认真的回味了一遍这个字眼，奚风还是拿不定她的意思。
　　“起来吧。”看到奚风不出声仍然在地上跪着，方君暄也觉得无趣了。奚风道谢，站起身子来，垂手立在一边。
　　“这次把你单独留下是有点要事要交代给你。”
　　奚风抬起眼睛看向她，只见她抿嘴一笑，“我要你去趟南屏山，把这封信交给浩气盟的影。”
　　奚风默不作声地从她手里接过信，收进衣服里。方君暄又低声地嘱咐了一句，“此信万分要紧，务必亲手交给影。”
　　浩气盟距离扬州不算太远，送信这等事情说简单倒也困难。简单是因为天下人都知道浩气盟在南屏山的落雁城，困难只是因为影和恶人谷的烟一样，是江湖上最为神秘的人物，要找到此人恐怕难上加难。
　　方君暄看奚风皱眉不语，只是淡淡一笑，“奚风，这事情可是让你为难了？”
　　奚风的脸闪过一丝倔强，“城主交代的事情，属下必当做好。”
　　如此肯定的回答，让方君暄面露满意之色。
　　“我自然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不然也不会叫你来替我办了。奚风——”她顿了一下，旋又转脸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何况，这也只是件私事而已。”
　　能得到城主的信赖，的确也是件让奚风兴奋的事情。奚风敛紧了神色，努力压抑住了唇边就要溢出的笑意。
　　倒是方君暄静静凝视着奚风离去的背影，嘴角的微笑缓缓收紧。
　　奚风，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