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陈旧言》温六爷的旧时光

1、孤女

　　南朝梁大同年间。鄱阳太守府。
　　白色素缟飘在太守府的每个角落，触目及处，所见皆苍凉。虽是盛夏时光，全府上下却透着如水寒意，令人不寒而栗。无边细雨洒落一片忧伤，荷花池内花正娇艳。
　　大堂内，年轻少妇的脸上已无半丝表情，只是固执地怀抱着一块灵位“大梁驸马都尉柳偃之位”，她的身旁是一个九岁的幼女与半大孩童。
　　“少夫人，回去吧。你已经在这里守了几天了，少爷看到也会不忍心的啊。”管家柳成在旁劝道。
　　那年轻少妇却不为所动，仿佛并未听见，只是固执地怀抱牌位跪在原地。母亲呆呆的模样吓坏了旁边的幼童，“哇”地一声嚎啕起来。
　　“盼儿”，女孩子轻轻唤了一声，弟弟忙缩到女孩宽大的白色孝服下，默默地看着母亲。
　　终是被儿子一声哭喊唤回意识，少妇缓缓地转过头，怜爱地抚摸着幼子。突然，仿佛是门外的一声轻呼，“夫人”，刹那间触动了神经，少妇望向门外，远远望见一道身影，若有若无，不正是夫君驸马柳偃。
　　“相公”，年轻少妇起身奔向门边，无奈已经跪地太久，双腿麻木，刚到门口便摔倒在地。
　　灵位磕在门外，雨水一滴一滴，轻轻敲打着上面的字迹。
　　“言儿，你爹爹回来了，你看见了吗？”少妇急切地望向女儿。
　　跑过来搀扶母亲的小敬言，望着母亲一脸的期待与苦楚，仍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娘，爹真的不在了。”
　　“不会的，他答应过我，太守任期一到，就会向父皇请辞，从此我们一家四口踏山游水。我们去海边找一个小渔村，他做教书先生，我为他纺线织衣，每天清晨，我们跟渔民一起劳作，每天黄昏，我们一起在海滩看潮落捡贝壳。言儿，你爹爹总说我是公主吃不了苦的，可是他怎么知道，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多辛苦我都愿意，我都不害怕。”少妇扶着门框起身，舍弃女儿的搀扶，一步一步走进雨中。
　　“他说过的，远离朝堂纷争，抛开功名利禄，我都愿意，不做萧家锦衣玉食的公主，我也愿意，他说过的，为什么要背弃……”
　　母亲的身影犹如一只枯败的蝴蝶，那宽大的袖摆如同被雨水打湿的翅膀，终究承受不住，倒在荷花池旁。
　　“娘”，小敬言冲到雨中，扶起摔倒的母亲，却只见嘴角延伸的血意，染红胸前白色缟素。母亲苍白的面容，身前鲜红的血迹与身后娇艳的荷花，定格成一幅决绝的画面。

　　床上，母亲眼睛紧闭，眉间仍是化不开的愁绪与哀伤。小敬言跪在床边，尝试为母亲抚开忧愁，却仍是徒劳。
　　门外管家走进，“大小姐，大夫有些话要交待，您看……”
　　“我来吧”，小敬言起身，望望身边的弟弟，对管家说，“成叔，把盼儿带出去休息一下吧，这几天也累坏他了，他还是个孩子。”说完，便去外间寻大夫。管家望着这个九岁的女孩子叹息道，“小姐，你又何尝不是个孩子啊。”
　　外室。雨过已天晴，可是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正如窗外那些娇艳的荷花，雨过之后，已是掩不住的颓败之势。
　　小敬言望着欲言又止的大夫，缓缓开口，“先生，你照实说吧。”
　　“是。令堂的情况看似只是感染风寒，然忧思深入体内，这样的咯血，已是油尽灯枯之症。”大夫实不忍将消息告诉这个刚刚丧父却又将没有母亲的孩子。
　　小敬言的泪水瞬间落下，“大夫，难道没有一丝调养之法吗？”
　　“实不相瞒，若细细调养尚可保几年安虞。只是，令堂是心如死灰，一心求死，纵是神丹妙药，也抵不住不愿再活的病人啊。”大夫言尽至此，低首退下。
　　小敬言望着床上的母亲，也许，父亲的死耗尽了她存活于世的所有期待，只是，母亲，如果你也不在，我和盼儿怎么办。
　　轻轻坐在母亲身边，泪水一滴一滴滑落。昏迷中的母亲缓缓睁开眼睛，抬手抚去小敬言的泪水。
　　“孩子，娘对不起你。”
　　“娘，陪着我和盼儿好不好。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去寻一个安静的海边，打渔织网捡贝壳，就像爹爹曾经希望的那样活着好不好？”泪水却流得更加汹涌。
　　“言儿，你不明白。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你爹说得对，我是锦衣玉食的公主，吃不了苦，甚至不知道没有他的日子，我要怎样坚持下去。”言罢，却又是握起帕子咳起来。
　　“答应我，照顾好弟弟。娘不在了，你是他唯一的亲人。”
　　“记住，你是……河东柳氏的子嗣，你是大梁萧家的女儿，你的身上，是最高贵的血统，娘要你，永远都活得漂漂亮亮，不论遇到怎样的……怎样的苦楚……”
　　气息减弱，小敬言似乎感受到母亲的生命如沙般漏过指尖。
　　“娘，你好好休息，会好的。”
　　“我知道，我已是油尽灯枯，”柳夫人惨白的脸上浮上一丝浅笑，“言儿，有你在，我也是安心许多。”说完，打开枕旁的一个精致的盒子，从中取出一串紫砂佛链，轻轻为女儿戴上。“你皇祖父笃信佛教，这是我出生时他为我求来的。只是那时我不懂事，惹他生气伤心……”似是回忆起很多年少往事，她的眼睛里满是哀思，又禁不住咳嗽起来，抚摸着女儿的脸庞，强撑着说道，“言儿，若是日后有变故，你带着盼儿去……去江陵吧，你七舅舅必定会好好照顾你们的。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离开这里，你和盼儿是柳家子孙，自该守住柳家家业。”
　　一丝一丝嘱托，尽是生死离别之言，小敬言早已泣不成声。
　　柳夫人抚摸着女儿，眼睛里尽是爱怜，似是自言自语又放佛心心所念，“言儿，娘望你，得遇良人，携手到老，望盼儿，此生无忧，平安喜乐……咳咳……娘累了……”举目望向窗外，荷花沾染雨滴，翠竹迎风依依，迷蒙中，望见一家四口在院中嬉戏，旧日时光言笑晏晏。柳夫人嘴角留下一抹笑意，轻轻地闭上眼睛，手亦从小敬言的发丝滑落，安然恬静。
　　小敬言抬起头，母亲安详的面容与浅浅笑意，温暖的体温似乎随时都能散去。
　　黄昏悄然，笼络一室凄清萧瑟。

作者有话说

　　习惯了写小短篇，这一次希望把这个在脑海中构思了许久的故事坚持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