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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校园疑案(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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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到阿桥的家里做客,但是这一次绝对是最为尴尬的一次。强迫失去女儿的父母亲回忆女儿生前的事情,这样的我就好像是监狱里的逼供者,手持烧的滚烫的烙铁在他们心上残忍地添着伤痕。
我端着仍冒热气的茶杯,眼睛望着对面的两人。距离阿桥死亡不过两天,她的父母看起来却不止苍老两分。李母面容苍白憔悴,双眼布满了血丝,而李父也比往常沉默了许多。
没有了最初听到消息时的歇斯底里,但此时他们的悲伤和愤怒却一点没有减少。若是他们真的暴起骂我们无能,我也丝毫不会觉得奇怪,对于他们来说,阿桥的死也许是至今为止最为伤痛的事情。
“阿桥在放学后,或者是周末,出去的频率高吗?一般都在什么时间?”我表面佯装平静,其实无措地很,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痛苦,悲伤?我没办法,即使是模仿也做不到。
我不是影帝,微笑已经是我能假装的极限表情了。
李父的手在颤抖着,他看着我,眼睛里面是愤怒和仇恨,他喘息着平复自己的心情,但这份努力在看到我平静的双眼时化为乌有。
“杀人凶手!你是杀人凶手!”他将茶杯向我掷来。
我默默躲开。
警察大叔站了起来,向阿桥的父母解释道,“她不是凶手,是我请来破案的帮手。杀死阿桥的人依然逍遥法外,请帮助我们抓住凶手,将他绳之以法。”说罢,他弯腰鞠躬。
李父李母一言不发,警察大叔便一直弯着身体,没有起来的意思。
“我无法做出悲伤的表情,并不代表我不难过。”我忽然出声,“在很久之前我就没办法表达出自己的感情了,这有错吗?但这不是今日我来的目的,阿桥被人杀死了,如果愤怒可以杀死凶手,我哪怕拼尽全力也要让自己表达出我的恨意。我理解你们的心情,我相信您们也想要抓出凶手,让他偿命,让他得到比死还要痛苦一千倍一万倍的惩罚……帮帮我们,求您们了。”我站起身来,也朝他们弯下身子来。
在这缺乏情感的,空洞的一番言论之后,他们妥协了。他们无法自己找出凶手,总是要假手他人的,愤怒,怨恨,又能如何?我或许理解他们的感受,却不能真的“感同身受”。或许换随便一个其他人来,都能在这方面做得比我更好吧。
比如大叔,他肯定可以明白两位老人的心情。
但是我还是把事情搞砸了,即使最后补救了,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我一直都是这样的,笨拙而努力地想要做到些什么,结果却连“差强人意”都达不到,到最后也只能用内疚这种方法惩罚自己,然而这对别人来说却是不痛不痒的。
人们各自被透明薄膜所包裹着,短暂地相触再分开,转身要背负起自己的故事和沉重。然而在相触之时,对方也只能感受到他触摸到的那一点肌肤的温度,而被肌肉包裹的骨骼,内脏,以及蜷缩着的灵魂是什么样子,于他们来讲又有什么意义呢。
或许是有意义的吧。
阿桥的父亲和母亲也一定想过要靠近她的灵魂。但是除了那个人,那个与她共享秘密,并决定了她命运的人之外,不管是我,还是她的父母,都不过是拥抱了她展示给我们的一点温度而已。只是现在的她,已经失去了掩藏自己的能力。
“阿桥,曾经有过夜不归宿的经历吗?”问答在进行着,我与大叔充当着医生,试图剥开团团迷雾的胸腹,从里面掏出真相来,不管它会是多么的鲜血淋漓。
“她有时候会在图书馆待到很晚。”阿桥的父亲愣了一下,答道。
我单手捏了捏眼角,阿桥是个努力的孩子,在图书馆待到很晚的确不算异常。但是从她最近几次成绩看来,她却并没有她展现出来的那么努力。我和阿桥是邻居,又同班了这么久,这点事情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图书馆啊……她都是放学后直接去的吗?”
“是的,而且每次到了那里都会用图书馆的电话给我们报个平安。”
我冲大叔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脸面对那两位面容憔悴的父母,“我大概知道了,谢谢你们的配合。”说罢,同大叔一起站起身来,鞠了一躬。
“残忍吗?”我仰起头直视大叔的眼睛。我喜欢这样看他,感觉好像能够透过他的眼底,看见他的灵魂。可是事实上,我看不到任何人的灵魂,不论是阿桥的,还是大叔的,我都只能看到他们愿意让我看到的东西。
“如果让她白白死去,才是残忍吧。”大叔摸了摸我的头发,我没有躲开。
“如果……阿桥并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些事情呢?她费尽全力要保护的秘密这样被我们公诸于世,她会害怕的吧。”
“你知道为什么要有法律吗?”大叔问了我一个好似无关的问题。
“因为人们需要秩序,也需要保护。”我想了片刻,最终给了一个最为温和的答案。
“真是保守得不像你的风格。”大叔笑了一下,我看到了他眼角的细纹。
我略微弯起嘴角,“事实是这是我的真实想法。没有法律的话,一切都会乱糟糟的吧。钱,权,家世,力量,智慧大概会被误用的很多。不仅仅是资源的分配问题,连最简单的人身安全,都会成为笑话。”
大叔诧异地打量我,“我以为你会很喜欢强者为尊的世界。”
我失笑,“强者为尊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但是强者的定义却在一直变化着,强者能够走到什么高度也一直在变化着。我喜欢智慧和努力就能带来收获的社会,但是必须要有个限度。强者能获得的东西要有限度,强者可以制定的规则也要有限度。法律就是划下限度的东西。”
大叔看着我,他那无奈又略带笑意的眼神着实令我不知如何应对。
揭开我的伪装,和我微笑之后的面容对话的人,他是除了父母外的第一个,虽然这一机会,纯属是我自己拱手送至的。
“你明白法律的意义,就知道即使残忍,我们也要用尽全力将凶手绳之以法了。”大叔耐心地解释着他的想法。
“我很清楚。只是在想着这种可能性罢了。”我露出苦笑的表情。会有什么可能性呢,不过是我在暗自揣测着阿桥的想法罢了。她究竟会原谅那人的罪行,还是选择继续保护那个秘密呢?这真是一个旁人无法回答的问题。
阿桥与凶手的关系,阿桥与她秘密交往对象的关系,凶手与那人的关系,这些事情缠绕在我的思绪里面,令人头疼。
我的确猜测凶手便是那个秘密交往对象。
阿桥费尽心思,甚至在日记中都从未提起过的秘密,自然不会令第三人知晓。更何况那个神秘号码联系阿桥的频率很频繁,时机也很可疑,很难让人不去怀疑他便是那个夺取阿桥处子之身的交往对象。
警方已经调出神秘号码和阿桥的通讯记录,根据他们联系的时间来看,对方非常了解阿桥的作息时间,并非笼统的上学下学时间,而是更加细致的每节课的时间,甚至课表,甚至突然生病请假这种难以预测事件的时间,这让我确信此人就在学校中,或者是其他能够第一时间得到关于阿桥消息的地方。
当然,学校是我关注的重点。凶杀案发生在学校绝不是凶手一时冲动,或者随意选择的结果,这一定是凶手最为了解,最有把握的作案地点。
在浏览了所有人的口供并综合了各种情况来看,我依然觉得谢老师的嫌疑最重。但是他的不在场证明确实是个问题,而且是个大问题。
只是如今阿桥埋藏的秘密我们还没完全解开,说什么都为时过早。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去到图书馆,看能否打听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比如一些看似真实的谎言,再比如一些看似谎言的真实。
人们,有时单纯得可爱,有时又复杂的令我望而生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