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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ten(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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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吴哲到达袁朗驻地已经临近傍晚,本来按照吴哲典型的上海小资情结,九年后的第一次重逢是需要一个心理和身体的双重缓冲过程的。
可是当那个人带着他所熟悉的笑容站在驻队门口安静地等着他的到来的时候,吴哲却发现自己的心竟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安然。
这样温暖的感觉好像他们昨日还见过彼此,仿佛分别的时间只是十几个小时而已。
吴哲缓缓停车,打开车门,跳下来。两个人的距离不过几米,他们是一对彼此深爱的恋人,却天南海北的分别九年。
而现在横居在他们面前的距离真的不过几步之遥。眼神的交织仿佛穿越了几百光年,安静恬然,好像他们谁都不曾离去,谁也没有伤害过谁,谁也不曾受到过伤害。
他们只是背对背得站在原地,终有一天转身,相视而笑——原来我们还在这里。
袁朗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依旧带着某种穿透的魔力,嘴角轻扬,眼角的鱼尾纹相较九年前更甚,然后他轻轻地对他的爱人说:“你回来了。”
他没有说“你来了?”没有说“你怎么来了?”他只是用一种很肯定的语气去叙述这样一个事实——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我们兜兜转转了一大圈,从A大队到国安,再到这片荒芜的雪域高原;从青葱的草样年华,风华正茂的玩闹岁月到如今你我鬓角斑白;从爱得全心全意撕心裂肺,决绝得粉身碎骨到如今平静的微笑着站在彼此面前。你终是回来了——你回来了。
吴哲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两个人在一起,袁朗总是能够自然而然的控制着主动权?就比如现在——当自己还微微有些愣怔的时候,对面那个死老A就开始流着口水围着讴歌MDX3.7左三圈右三圈的唾液不已:“我说吴哲啊,你去了国安果然是个香饽饽,没什么用车的地居然还给你配这么拉风的车!真是不公平啊!”
然后袁朗继续秉承他自然而然的顶级特质,厚着他那张超级老脸舒舒服服的坐到驾驶座上,得瑟着把把手中的方向盘,鼓捣鼓捣车上的电子设施,最后终于探出脑袋一招手,脸上是招牌式的嚣张笑容,大嗓门一扯:“还傻愣着干嘛?吴少校,赶紧上车啊!”
吴哲险些一个跟头摔死在车前……这还真的——和他一点都不客气啊……
心不甘情不愿的绕到副驾驶的一侧,嘴里不满的嘀咕着:“以后要叫吴中校……”
很多年以后吴哲想起重逢的那个傍晚,袁朗驾着他的讴歌,车窗半开,微风徐徐,偷偷地凝视他的侧脸,岁月在他的脸上刀削般的痕迹,颧骨突起,瘦了,最重要的是老了。鬓角的发色微白,眼角的皱纹不需微笑也如此深刻,饱经岁月风霜的面容带着这个年龄特有的沧桑和老城。
袁朗侧头看看某个本来偷偷观察他到最后演变为发呆凝视他的人,无奈的叹气:他的少校在他面前总能脱节的让人忍俊不禁。
“哎,吴小哲,回魂了!”
吴哲顿时惊醒,大大地噎了口气,连带的高原反应,猛地一晕,脑袋“咚”的撞在前挡风玻璃板上。
袁朗一惊,“嘠——”的一踩刹车,少校刚刚恢复安全的脑袋再次和前挡风玻璃来了个亲密接触。“咚——”
袁朗死命憋住想要爆笑的那张老脸,揉揉吴小哲的脑袋瓜:“怎么样?脑壳子没撞坏吧?”
吴哲低着头捂着脑袋牙咬切齿的说:“烂——人——你不欺负小生你能死吗?”
袁朗无辜摊手:“这次我可真有点冤——”
吴哲愤怒抬头:“你哪里冤?你冤什么了?我才冤好不——”然后忽然禁声,如同入了魔似得开门下车,近乎贪婪地凝视着眼前如梦似幻的景色——
那是一泓与天融为一体,碧水连天的湖,湖水的色质如同世间最纯粹最无杂的碧玉,没有任何瑕疵的美玉,水面上还笼罩着一层似梦似幻的薄雾,朦胧的竟仿佛与梦境融合,带着圣洁的味道,梦境缠绕,竟不知身在何处。
吴哲就像着了魔似的堕入这个梦境,美好的如同仙境的所在。
袁朗的声音在身边缓缓响起:“这是拉姆纳木措,当地的圣湖。也是我想带你来的地方。”
吴哲想:这是梦吗?如梦似幻的仙境,那个魂牵梦绕的人就站在自己的身侧,本以为今生今世,我们只能孤独终老。
侧过头,贪婪地盯着那个只有在梦境中才会出现的人——人生若只如初见,停留在那个相识的瞬间,那样契合的气场吸引着彼此无度的索求,直到无法再继续承受或者施与,于是这样的爱到最后在绝望中挣扎,现在我们再度回到起点,仿佛我们第一次相见,我看着你,我们近在咫尺……
也许是雾气的关系,也许是临近夜晚湿气增加,也许仅仅是内心的悸动,吴哲感到自己的眼眶发潮。然后他看着袁朗缓缓伸出左手,轻轻地盖在自己的眼眶上,这样的场景一如九年前的伊宁火车站,熟悉的让人心酸。然而此情,此景,此心,却已是今非昔比,曲终人散,我们都未离去。
袁朗轻轻地说:“吴哲,这不是梦,我们都是真正存在的。”
右手轻轻地拉起吴哲的左手,指尖是最温暖的触感,深深地眷恋,却恐惧就此迷失。
“吴哲,这里是我这四年来最喜欢呆的地方。因为它的圣洁,它的神秘,总给我一种很静谧很舒服的感觉。”
然后袁朗拉着吴哲的手走上前,指着湖边那些渺小的黑点,那是笃信藏传佛教的僧人喇嘛,他们因着心中坚执的信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围绕着他们心中的圣湖诵经念经,仿佛从不知疲倦,累了便依湖而休,困了便席地而睡,醒了便继续绕湖诵经,或许这就是他们的整个人生。
“我初来到这片土地,根本不能理解是怎样的一种信仰可以让他们用尽一生的时间和所有的精力来做这些‘无用功’,后来随着对他们的深入了解,我才明白——就是这种信仰的力量,如同我们作为一名军人的信仰,我们保家卫国,守护着我们用生命去捍卫着的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我们活在这个世界,终归是需要一些信仰来维持我们活着、存在的意义的。我本以为没了一些东西,比如我失了爱的触感,我没了我的锋利刃性,我就会没了信仰。但是直到后来我才明白——”
袁朗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圆,然后重重地点在胸膛:“我这里从来都没有空过,这里一直住着我的信仰。我没了刃,没了锋利,没了方向,没了激情,可是我的心里一直有我的信仰,爱的信仰,作为一个军人的信仰。我从未丢失。”
就是有这么一种人,他们从不擅长甜言蜜语,可是当有一天他们真的会说出一些关于爱的话语的时候,就会真实的让人想要流泪。
袁朗回过头来,看着吴哲轻轻地笑,眼角的鱼尾纹带着最柔软的温度:“吴哲,我母亲临终的时候对我说——袁朗,给你自己五年时间。然后证明给你自己看,离了爱情,你和他,你们还必须活着,不是苟活——只有呼吸,没有心跳;而是像自己那样活。”
“九年……与你分开之前,我就已经知道我父亲的事了。那时我的心一片惘然,我设想如果你离开这个世界,我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活着?假装我们从来不曾相识,我的世界从未有过吴哲的存在,可是我自问做不到——于是我忽然觉得我们的爱确实非常自私,因为我知道我一定会走和我父亲一样的路。我理解他,我是他的儿子,同样的血脉,同样的性情,同样的故事,所以我知道他不是个懦弱的人,他最后的选择只是把生的希望留给了那些渴望活着,善待人生的战友。他自己活得太苦太累,一个人寂寞的走完余生,其实是件很残酷的事情。我们都是人,是人都会有弱点,都会有自私的一面。”
“我用了九年的时间去揭开这个谜底,我把谜面全部摊开,一点一点的完整完善自己的生命——我亲眼目睹着自己身体的枯竭,看着自己变成一把失了刃的钝刀,然后我绝然地离开老A,断然拒绝最妥善的安置,一意孤行的来到这片美丽、宁静、圣洁的雪域高原。然后谜底渐渐浮出水面,我现在终于可以对自己说——袁朗,那个心中爱着吴哲的袁朗,无论世界如何转变,人生如何无常,就算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老去,逝去,他永远不曾改变。他会因爱而生,但永远不会因爱而亡。”
袁朗静静的凝视着吴哲,温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和时间的禁锢,直达彼此最真实的灵魂:“那么——吴哲,你呢?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的答案……袁朗,你真贼——吴哲轻轻地笑,和煦温暖的仿佛可以瞬间融化冰河雪川:“烂人,其实在接到我电话的那一刻,你不就已经知道我的答案了吗?”
尾声
半年后
烈士陵园
“袁朗,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嗯……”
“袁朗,我们死后,和你母亲合葬在一起好不好?”
“……我母亲如果活着一定会觉得我给她找了个贤惠的‘儿媳’。”
“烂人,严格更正——我是姑爷!不是儿媳!”
“吴哲,你不累么?”
“……”
“……”
袁朗的母亲临死的时候带着解脱般的恬然笑容,她说:执着了这么多年,怨恨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才得以解脱。佛曰七苦——求不得最苦,它却纠缠了我一生……真是悲哀……我死后和他合葬五年,五年后就把他移去烈士陵园吧。我生时使得他们无法相守,死后借我五年,就允他们永恒。
夕阳的余晖轻柔的飘洒在两个年过半百的中年人身上,神圣美丽的好似不是人间凡物。
他们穿越了半个世纪的时间,终于找到了自己最初也是最终的另一半。
他们共同经历了如雪的寂寞,却从不曾迷失;
岁月悄然在指尖滑过,他们从不曾改变。
“走吧。”
“嗯,对了!一会路过李军家再拿两瓶风湿药水,这个土方真管用,连我妈十多年的老寒腿都有起效了!”
“那就多拿几瓶,多多益善。”
“好!”
十指相扣,掌纹相覆,完美的契合。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