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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何薏不动声色,这么明显的痕迹,宋寻不怕自己看出来?而且还有备而来,定不会放弃一丝证据。他就这么轻易地把手帕递过来了,是故意的吗?
      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真的很气人,但是何薏又别无他法。她只能步步为营,毕竟现在的形势是敌在暗处,我在明处,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落入早就设好的圈套。
      何薏默然沉思,不期然抬起头撞上宋寻的眼。何薏一愣,在宋寻略显轻佻的目光中,分明有一丝意味深长。
      何薏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宋寻这是搞什么鬼!打哑谜么?!
      何薏眼神一滞,脑中突然想起了昆曲《牡丹亭》里的“素妆罢,缓步书堂下。对净几明窗潇洒。”
      她默默望向窗外,万里无云,天气晴好。然而很快的,一股山风夹着湿润的泥土味灌进来,窗户被吹得大开,咣当一声撞在窗框上。整栋楼里都充斥着湿漉漉的青草味。
      “要下雨了。”何薏喃喃道。
      她拎起手帕的一角,桌上即将燃尽的火烛发出苟延残喘的微光。手帕一碰到火焰就无声地燃烧起来,一点一点地,融化成了灰烬,落在桌上,被风一吹,很快消失不见了。
      宋寻眯起眼睛,在他身旁的水池里,水面被吹起了一层层波纹,无声地荡漾开来。
      绝不能跟着他的套路走。何薏拍了拍手,把手上的灰拍掉。她微微躬身,语气平淡道:“烧了宋公子的手帕,多有得罪。”
      却不是对着宋寻说的。众人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宋一抬手指了指自己,讶然道:“何掌柜在说我么?”
      宋一,现任魔教教主,宋寻的哥哥,也就是宋歧,面露诧异的看着何薏,嘴角似乎藏着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虽然舍弟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但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何掌柜要道歉,还是向舍弟道吧。”
      “不,就是你的。”何薏慢吞吞地把碗里凉了的茶倒进旁边的碧水池里。池里泡着的众人都愤怒地瞪着她。
      宋歧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索性双手抱在胸前,颇有点兴致勃勃地打量起何薏来。
      宋寻一袭白衣,宋歧却恰恰相反,一身黑衣并没有让他看起来凶神恶煞,甚至丝毫不见一点煞气,不似宋寻的寒气逼人,他甚至可以说得上一身正气,两条大长腿随意搭在一起,坐在椅子里双手抱胸打量她,一种王者般的气势直压众人,甚至不用说话都能感觉到,俨然是一股武林天骄的气场。
      甚至于,就好像他坐在武林盟主的宝座上,身后的朱红牌匾上赫然写着几个狂野的金色大字:天下第一。
      虽然他并不是。
      但他却给人这样的感觉。强者的气息,天生一种俯视的气场,哪怕他坐着,众人站着。
      宋歧微笑着,仰起下巴示意何薏朝那边瞅,何薏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窗户外边,乌云滚滚,拥挤在苍蓝色的天幕下,蠢蠢欲动。
      一场暴雨,真的要来了。
      宋歧手指无意识地划了下嘴唇,一点邪气终于掩饰不住地显现出来了,他慢慢地向后躺倒抵在椅背上,慢慢伸了个懒腰:“好戏要开场了。”
      宋歧的脸非常精致,轮廓清晰,毫不含糊,却并不女气,让人看着的时候只觉一种亦正亦邪的异于常人的美,注视人的目光似乎也漂亮起来,让人移不开眼。
      天下竟有这样的人,目光是漂亮的,气场是漂亮的,甚至连说话声音都是漂亮的,又似乎毫不在意,无论什么东西。
      宛若神祗。
      不得不说,宋寻和宋歧真的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众人只觉得有他俩在一天,魔教就一天不倒。
      何薏暗暗心惊,掌云派虽然在江湖势力最大,她自认为是高手云集坚不可摧的强大,天下再无可比。但是今天看到这两人,她却觉得,在他俩的带领下,魔教绝不输掌云派一丝一毫。
      果然是自己太自大了么。何薏默默注视着一站一坐的两人,站在他们身边的众人好像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蝼蚁,没有丝毫存在感。也许,魔教的强大,其实是自己无法想象的吧。
      坐井观天。何薏越发谨慎起来,这次门派之议到底还会出现多少意料之外的人,谁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些,都是她一个人无法撼动的。
      她只能作一枚合格且忠心的棋子,在江湖这个巨大的棋盘上身不由己地走出一步又一步。
      这种无力感令她恐慌。她不自觉地闭了下眼,感到一阵没由来的眩晕,几乎让她站立不住。
      旁边的碧笙夫人扶了她一下。何薏睁开眼,看见碧笙夫人面上同样严肃,却并不是因为两人的强大。毕竟,她跟宋寻宋歧早就熟识了。何薏沉默地想,是不是只有自己,才是最被动的那个?
      “天下谁不知道宋公子那一手好功夫。”何薏微微颌首,客客气气地朝向宋歧挺直腰杆:“从宋朝开始的秘术,又称眩术,精妙无比,观者只觉神奇,却不解其中机巧。《鹅换汇编》(注)中有所记录的,恐怕是民间唯一能窥知一二的门径了,但宋公子却另辟蹊径,自成一家。这等功夫,唯有心似诸葛,目光独到的奇才才能为之吧。”
      “都是些小把戏罢了。”宋歧不以为意地笑笑:“雕虫小技,登不上大雅之堂,只是闲时无趣用来打发时光罢了。”
      “既如此,宋公子如何要用这种小把戏对付掌云派的一个小人物?”何薏不卑不亢,语气沉静:“这分红章即使落在旁人手里,没有掌云派秘部手诏,也是无用的。两位宋公子花如此心思,只怕要空手而归了。”
      任你可左手翻云,右手覆雨,掌云派财务方面的严密和戒备也是外界众所周知的,论资产的保障性,连国库都比之不及。
      然而宋氏兄弟不可能没有料到这一点。何薏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脑中飞快地运转着,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要分红章不是为钱,而是有别的用途。
      分红章的作用,除了作为交易的凭证,恐怕再无他用了。拿着玩儿么?何薏面无表情地想。
      轰隆一声,一道伴着惊雷的闪电好像要劈开整个长安一样从上至下贯穿了人们的视野。暴雨毫无预兆的凶猛地下了起来。窗户纸被吹得哗啦哗啦响。宋寻的白衣被大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迎着窗户,露在外面的脖颈和锁骨被吹得冰凉。
      谁也不会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会淹了整座城。
      天岂三十二年,洪汛突至,都城长安三月未见拨云,百姓皆避于微澜之城,数月未出。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众人各自怀着各自的心思,谁也没把这场大雨当回事。窗外的石板路被大雨冲了个干净,曾经覆盖着的厚厚的花瓣全都消失不见了。屋里有人笑着,有人暗自琢磨,有人志在必得,有人死不放手。这些情绪,完全没有被大雨冲刷到,安然的存在于主人的肚子里,生根,发芽,呼之欲出。
      江湖。如若真能被一场大雨搅得七零八落,倒也落得个清净。只是所有人都身在戏里。江湖中的游鱼,是脱不了水的。谁都别想置身事外,脱了这淌浑水,独自安详。
      凝碧楼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小厮提着一盏早已北语浇灭的油灯慌慌张张地说:“夫,夫人,南边儿的雀儿桥被冲塌了。”
      “什么?”碧笙夫人按着扶手椅站了起来:“开什么玩笑,这雨才下多久?”
      小厮犹犹豫豫地拿出块湿透的手帕擦汗,腿肚子不知怎的微微有点哆嗦:“您看,今天是不是先散了?”
      碧笙夫人一愣,撇头看了眼莫名其妙的众人,说:“怎么的,雀儿桥还碍得着凝碧楼了?”
      小厮还不住擦汗,擦得满脸都湿漉漉的,有点可笑:“不是,这不是咱碧水池都要漾了么。”
      “啊?”碧笙夫人错愕,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掌管凝碧楼十年,还从来没遇上过这样的事。
      那小厮“呸”的吐了口嘴里的沙石,像是刚从泥里滚过一样:“您不知道,今年这雨下的邪门儿,来得快不说,猛得跟泼水一样,长安城排水系统也不知怎的,没见一点儿作用,莫不是真被堵住了?”
      碧笙夫人内心觉得可笑,却也无法,转身冲众人道:“各位今天都散了吧,找间儿客栈先住下,别的事儿日后再说也不迟。”
      说着就把碧水池里的机关解了。水里众人俱湿乎乎爬上岸,狼狈地像刚从雨里冲过来一样。
      何薏瞥了眼宋寻,也不愿操心印章那档子事儿了。爱咋地咋地吧,她厌倦地想,没劲。
      于是众人这就莫名其妙地散伙了,好像刚开了弓的箭被硬生生收了回去一样,满心不爽,非要干点儿什么不可。
      可是又能干点儿什么?众人面面相觑,不情不愿的逐个离开凝碧楼,不一会儿,大厅里干干净净的,只剩下何薏几人了。
      就连宋寻和宋歧都拍拍屁股走人了,何薏有点儿愣神儿,望着门外不说话。

      苏墨抱着苏小红在雨中飞快行进,顺着屋檐足见刚一碰到窗户就飞快地瞪起,下落,掠过,犹如一片风中的竹叶,飘忽不定,轻盈迅捷。
      斗笠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尖尖的下巴上不断有雨珠滴落。倏而,他身形一顿,反手一插把袖口里的短刃斜斜插在身后的墙壁上固定住身形,嘴里喃喃道:“不对呀......”
      这雨下的也太大了些,更奇怪的是,地上的积水竟然丝毫没有下降的趋势。这座城就好像被一个巨大的木栓堵住了,一点一点的蓄着雨水,半滴不漏。
      地上已经没有可以行走的地方了。长安就像变成了一座水城,已经看不到青石板路面,雨水不断从低矮的门窗中灌进去,目之所及全是积水和雨滴打在上面大大小小的水涡和水泡。
      苏墨抽出匕首继续贴着墙壁行进。怀里的苏小红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和脸颊上,一张红嫩嫩的小嘴此时微微呆滞的半张着,茫然的看着大雨中的长安。
      “爸爸,这雨怎么这么大呀?”她刚说完话就赶紧吐了一口嘴里的雨水,雨滴打的她几乎张不开眼:“爸爸,我们回荆州去吧。”
      苏墨恍若未闻,足起身落如一只雨中的飞燕,向着长安君山码头的方向飞去。
      突然间身侧的窄巷里窜出来一个黛蓝色的身影。苏墨身形一顿,脚下窗台的砖头受力不均被踩下去了一半。
      那种蓝色带着雨中的潮湿水汽,显得更加幽深。他无声地落在屋顶上,半跪的身影毫不躲避的经受着暴雨的洗礼。
      苏墨一呆,语气疑惑:“倾岚,你不想活了?”
      倾岚恍若未闻,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没有抬头:“苏护法把印章交予我,我自会离去。”
      苏墨放下苏小红,表情不定地盯着他:“你觉得你打得过我们俩?”
      “当然不。”倾岚平静地说:“只是取回属于我们掌云派的东西罢了。”
      苏墨抬手抹了把脸,语气满不在乎:“很有胆。”
      倾岚不说话,苏墨隐约间只看到他的双手十指间系着什么透明的东西,下一刻,一根无形的丝线好像穿过他的衣摆,迅速消失了。
      他眼神一凛,回手一握,牢牢抓住那根透明的引线,“偷东西可不好。”苏墨握拳,用力扯断了引线。
      “这句话苏护法该对宋公子说才是。”倾岚迅速起身,双臂展开,从屋顶上跳了下去。九根引线在空中牢牢攀住房屋的砖块,像一双透明的翅膀,稳稳托住他的身体。
      苏墨一愣,摸摸衣兜里的印章:“不要了?”
      狸猫换太子这招可不是只有魔教才会,倾岚飞快地移动着,九根引线恍若无形的四处着力,远远看去好像在飞一样 。倾岚嘴里叼着印章,面无表情地伸展双臂,用力一跃隐进了暴雨里。

      宋歧和宋寻打着两把油纸伞,优哉游哉地在雨中向客栈走去。他们住在二楼,淹不着!
      俩人的裤腿都挽到了膝盖上,一黑一白两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在雨中那叫一养眼。宋歧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太阳穴道:“不知苏墨那小子能看好东西么。”
      宋寻冷笑了一下:“凭他那直筋儿脑子,我看够呛。”
      “那你还给他?”宋歧叼着根绿油油的小麦苗,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宋寻瞎扯。
      宋歧斜眼儿看他,不屑道:“他是守不住。但换了别人,就更守不住了。”
      宋寻突然皱眉弯下腰,整个身子都浸在水里。他从地上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湿哒哒的印章来。
      “......”宋歧无语地看着那个印章:“这是咱们做的,假的那个。”
      二人立刻就脑补出苏墨被人掉包后傻兮兮地走了一段路才发现印章是不对继而愤怒扔飞的场景,都觉得蠢透了。
      此时的苏墨哀怨的坐在码头上,看着江里滚滚而去的浪头,走也不是,停也不是,蔫头耷拉脑儿的拄着下巴,当一个沉思者。
      苏小红被放在一边,就像个娃娃一样乖巧地坐着。她糊了把脸上的雨水,扭身抱住苏墨:“爸爸,我给你唱歌吧!”
      苏墨无动于衷地推开她的脑袋,看着浅滩上到处乱爬的小螃蟹不知怎的突然饿了。他一把抱起苏小红,瞬间把烦恼抛到了脑后:“走,爸爸带你抓螃蟹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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