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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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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孩子找上了一座坟,很稀奇不是?
即使那座坟是个矮矮的土丘,上面覆着绿草如茵,雏菊与风信子像是彩霞一般,绚烂地染了一簇又一簇——那也是一座坟不是?
在潮湿的泥土下,那些细长的根须绞缠着一具腐骨。
可是孩子并不害怕,因为他知晓这座简陋的坟丘之下,葬着的是一个英雄——他活着的时候为了天下苍生捐出了性命,死后又怎么会化作厉鬼,为祸世间呢?
孩子已经在这座坟前待了大半天,饿了就啃几口自己藏在怀里的馒头。渴了,那坟前正巧放着一个空酒坛,里盛满了雨水。若是闲得无聊,就跑进旁边的林子里,那潮湿的树干上说不定潜藏着又大又好玩的独角仙。
前几日,山林里才下过几场新雨,饱吸了雨露的泥土湿润而柔软,散发着青草的芬芳。才玩了没多久,孩子就在葛藤艾草中滚成了一只小泥猴。
小泥猴玩得累了,又重新回到坟前。
对着那座坟左看右看,然后扯出里衣,抹掉手上的泥。伸出一个指头,顺着石碑上的凹痕,描绘起碑上的字迹。
那字,运笔如行刀走剑,一撇一捺,尽显锋锐之气。
行于弯折处,并不收力,仿佛要戳出去那般决绝而刚硬。
小泥猴才不过五六岁的年纪,习字未久,还看不出字的好坏。
他只觉得这些字像是僵硬的树杈一样支支楞楞的,好不倔强刚强,竟是一身的骨头!
阿爹常说字如其人,这个人会像他的字一样又倔又硬吗?
小泥猴不禁在心中描绘出一个剪影——轮廓像是刀削斧劈一般棱角分明。
小泥猴太过幼小,精力总是有限的。
不多一会儿,他便倚靠着墓碑沉沉地睡去。
在睡梦中,他觉得自己像是羽毛一般飘飘荡荡地飞了起来,最终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打着哈气揉揉眼睛,睁开眼——
发现自己手脚竟都不能动作了,心下一惊,困意全无。
定睛一看,原来自己只是被一件灰色的细葛长衫裹成了粽子。
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他身边,身上没了外袍,手边放着一捆柴火,一堆祭祀用品。
——那是一个老头子。
灰白的头发,用褐色的粗布条疏疏地缠了一个发辫,随意地搭在肩上。
像普通的老人一样,额头和眼角布满了纹路,那是岁月的大作。
可是小泥猴却并不觉得他苍老。
因为他的脊背挺得是那么的直,就像是一杆凌厉的标枪,一看就很精神。
他的眼睛是那般蓝,就像是水洗过的秋空。里面灌着活水,又透又亮,就算是从中跃出一条鱼来也不会让人感到惊奇——年轻得不可思议。
如今,这双年轻的眼睛正瞪着小泥猴,小泥猴也瞪着他。
一老一少就这样互相瞪视着,一眨也不眨,比试着谁的耐性更佳。
不出所料,小泥猴很快就败下阵来——他这个年纪的孩童可不就是一只猴儿,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总像是尾巴上着了火一般停不下来。
这耐性,怎比得过一个不知活了多久的老头子?
那样的人,早已习惯了等待,年轻的时候等着干一番大事,老了就等一口棺材——连棺材都能等,还有什么等不了的?
“你是绝代剑宿意琦行吗?”
猴儿就是猴儿,一但决定放弃装木头人的比试,便迫不及待地发问,问题还那么直白,连个铺垫都没有——不过,就他这个岁数的小孩而言,恐怕也不懂得什么叫做唐突。
闻言,老头子眉峰一皱,还没来得及回答,小泥猴的下一句话便不带喘儿地蹦了出来——
“你年轻的时候一定长得很好看!”
说得很急、很重,就好像这句话才是重点一样。
老头子先是一愣——任谁都不会想到是这样的话儿。
然后,他笑了,眉眼洒然弯起,却让额头和眼角的纹路刻得更深。
但小泥猴却觉得这笑容很好看,就像是冬夜燃起的篝火,有一种明亮而热烈的感觉。
“吾是意琦行。”老头子言道。
这下反而是小泥猴皱起了眉头了。
“你在想什么?”老头子问。
“吾在想你该不会是骗子吧?”小泥猴瞪着一双杏似的黑眼睛,警惕地看着老头子。
老头子讶道:“何出此言?”
“像绝代剑宿那种高人,应该是脚踩七色祥云而来,哪儿像你出现得这么普通?就算没有七色云彩,在吾问你身份之时,真正的高人才不会那么直白的回答呢!”
“哦?那真正的高人会怎么回答呢?”老头子被惹动了兴趣。
“大概是这样的。”
小泥猴从宽大的葛衫里窜出来,背对着老头子负手而立,对着天边的漫浮的云彩朗声颂道——
“古岂无人,孤标凌云谁与朋;高冢笑卧,天下澡雪任琦行——”
清脆幼稚的童音拖着长长的调子,努力颂得高低起伏,大气磅礴。
但是那又矮小、又是满身泥土的模样,着实令人忍俊不禁。
老头子拊掌而笑:“如此说来,吾当真算不得高人。”
说罢,不再理会小泥猴,开始庄重地扫墓上香。
小泥猴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看着老头子的一举一动,眼珠子一转,便有了一个想法。
老头子清理墓前杂草、供祭品、焚香不过片刻的功夫,他这眼珠子已不知转了多少圈,装了一肚子的话,可他就那样憋着——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是不能打扰的——直到老头子最后将一坛子美酒全都倾倒石碑前的野菊丛里,方才开口——
“吾现在又相信你是意琦行了。”
“这又是何道理?”老头子奇道。
“一留衣告诉吾的。”小泥猴指着石碑说。
“哦?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他的挚友。”
“你信?”
“你擦碑、除草、上香、倒酒时的神情,由不得吾不信。”
“哈!一个小鬼,哪里来的这么多的心思?”
老头子一振衣袖,拎起空酒坛与柴火便要离去。
小泥猴急忙道:“你就不问问吾为何要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