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众人皆屏气凝息,聚精会神地看着两名顶尖刀客之间的兵戈交伐,等待着何人能发出那一定生死的终结之刀。
所有人的心神都沉浸在双方激烈的攻伐往来之中,唯有一人例外——少年人目光呆滞,像个傻子似的直挺挺地戳在那里。
他真的傻吗?不,他反而是个顶顶聪明的人。
但是,越是聪明的人就想得越多。
在师尊意琦行的教导下,他读过很多书,虽称不上学富五车,可总也算是混了一肚子的墨水。
孔子云:君子周而不比,和而不同,坦荡荡,泰而不骄。
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总之,这六年来他一直在绮罗生师叔“剑宿啊,好好的一个孩子竟被你教迂咯!”的叹惋中,和最光阴前辈“屁!全都是人放的屁!”的鄙夷中,虔诚地遵循着“修行须勤勉不懈,克己不辍;处事必不骄不躁,谨慎谦守;行止定坦荡磊落,浩然正气!”的至理。
下山之时,他也是怀着“除奸斩恶,捍卫正气”的理想而来。
而就如今的情形来看,竟是罪在己方么?
少年人拧起了眉头,两根眉毛纠结于眉心处,似乎都打上了一个死结。
随即,他又狠狠地一拍脑门,面上浮现出愧疚之色——自家父亲在与旁人斗生死,自己怎能在一旁胡思乱想呢?真真个不孝!
可是……孝道与忠义之间又该何解呢?
此刻若是最光阴能听到少年人的心声,一定又会指着他冲着意琦行咆哮:“他是要当剑客,还是要考功名?这娃娃活生生地被你给教废了!”
其实,少年人有功夫在一边犯迂,还是因为在李秦二人的比斗中,李沧澜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这世上谁的刀能断河绝江,那便是李沧澜的刀!
半人高的大刀在他的手中动若雷霆,迅如流火。
他的刀快到速度之极限,一招一式竟是过不留痕,唯见片片银光翻飞,好似手持着一抹薄月而舞。
双方的交伐已至白热,接下来的任何一刀过后,都可能倒下一人。
李沧澜纵横江湖数十载,历经无数次的生死搏杀,那从百千场血战中活下来所凝练出的战斗智慧是秦青怎样也比不过的。
只见李沧澜目光一利,于秦青那连绵不断的招式中,抓住那前力已去,后劲未生的一线——
横刀一斩,逆断千川!
秦青仰面倒下,胜负即分!
少年人悬在喉头的心,终于轻轻地放下了。
随即涌上一阵狂喜,宛如岑寂的夜空中突然升腾起绚烂的烟火。
然而,却有淡淡郁结与愁闷浮出。
望着浑身是血、仰倒在地的秦青,少年人在心中默想:那人毕竟是为父母兄弟报仇而来的啊。
心中似是飘起了霏霏细雨,将心头的烟火夜色洗得个一干二净。
“杀了吾吧。”秦青笑着说,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假,真假。” 刀锋抵在秦青的颈间,李沧澜神色淡漠地说。
“什么?”秦青咳着血笑问。
“吾是你最后一个仇人,吾没死,你又如何甘心去死?”
“吾这一辈子说过太多的谎话,多得吾自己都记不清。但这一句……一定是真的。”
秦青温和地说,但那一层不变的笑脸上竟流露出一种云淡风轻之感,就仿佛他终于卸下了什么。
李沧澜神色凝重地看着他,眼里含着刀子,凌厉地劈在他脸上,似要割开那张只会笑的僵死的脸,看看他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秦青只是微笑着任由他打量,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李沧澜突然身形一僵,他伸出手指在肩上的伤口上沾了一点血放入口中。
秦青便看着那双刀子似的眼睛起了变化,就像是山林里刚刚烧尽的大火,漫野的苍翠一瞬之间化为漆黑的焦木。一股悲怆凄凉之意从骨头里,缓缓地渗了出来。
然后,他愉快地笑了起来,那张面具似的笑脸即刻生动起来,就如同画卷上的美人被点上了眼睛一般,变得鲜活而灵动。
“趁着你还有机会,杀了吾吧。”
李沧澜怔愣地看着秦青,比之那张变得鲜活的笑脸,他反倒僵硬了起来。
他沉思了半晌,所有的人都等着他的决断。
最后,他却将刀锋却从秦青的脖颈上移开了。
“就算你放过吾,吾也不会给你解毒的。”秦青笑道。
“不需要了。”
说着,李沧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口气吐了出去,那张犹如石雕般刻板的脸,竟露出了一丝微笑。
秦青惊奇地看着他,就像是看见石头上开出了一朵花——他不应该笑的,任何一个将死之人都不应该笑的。
然而,李沧澜却笑了,还笑得跟朵花似的走到妻子陆秀宁面前,轻柔地抚上她的发梢,声音里含着陆秀宁与他结缡二十载来从未听过的温和。
“丫头,吾决定了,让你失望了。”
陆秀宁一把拍开他的手,冷笑道:“从来都是你已经做出了决定才来告诉我,吾失不失望又有什么要紧。还有,吾说过不要叫吾‘丫头’,再叫吾就给你一刀子!”
李沧澜苦笑地唤道:“宁娘。”
陆秀宁刀子般立起的眉毛一下子又变为纤柔的柳叶,温婉地应了一声,伸手理了理李沧澜的衣襟——虽然已经在方才激烈的交战中碎成了布条,没什么可整理的。
她笑道:“吾明白了,去跟孩子们说说话吧。”
李沧澜走到两兄弟面前,拍拍哥哥的肩膀,道:“你母亲与你弟弟便交给你了。”
李孟歌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手中握住的刀柄狠狠地敲在自己的左胸上。
“好孩子!”李沧澜一巴掌拍在李孟歌的肩头,李孟歌身躯一震,绷得死紧的面皮一阵扭曲,就好像这一掌比一刀砍在他肩上还要痛苦难当。
转向弟弟,李沧澜深深地看着,仿佛要把他刻在心窝子里去。然后伸手将少年人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好好地去当你的大侠吧。”
少年人急匆匆地开口,舌头却像是打了结一般不听使唤。
“父……父亲,吾们其实可以……”
“像个样子!”李沧澜厉声喝断。
把少年人本就说不圆滑的话,又给吓进了肚子里。
然后他看见父亲转身的背影——屹如恒岳!
李沧澜又重新走到秦青身边。
秦青却仍然浑身是血地仰面躺倒在地上,面上是说不出的惬意与悠然,他在享受着自己的胜利。
他微笑着仰望着李沧澜,可那股得意儿就仿佛自己才是那个俯视的人一般。
“怎么,想向吾求解药吗?吾可不会……”
话语戛然而止,因为天上,突然下起淋漓血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他一身。
秦青从脸上抹了一把,怔愣地看着满手的殷红,一时间想不明白这红红的是什么。
站在他身边的人轰然倒下,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
半人长的大刀从腹部插入,直没刀柄。
“纵横江湖数十载,唯愧对秦庄瑜一门,死亦……不……安!”
头颅随着“安”字垂下,恰巧悬停于秦青面前。
那死人的头颅上嵌着一双无法瞑目的眼睛——悲伤,愧疚,悔恨,无奈,眷念……千种情绪随着冷却的血液凝固于黯淡的瞳孔之中。
一滴血在死人的眼睫上晃了晃,砸进了秦青的眼中。
刹那间,人世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